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侍女已习惯她自言自语着垂泣起来,不敢多言,立在一旁放轻呼吸。 “娘娘,有人求见,说是有喜事告知娘娘……”通传的侍女想起那人的形状,犹犹豫豫道。 太后登时撑着镜台起身,当真是光彩照人,使劲挥手道:“还等什么?!快传!快传!是我儿来了!” “喏。”侍女匆匆退去。 顷刻间,报喜之人着一身看不出是喜是丧的血衣朗笑而来,“恭喜太后娘娘,贺喜太后娘娘,手足相残,二子折一,娘娘可高枕无忧矣——” 太后全无所觉,喜形于色,更不斥他失仪,被他的贺词激得两颊飞红,两手紧紧攥着衣袖,一时竟不能言。 “诸位都下去吧,在下与太后有要事相谈。”越离嘴角提起,眼中全无笑意,对守在两旁的侍女吩咐道。 侍女们纷纷望向眼珠乱撞的太后,她不得不扶住桌角来稳住身形,挥袖应允。 房门被轻轻合上,太后欲问详情,越离先声夺人,拱手道:“娘娘大抵不记得在下了,小公子质去魏国时在下曾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公子这些年在魏国,不得已与在下相依为命,其中种种艰辛危难自不必说,总算是大难得渡,回到楚国了。” 她眉头皱起,不知他为何突然诉起前情,可他抑扬顿挫煞有其事,引着她不自觉地随他话音而去,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出一个单薄的背影。 “你……你是越家的子嗣,本宫记得,当年本宫还怨过大王,何以将此重任委派与一介小子,”她古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斑斑血迹上,神思一晃,“好……你陪着世鸣回来了,劳苦功高,本宫重重有赏,世鸣呢?他为何不来亲迎本宫?” 越离如获至宝,跪地伏拜:“多谢太后重赏!” 他似是看不懂太后面上的焦急,言辞恳切地翻着旧账:“在下与小公子刚到魏国时,公子夜夜哭泣,梦中总唤着母后。他国之地,他年纪又小,被人欺负了也无人替他讨个公道,只能攥着一月一封的家书哭着睡去,娘娘想必知道公子自小得受盛宠,轻辄动泪,在下位卑命贱身无长处,只能又哄又骗,告诉他只要回了楚国,他就还是人人爱重的公子燎。” 太后在他忆往昔的追思中莫名不安起来,将桌上杯盏尽数砸了个粉身碎骨,红着眼眶质问他:“本宫问你,我儿世鸣何在?为何,不来亲迎本宫?” 碎瓦残片在他面前零落一地,他提起膝盖起身伫立,望向濒临崩溃的女人,微微一笑,伸展双臂:“娘娘没看到世鸣吗?在下将他带来了,娘娘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世鸣啊。” 他仿佛看不到女人如秋叶飘落到碎瓷上的身躯,一一指认着身上的大片血迹,甚至抬袖凑到鼻尖嗅了嗅。 楚燎痛苦悲切的血泪历历在目,他踩着一地狼藉步步逼近,伸出血袖恳切道:“娘娘若不信,可亲自查验,您是世鸣的生身母亲,定能认出他的血味……” “滚!你给我滚!那不是……”碎瓷陷入她的掌心,宛如锥心,她抖着手臂朝后爬去,“你……大胆逆贼!你定是楚覃那厮派来的,来人!快来人!” 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须臾便平复下去。 “娘娘,王命在我,您不必挣了。” 他垂下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如看着当年弃他而去的女人,死水微澜,渐至无波。 “于公,敢问娘娘不知楚中军政有半数握在楚覃之手?” “于私,敢问娘娘不知世鸣对您舐犊情深,不敢忤逆,对楚覃敬爱有加,如兄如父?” 越离将怀中捂得温热的玉璜掏出,蹲身与她视线齐平,将玉璜放在她面前,放在满地裂痕之间。 “世鸣回到楚国本就虎视眈眈无所依仗,楚覃对他真假参半,凭着世鸣的心性与作为,来日未必不能解开心结,兄弟相亲,谋得一隅偏安。” 似是明白他要说什么,太后摩挲着玉璜间的血迹,色厉内荏喝道:“闭嘴!竖子……闭嘴!” “世鸣九死一生回到家中,盼望着至亲犹在,可您居然逼他弑兄,您不知于情于理,他毫无胜算?” “楚覃杀了他父王!!”她声嘶力竭与他怨愤相对:“他身为人子,理当为父报仇!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 越离笑了一声,垂头片刻扬起脸,凉薄笑意残存。 他一字一顿轻轻道:“娘娘,这是你的命,不是他的,楚覃弑父杀兄,枉顾母子情分,也是你们的命,从来,就与世鸣无关。” “您和先王将他养得很好,他重情重义,比许多恩义之徒都更像人,正因如此,在您的相逼之下,他既做不到忤逆母亲,也无法举剑弑兄。” “娘娘,您记住了,世鸣伏剑自戕,您才是握剑的人。” 他身上的血腥味刹那间填满她的鼻腔,“铛”地一声,玉璜摔在地上,她将越离拽得跪在地上,声音微弱不可闻:“你说什么?” 越离看着她瞬间老去的面容,无动于衷道:“他替娘娘安排好了出宫的车马,娘娘,您要的成全,他拿自己抵了。这样的孩子不该生在帝王家,任你们唾弃磋磨。” “您方才答应要重赏在下,”他拨开她的手,将麻木枯槁的太后扶坐在椅上,拱手道:“本想向您讨要世鸣,可转念一想,您的世鸣已在殿上自毁而亡,而我的世鸣生死不明尚在昏睡,从今往后,他与您再无关系,这一赏,就求太后赏在下一个心安吧。” “世鸣……世鸣还活着,对不对?”她从夹枪带棒的狠意里抓住一线清明,几乎有了哀求的意味。 