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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茫然地在乌泱泱的人流中转动身子,不少人瞥他一眼,又嘟囔着移开视线。 这里不是恢弘华美的魏宫,不是来去潇洒的安邑,异国他乡里的生民,说着他能听懂但有些别扭的方言,默不作声地谴责着他们的伪善。 魏淮努力在身不由己的身世中求生,可当所有人都被从天而降的时运裹挟,他的身不由己便显得游刃有余。 可他不认为自己错了,先谈立场,方论对错,异地处之,韩王军未必会对他们手软。 雄兵砌强国,强国养烈民,他不过这大争之世中的一点涟漪,只要站得高望得远,这些具体的痛意就会杳杳而去。 魏淮紧握佩剑,重新翻身上马,朝前方进发。 整个队伍扶老携幼,挪了半天连城门也没蹭出去,魏淮也不催,始终不紧不慢缀在队伍之后。 光亮洒在暗巷一角,另一角在光明的衬托下愈发昏暗,箭簇的寒芒略过土墙,弦音微颤。 寒芒对准了马上的魏淮,凝在他的后心处。 风流云散,魏淮在有些刺眼的盛阳里眯起眼睛,白光猝然而至,他扭身躲开,下一箭紧逼而来。 “啊!杀人了杀人了——” 魏淮从马上摔下,周围窸窸窣窣有箭光划过,负责护送的军队忙不开身,韩民惊叫着四处逃窜。 魏淮撑起的身子连马蹬都拽不住,捂着胸口软倒在地上,意识在疼痛中涣散,隐约看到一双金线虎纹军靴踱到他面前。 他挣扎着偏过头,那人的面容在氤氲雾气里看不真切,下颌与领口是如出一辙的苍白。 烈日灼心,冬天的太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蓝色的血管自手背上凸起,攀到那双鞋面上,衬得他愈发狼狈,他不敢闭眼,怕再也没有睁开的力气。 周遭的一切嘈杂都远去,他耳中嗡鸣,几乎也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那人俯身下来,凑到他的唇边,听他说:“长……信……” 魏淮忆起离去前魏珩的不依不饶,两人不欢而散…… 他不该跟他吵架的。 那人接住他了无生气的垂落,在荒唐又喧嚣的寂静中,有种残忍的平静。 “好。” “二哥。”
第50章 隔世 越离被魏闾软禁在府中已逾半月,魏闾偶尔来他房中小坐,问些有关姬承与他和楚燎的私事,至于东陵之火,他似乎半点不关心。 午时,魏闾兴师动众率领大批侍卫撞开房门,面色严肃目光深沉,大怒道:“你家主子招呼也不打,拍拍屁股就跑没影了,我魏国待你们楚人不薄,还以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没想到还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大步走到越离面前,居高临下冷冷道:“还以为你对他有多重要,到头来还是弃如敝履,白白浪费我这些日子的好食好水!” 越离被拘禁在此,每日除了读书写字无事可做,魏闾撞门前他还在四海八荒里抄山纵海,砰然一下,还真将他吓得心如擂鼓。 他看了看连假笑也奉欠的魏闾和他身后乌压压的甲卫,躬身捡起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魏闾脚边的笔,拢卷理袖立起身来,拱手谢道:“早知宗正大人府上有如此藏书,我该早来拜访,不至有未尽遗恨。” 不过捉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除了魏闾神色有异,其余人皆无愤慨之色,看来楚覃并未攻打魏国。 他心下稍安,念及楚燎已离开,更是了无牵挂。 魏闾脸色微变,眉头愈加蹙拢,听他声平气和道:“受君之托忠君之事,此乃中原义士所为,大人错算,我不过侍谋下臣,这步敲打之棋,终成我节烈之名,而不得大人所谋。” 他自觉走到甲士身边,束手就擒。 魏闾捻着剑柄上的纹路,邺城危急,陈修枚派人前来求援,边境八万兵马调动,难免薄弱。 方才又得消息,公子淮在韩民暴动中陨身,魏军群情激奋,遏住了韩王一往无前的气势。 公子明上书陈情韩地取之不难,难在韩民不驯,暴动不息来去扰乱,不若就此与韩王议和,将韩魏之渠完善,两国之民移风易俗,来日可一举图之,何况有赵人燃眉在急,不宜分头作战,恐有豺狼窥伺…… 更有楚军驻扎在边地之外,意向动静皆不明晰,魏闾只知那楚公子与魏明关系颇深,近乎竹马之谊,楚军之帅楚覃又是楚公子的胞兄,楚军此意究竟是敌是友?其中可有更大的图谋? 他嗤笑一声,出言讥讽道:“你与楚公子共苦多年,养条狗也该有点感情,他不闻不问丢下你离开,若我是你,教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早就悔不当初了。” 他见越离毫无所动,甚至恋恋不舍地望向桌上的书卷,换言道:“如今他不顾旧情弃你而去,你该做的事也做完了,人活一世,总要为自己谋条出路。” 越离这段时日与他相处下来,大致知他是个两面三刀的笑面虎,现下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忍俊不禁地听他激将,引先圣之言摇头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大人又怎会是我?” 魏闾见他油盐不进,不禁动了真火,磨牙道:“越离,你可不是干干净净的楚公子,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你知不知道,我这里有多少刑具,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固有一死,一死了之是必死之人最好的下场,越离自小习得疼痛的辛辣,对此颇有心得,却仍做不到面不改色慷慨赴之,身上的疤痕温故知新,先一步麻痒起来。 