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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帕子擦脸的动作不太温和,魏逢挣扎了下,被扣住了后脑勺。他顿时不动了,也不敢说别的,安分守己地被从头到尾不放过一个角落地擦完脸,擦完第一遍擦第二遍,最后他终于找到机会,一把抓住许庸平手腕,可怜:“老师,朕脸疼。” “臣太用力了?” 魏逢哐哐摇头:“脸自己疼!跟老师无关……嘶……朕错了!” 许庸平帕子扔回铜盆里,砸出一声响:“错在哪儿?” 魏逢迅速:“朕不该独自出宫,顶着小禾的名字出现在广仙楼,朕不该在老师喝的茶里面兑酒。” “小禾兄妹二人朕看他们可怜,买下来放在广仙楼做暗探……没有事先告诉老师。” 很好,不是第一次偷溜出来了。 许庸平应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 魏逢呆住了。 他试探着看许庸平脸色,蒙混过关:“朕……朕不该在老师面前胡言乱语?” 许庸平眉尾轻微往上一抬,魏逢一看就知道他本来都要忘了那句“糟糠之妻不下堂”,被提醒才想起来。 魏逢当机立断:这错不能认下去了。 据他的经验来看,这时候认错态度是首要的,不然容易抖漏出更多错事。他肃然坐直身体,握住许庸平的手,许庸平视线缓缓下移,听见他真心实意道:“不管朕做了什么都是朕的错,老师不要生气,气大伤身。” 许庸平挺温柔地冲他笑了下:“臣很容易生气?” “……” 魏逢艰难道:“朕没有这个意思。” 许庸平:“哦?陛下没有这个意思,那陛下是觉得臣老了,生点无关紧要的气就容易伤身了?” 魏逢差点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朕发誓!朕绝没有这么想!” 许庸平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急得不行,郑重其事地说:“老师正是风华绝代的时候,怎么会老!” 许庸平顿了顿。 他手掌下是少年人鲜活血液,最终他轻轻叹气:“陛下,臣没有生气,臣仅仅是担心。” 魏逢一怔。 “仅有锦衣卫指挥使汤敬随行圣驾,臣心中后怕。” 魏逢呆呆望着他的眼睛:“朕……” 许庸平:“今时不同往日,臣总有不能守在陛下身边的时候,臣望陛下替自己珍重自己。” 很久之后,魏逢垂下头,“嗯”了声。 他一直低着头,过了会儿突然问:“老师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许庸平:“臣听了这句话,十分感怀。陛下可是真心?” 魏逢想也不想答:“自然真心。” 许庸平抚开他肩膀上乱发,望进他眼睛:“臣得此真心,便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逢心脏蓦然一跳。 …… “……崔大人。” 崔有才站在外面,一道尖细声音鬼魅般从他背后响起,“你既怕又何必想?” “黄公公今日也跟着陛下一道出来了。” 崔有才看了来人一眼:“听说陛下十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时任翰林院侍读、前途无量的新科进士向先帝请辞,去西南地方任职。四年后他带回十二名男子,这十二名男子现今一半在司礼监,另一半收归太医院。这十二人精通歧黄之术,自七年前来到皇宫至今,一直是当今陛下最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们真正进京的时间不是四年后,是陛下十岁那年。” 黄储秀诡笑了声:“咱家是阉人,听不懂崔大人的话。” 崔有才平静道:“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当年陛下不是重病,是中毒,药引中有一味是西南腹地高山峭壁上的神女花。” “看来你知道的事不少啊。” 黄储秀稍有诧异,旋即优雅地直起身:“那你可知神女花开于西南最高峰之上,且饮月露精华夕开朝败,白日不见踪影只深夜一绽?” 崔有才:“我虽不知,却也有所耳闻。” “崔大人打听这些是要干什么?” 黄储秀讥诮道:“想成为下一任内阁首辅,掌摄政大权?” 崔有才久久凝视屋中那人,凝视他抬起的清透指尖,少而未长成的瑰艳眉眼,未及冠而松散的乌青发丝……他闭了闭眼,仿佛能感受到冰凉而幽幽的香气,渗透鼻息,缠绕床榻,将人拖入无边旖梦中。 良久,崔有才摇了摇头:“不,我想成为下一个许庸平。” “公公说的是,既怕又何必想,但我若真怕就不会想。” 