他弯腰捡起摔在地上的玉璜,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托娘娘的福,尚存一气。” 她咧开嘴,露了个似哭非哭的笑来,眼泪砸在玉璜的刻痕里,凝固的血色在温水里晕开。 “我……怎会如此,我儿……”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窗外透进的光终于落在她的身上,那些不肯认下的歇斯底里寸寸皲裂,也剥不出一个新生的她。 她被困在夫死子继的长夜里太久,事到如今,她仍不知自己对楚覃的恨意由何而来。 白光氤氲了她的面容,她似乎想起很久之前,她诞下世鸣那日,未及她腰高的楚覃与大王一同候在门外,等第一声啼哭。 耗了整整一个下午,世鸣才肯面世。 小楚覃等父王抱够了,才把他的亲弟弟抱在怀中。 “母后,世鸣怎么这么轻?”他抱着楚燎趴在床边,和疲倦不堪的母亲议论着。 “钟玄刚出生时……也和世鸣一般大。”她懒懒回道。 许是襁褓中的楚燎总是咯咯笑着,大了些才有流不完的眼泪。 楚覃看着攥在指尖的小小拳头,在宫中的流言里不安道:“那等世鸣长大了,母后还会疼爱钟玄吗?”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可是楚覃记得。 她说:“钟玄与世鸣,都是母后的骨肉,母后除了你们,还能疼爱谁?” 他记得母后教导他要与世鸣兄弟相亲,互相扶持,来日为大楚平患立功。 世事如流水,人心终归是偏的。 她忘记爱他了。 被遗弃之人终会长出血肉,流落荒野的囚徒找到了去路,只是,她再没有资格问。 // 越离负手立在檐下,云卷云舒,他却无心惬意。 身后的门被打开,整装净面的太后一身缟素,手中仍握着那块玉璜。 “我想去看看世鸣。”这座宫室与她共度几十年光阴,到头来,她惦念的也只剩那么一点。 人的心,竟可越来越轻。 越离知她是在为景王披麻,淡淡拒道:“不必了,娘娘保重,自行去吧。” “那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亲生骨肉,你竟敢……” 她的怒气在越离薄薄的眼皮下逸散开去,只剩下嚅喏:“我若不见他……余生该如何过活?” “娘娘若心中有愧,便带着这份愧意好好活着吧,就当是为了世鸣。” 太后深深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踏上垫脚登上马车。 轮转前,越离想起当年在军营中抱剑而眠的楚覃,忍不住追问一句:“娘娘没有什么话要留给大王吗?” 车厢内的端坐之人沉默片刻,她与楚覃走到如今,除了悱恻的恨,便只剩大片的茫茫。 “你……” “萧瑜之心不轨,比她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定难善终。” “罢了,”她无谓地笑了笑,“随他去吧,人各有命。” 马车启程,载着不合时宜的爱恨毂毂而去。 越离咂摸着她话中深意,目送车影消失在长道尽头。 他适才转身,疲心惫神了一天一夜的身体在大好的日光里晕眩起来。 在侍人的呼声中,他终于支撑不住地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要开新坑了,忍不住了,啊~ 因为是单线程三分钟热度笨蛋,所以这本应该会拖一段时间……差点就要过百章大关了啊啊啊啊!! 算了,先写点伟大的女高中生下饭吧()
第78章 论志 越离醒来时,屋内的烛火憧憧,天已黑尽了。 房梁上结着不甚明显的蛛网,床柱桌椅烛台都是随处可见的便宜货,一个背影在几步开外捣弄些什么。 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落风馆中,哑声唤了一句“世鸣”。 “先生,你醒了!” 屠兴把捣到一半的草药往地上一磕,奔到床边又倒转回去,在桌上端了还冒着热气的药汤,“想着让先生多睡一会儿再叫你,正好,先喝药吧。” 他木着脑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靠在床柱和屠兴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才忆起前因后果。 “有劳你照顾,我何时被送回的?世鸣……怎么样了?”说话间他面上僵硬,抬手探去,被屠兴一把抓住。 “别碰,先生,那儿有伤,送你回来的侍人说你摔得太狠,伤了脸。” 屠兴少有面色严肃的时候,可越离昏迷送来时整个人都狼狈极了,脸、肩、手臂上都作了简单的包扎,他与冯崛呆若木鸡地看着先生身上的血衣,半晌没敢问。 脸上糊了药膏的越离拍拍他,歉声道:“对不住,吓着你们了,石之呢?” “送先生回来的侍人说大王另给你安排了住处,冯崛他……有些担心,小屈将军走前留了信,冯崛循着信找他去了。” 屠兴心思单纯,以为楚燎是公子,又是莫敖,回国后再不济也比平民百姓安稳荣华,先生跟着他,不会再有今存明亡的忧虑。 他与冯崛为先生换衣上药时,那些新陈交织的瘢痕令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 他满以为读书人不必在战场拼杀,顶多是在脑子里受罪…… “先生命不大好。”冯崛说完,将越离拢在衣间的碎发拨出,替他掖好被角,叮嘱了屠兴两句出门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0 首页 上一页 77 78 79 80 81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