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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随我同去,我也好照顾一二。”他没错过那稍纵即逝的愕然,垂目看着越离甩开楚燎抓上来的手,含笑道:“怎么样,先生考虑好了吗?” 越离知道在劫难逃,魏闾有备而来,又屡屡试探,他几乎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颔首道:“大人盛情相邀,在下一介侍人,自当相从。” 楚燎脱口唤道:“先生!” 越离面不改色,朝魏闾笑了笑,“既是小住,容我稍作收整,片刻便来。” 言罢他也不请魏闾进门,自顾自转身进了内室。 魏闾目的达成,不再多言,自有一番意趣地伫在檐下看雪。 景岁虽有些不虞,好在不是楚燎,何况越离都开口答应了,他只好守在门边,与魏闾带来的侍卫各执一方。 楚燎摔上门紧跟上去,越离除了几件随身衣物,可取可不取,根本没什么好拿的。 楚燎跟得紧,险些撞上突然转身的越离,稳住身形撤开两步,越离紧逼上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道:“我走之后,你与景将军伺机出宫,不必再等太子消息,一路回楚,总能遇上他们。” 他看着楚燎欲怒的神色,拍了拍他的后颈,“遇上楚军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子攻打魏国,盟约不可破,势弱之国不可贪快,徐徐图之方得久长,你心思玲珑,定能明白我心。” 越离折身随意捡了几件衣裳,楚燎听他话中之意,是要抛下他独赴虎穴,“你非去不可吗?盟约未破,我若不许,他也不能奈我何!” 他拽住越离的袖角,这段时日两人都在竭力避开那日所言,一个是有意为之,一个是无可奈何。 “……此事没那么简单,总比撕破脸好,”越离从他手中扯出衣袖,心中涌上离别之苦,叹了口气抬手抱住他:“你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依我所言,我自有脱身之计,不必担心。” 楚燎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激得眼中发热喉中发涩,将他狠狠按入怀中恨声道:“你骗我,你根本不打算回来!” 颈间的肉疤被热气扫过,越离没呵斥他的不伦,“能教你的,我已倾囊相授,世鸣,阿兄的话你不听了吗?” “为什么……你总是逼我走?”楚燎想起魏闾别有深意的眼神,他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越离在魏国不过是一个异国公子的随侍,按下他不如…… 楚燎想通了其中深意,眼神黯下,俯身扣住越离,在他颈间留下一个牙印。 “世……楚世鸣!”越离的声调猛然拔高,檐下魏闾眉尖一挑,摸了摸额头,回头扫了一眼,深觉有趣。 越离抬起的手终究没落下,楚燎阴恻恻地看着他,不再装出求学好问的乖巧模样:“他知道你是我的人,就不会随意动你,是我没用,要你处处周全,但我绝不会丢下你离开!” “我说过,我要带你回楚国!” 越离心神一震,想起这些年楚燎一次次对自己的回护,世间有那么一个人记得他……也就够了。 幸好还有景岁在他身边。 越离知他心性如此,多说无益,也不忍苛责,只哽下声道:“好了,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你顾好自身便是为我打算,别让我空忙一场,明白吗?” 楚燎见他面露悲凉之色,心口一窒,越离已转身离开。 魏闾早等得不耐烦,正要催促,越离拉开门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一扬下巴:“走吧,宗正大人。” 身后透来的烛光将他颈间的新鲜牙印映得分明,魏闾惊得唇齿半开,望向紧追而来如丧考妣的楚燎。 越离被他恍然大悟的神色惹得羞恼起来,对着魏闾带来的侍卫呵斥道:“还不带路?!” 侍卫以视线询问魏闾,魏闾突兀大笑不止,任越离眼刀剐了一遍又一遍,他赶忙摆手道:“快带路,快带路哈哈哈哈!” 楚燎死死抠住门框才没有飞身而去,眼睁睁目送越离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寥落的烛光中。 笑声在四面八方回荡,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第49章 垂落 十万魏军朝宜阳进发,冬日里雪没马蹄,夜间寒气深重,十二日方抵达宜阳关。 韩军连下四城,正来势汹汹向宜阳赶来,宜阳守将见到魏字大纛与陈字帅旗,激动得手舞足蹈,身后士兵也一片欢呼,放下栈桥开门去迎。 韩王溪复国血热,杀得一路酣畅,陈修枚接下宜阳,无论是败是胜,都不必与前头的同僚那般,落得要么死要么降的凄惨下场。 陈修枚进城后安顿大军布置城防,等待韩王军的到来。 这已是她数不清多少次领兵上阵,来路上她看着半途而废的魏韩漕路,沙土堆成一个个枯草堆,既看不出成全,亦辨不清原貌。 百战声名,图的是千秋霸业,现如今,她也有些厌倦了没完没了地打补丁。 出发前陈氏宗伯请来卦师替她卜了一卦,火风鼎卦,九四爻,离上巽下,火在风上,燃木烹食,鼎折足,覆公餗,是大凶之卦。 陈修枚执戈用兵,本就是一把行走的凶器,以凶峙凶,她不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可朝中形势如此,政事无小事,两位公子更是同入军中,暗流涌动。 