他打了个冷颤,魏闾暗喜,终于等到他露怯,早知直接上家伙,哪用白费口舌? “我旧疾在身,怕是挨不到大人的刑具用尽,便神志已失,大人想知道什么,我说便是了。” 魏闾:“……” 他几乎要气笑了,皮笑肉不笑道:“我又如何知道你不是诓我?” 越离诚恳道:“你又如何知道我没说真话?” 他觑着魏闾阴云密布的脸,叹了口气:“大人既然非得屈打成招,何苦疑我真心?” “来人!” 魏闾一时半会儿还真奈何他不得,觉出他强装无畏的细抖,默然片刻,道:“把他关进暗室,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暗室里有一铺干草,角落里放着沤桶,发出腥臊臭气。 室内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越离被搡进去,借着铁门外的微弱光线,看清墙边依偎在一起的两只死老鼠。 铁门“哐”地在身后关上,他稍微松了口气。 比起幽禁,还是各种刑罚更令他难以招架。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逐渐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不知多久之后,他放弃了估算时辰,摸索着爬到干草堆上,靠墙闭目。 铁门打开的声音在暗室里堪称是开天辟地的响动,他在干草堆上打了个抖,食盒被推进来,铁门重新关上。 他摸着墙走到食盒旁,盘腿坐下,一口一口地将干粮塞进口中,借着咀嚼的动作恢复神经。 饱腹后他扶墙站起,贴着墙一寸一寸挪过,猜想暗室应该不会太大,却觉得又有楚院的方圆。 在感官的过度敏感中,他无法得知这间暗室究竟有多大,也拿不准饭食是一日一送还是三日一送。 一开始,他尝试将脑中的思绪一点点匀出来,还能镇定且分明地条理着。 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熬了很久,他的所思所想与角落里的沤桶一样恶心得不忍直视,晕眩与幻听敲打着混沌。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似乎才闭上眼困意就烟消云散,他的思绪塞满了这里的每一处,到处都罗列着他的年岁。 他时而听到先生因失真而嘶哑的声音在讲学,时而听到先生训斥他不遵师训,货与王侯阴弄权术,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他听到楚覃问他王霸中原需多少日月,听到他急欲摆脱越无烽脱口而出的违心之计,听到他在楚覃的夸赞与重用中日渐沉浮的真心,听到…… 听到楚燎与他愤慨相对,耳鬓厮磨,枉顾世俗的那句“我绝不放下”。 “啪。” 巴掌声在室内微微回荡,越离甩了甩脑袋,楚燎的稚嫩面容犹在眼前,他是他教养长大的孩子,他怎能不知廉耻,监守自盗? 可在黑暗中流淌的惊惧与没完没了的孤寂催促着他,要他去抓住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火光。 他越是抗拒,就越发眷恋。 在这无生无死的地狱里,他不是谁的兄长,不是什么先生,只是天地间一缕无依无着的轻烟……他浮肿而翕张的眼皮下,瞳孔渐渐涣散,似乎在凝望某一处角落,又似乎从没睁眼过。 楚燎转过脸来,在黑暗中露出嘲弄神色,“阿兄对我尽心尽力,先是觊觎我王兄而不得,后来又对我存了这般亵/弄的心思……” 他的脸猛然放大,越离一时分不清他是楚覃,还是楚燎。 “越离,楚燎来到你身边时才八岁,你就如此下作,连孩子也不放过?” “我……没有……” 他在混沌中陷落太久,这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连记忆也不甚明了,他分明记得自己推开了楚燎,但那只推开的手在极寒中打了个旋,攀上楚燎的脖颈,将他勾向自己…… 他太渴望有人能与他说说话,说什么都好,世道义利,爱恨情仇,什么都好,别把他放逐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中。 唯独…… 唯独那个人不能是楚燎。 他咬破指尖,十指早已冰凉透骨,连吮下的血都能冻伤喉咙。 “哐!” “哐哐——” 地陷般的巨响令他歪倒在草堆上,抱头缩成一团,巨响仍在继续,他唇齿间溢出低回而痛苦的呻/吟。 “嘣!” 烛光随着砸烂的门洞透进黑暗,将草堆上颤抖蜷缩的人映出濒死的轮廓。 “阿兄!” 越离双手捂在耳朵上,脑中仍回荡着巨响,鼻尖传来楚燎练武后的汗渍气息。 他的脸被扶着贴在热得过分的颈窝里,在楚燎一遍又一遍的呼唤里本能地抱住面前之人,迫不及待要逃开这方难以承受的千诘百问。 “求求你……带我出去……带我出去……” 火光映在越离的瞳孔中,他依旧没认出眼前之人,眼珠木然地转动着,显出几分畏光的呆滞。 “公子!我们快走!有人在府外接应!”景岁捧着烛台不住地朝出口看去,连声催促。 事发突然,他们来不及找钥匙到底在谁身上,残铁丧眉耷眼地挂在边角上,楚燎破门时的强悍连景岁都吓了一跳。 他摘掉扎在越离发间的草枝,捧着他的脸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越离仍在不住发抖,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楚燎将人打横抱起,心想:魏闾,我要你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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