她审时度势,除了自己带出来的亲信,又亲去请来谢老将军。 谢老将军年过花甲,大半辈子都在为魏国南征北战,在军中积威甚重。陈修枚初出茅庐之时还曾得他指点,也算得半个老师。 她欲让出帅印,身列裨将,谢老将军不耐朝中哭哭啼啼,也不愿再费心力,只与她分列左右二帅,共统大军当个随军的样子,好避开朝中风波。 宜阳城中多为韩民,就算再怎么封锁消息,韩王复国的风声也还是传了进来,短短两日,已发生了三次暴乱。 陈修枚虽不必出面,但在城头上看着群情激奋的场面,心头一沉再沉。 她回到房中,离开时公主菱送给她的鹤纹玉帛腰带就放在她的随行囊中。 太贵重了,她本该放在家中,思及魏菱前呼后拥地替她围上,还是随身带上,层层包裹。 “大帅。” “进。” 魏淮身上的肩甲稍显凌乱,脸上也有几道抓痕,他在军中处处身先士卒,半点没有公子的架子。 “大帅,民乱已息,暂且相安无事,韩王不日将至……”魏淮踌躇不语,陈修枚抬手道:“但说无妨。” “属下请送民退往羽津关,以避后顾之忧。” “报——” 魏淮话音将落,马蹄声由远及近,八百里加急的信官风尘仆仆被架入房中,长时间驭马令他两股战战,连单跪也跪不住,“报大帅!赵王孚御驾亲征,从代地到邯郸连下十五城,一路往邺城直下而来,扬言所经魏地必屠城血耻……” 陈修枚拍案而起,“赵王好大的口气!欺我大魏无人否?!” 谢老将军披甲而来,显然也听到了消息,他老当益壮,对大魏各境布防都有心得,当即与陈修枚对视一眼,缓缓摇头道:“大帅,邺城有精兵无良将,是个撑不过三更天的纸老虎,大帅速拨兵于我,前去救急。” 陈修枚不置可否地一点头,扭头朝魏淮嘱咐道:“安民定乱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疏民离城并非易事,你小心操办,切忌因小失大。” 魏淮抱拳领命,退出房门。 韩民暴乱不成,便在街上泼洒污水,雪被清至两边,地面上仍有一层冰面,若行走不慎,轻易就摔个五体投地。 每条街衢两头都有兵士把守,他巡逻一番,在街角处看到魏明正与兵士低声交谈,随后士兵离去,他守在原地,仰头看漫天飞雪。 说来韩地与魏地相隔不算太远,却比安邑暖和得多,雪花飘得也自得其乐,不易被朔风吹成雪粒。 魏明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形状姣好的六瓣晶莹顷刻融化在掌中,留下一团小小的水渍。 “二哥,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他出声唤住擦身而过的魏淮,魏淮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也不愿伪饰,既被叫住,他也不躲不避,偏头看了魏明单薄的缟衣,想了又想,还是道:“宜阳虽比安邑暖和,隆冬之际,还是小心为上。” 魏明眉眼覆霜,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扫了一眼他脸上的抓痕,“二哥万事争先,也该以已身为重。” 魏淮有些恍惚,魏明从小就与他生分些,总爱粘着魏珩,一见他来,就躲到魏珩身后,怯怯地探头看他,犹犹豫豫地喊一句“二哥”……他这个玉团似的九弟,如今也长成了冷漠孤傲的模样。 他莫名有些心塞,这无关交情,而是一个身在其中的看客的惋惜。 魏淮转身正对他,身上的铠甲发出颤巍巍的动静,“长清,你母亲那天唤我去小坐,我并未与她说过任何诛心之语,你我之争,不涉外人。” 他明知自己必遭猜疑,但见魏明面露讶异,仍忍不住有些气恼:“信与不信都由你,此事我问心无愧,你……自当保重。” 脚下的坚冰咔嚓作响,魏淮收声离去。 魏明望着他的背影,唇角一抖,喃喃道:“你我想要的,都太多了……” 圆满才是最不可求的镜花水月。 街衢复归平静,偶有檐角冰条砸下,碎成块块冰晶,没来得及融化成水,便被大军纷纷踏过,污成了一滩滩脚印,朝城外延伸而去。 陈修枚领四万兵马北上救邺,由谢老将军坐镇宜阳,除了自己的亲信,魏淮与魏明皆留在原地,同时传信王都,奏请魏王调兵来助。 魏淮在撤民一事上做足了功夫,走街串巷打探消息,连着三日宿在当地的申氏望族家中,恩威并施,申氏长老只好出面召民,魏淮守在边上,补充着安抚民心。 城外韩王兵至,战鼓雷鸣杀声震天,谢老将军派兵遣将,少攻多守,防着后院火起。 魏淮整肃军队,进城后与韩民秋毫无犯,几次暴动多以魏军重伤,宣称兵以兵论,不伤平民。 三番两次下来,韩民以申氏为首,同意迁出宜阳,退守不战之地。 魏淮领着韩民从后城门退走那日,阳光从阴云间洒下,晴雪泛着刀锋般的寒光,背井离乡的人们潸然泪下。 牛车上摔下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背满包袱的妇人急得满头大汗,逆着人流往哭声处赶去。 魏淮驻马下鞍,疾步走到啼哭不止的孩子身边将他抱起,见他额头被磕出一个青色大包,转身嘱咐兵士取来跌打油,全军放慢脚程。 妇人见状不住抹泪,常年劳作的腰不住地往下驼去,她又努力直起身来,看着面前颇为娴熟哄着孩子的年轻将军,埋怨道:“孩子他爹就是前几年你们打来,参军没的,现在俺们家不成家,国不成国,你抱俺孩,俺也不谢你。” 魏淮给孩子揉着额头的手滞了滞,手上的油没抹完,妇人已经重新接过孩子,把半哭不哭盯着他看的孩子放回牛车上,继续伛偻着身子,跟着人流往前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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