崔有才拱手:“可见我不是真怕,却是真想。” “后生可畏。” 黄储秀哼笑一声,也和他看向同一个地方,口吻中有对他的蔑视:“川蜀之地山高千丈,毒蛇遍布沟壑丛生,动辄粉身碎骨。等你有朝一日筋疲力尽爬上最高那座山,以为自己大道得成,就会发现那只是你成为许庸平要做的千万不起眼小事中的其中一件……你面前还有艰难险阻,千山万山。” 崔有才怔了怔,然而黄储秀已经收回视线,冷冷道:“下头死了人,锦衣卫百户叶麟让咱家来叫人,今日在广仙楼的,一个都逃不掉。崔大人,请吧。” 他复又换了副态度,轻叩门,细声道:“小主人,锦衣卫百户叶麟在楼下等着了,是为广仙楼死人一事。” 叶麟此人魏逢听过,武艺高强,为人十分正直。是好事,也是坏事。 “朕下去。”他想了想对许庸平说,“老师不想知道人怎么死的吗?” 许庸平单手在他脸上扣了什么,冰凉触感甫一接触皮肤魏逢就打了个寒噤:“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摸了摸,感受到珠玉硌手的触感。 “面具。” “风大天寒。”许庸平注视他的眼睛,打趣道,“陛下如果再要怜香惜玉,臣便没有第二件披风了。” 魏逢呛咳一声:“朕知道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师的东西朕才不会给别人。” 许庸平笑了声:“下去吧,臣后一步陛下。” 下去时叶麟果然在审问广仙楼的人,他进度相当快,魏逢刚一下去就被一柄绣春刀拦住了去路。 叶麟:“小禾?” 魏逢隐没在面具后的五官笑起来:“大人。” “申时你人在哪儿?” 魏逢有问必答:“广仙楼外。” “可有人证?” “崔大人可作证。” “可有人替你们作证?” 魏逢:“……没有。” 叶麟眉头皱了下。他没进宫面过圣。平日又一心习武,觉得许庸平面熟多看了两眼,没想起来。 想不起来就是不重要,没见过。 叶麟收回刀,大步走到摆在大堂的尸体前,问仵作:“怎么样?” “致命伤在心脏处。” 仵作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指着尸体左胸说:“申时到酉时,死了不到半个时辰,人还新鲜热乎着。” 魏逢看了眼尸体,白布蒙着下半身,露出梳了发髻的头。左胸有一个血流喷溅的大洞,当胸插着一把匕首。 他目光移到对方的脸,骤然一顿。 “方绮烟,年二十八,三年前来到广仙楼,是此地一名老鸨,这里的客人们都叫她方娘子。” 叶麟视线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在魏逢身上停留,眯起眼:“你见过她。” 魏逢视线从方绮烟身上收回:“半个时辰前我见过她。” 叶麟陈述事实:“你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 崔有才立刻要上前,被黄公公拦住,“你以为此等小事陛下处理不了?” 崔有才一怔,终究是后退。 “我若想杀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在肃王眼皮子底下救她?”魏逢慢慢地笑了,“大人怀疑我?” 叶麟一招手:“把她的儿子带上来。” 很快,一名三岁幼童被抱上来,脖子上挂了一把沉重的长命锁。 “方絮,你可看见谁杀了你娘?” 小孩抿紧唇,在人群中搜寻一圈,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说话。 叶麟重复:“你可看见谁杀了你娘?” 那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指着魏逢说:“是他!是他杀了我娘!” 崔有才脸色一变。 无数刀尖立刻对准魏逢,寒光映在他了无笑意的眼底。 叶麟属下之一动刀,顷刻间逼近那张轻薄面具,厉声:“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魏逢闪身躲避,锦衣卫的刀一向快,仍然没有碰到他,“大人,容我说句话。” 叶麟拦住下属:“你说。” “我为什么要杀她?” 叶麟:“方绮烟为人节俭,连带整个广仙楼月钱减半,楼中众人怨声载道。” 魏逢喃喃低语了一句:“还有此事?” 他突然笑了下,看向双眼通红的幼童:“我还想问一句话。” “我人在这儿,大人什么时候抓都不迟。” 此案有疑点,叶麟点头:“问。” 魏逢走上前,蹲下来,众目睽睽之下他问:“你知道‘杀’是什么意思?” 小孩揉了揉眼睛,天真懵懂:“啊?” 刹那寂静。 崔有才一顿,他看向不远处许庸平,对方靠在廊柱上,似乎笑了笑。 魏逢面无表情站直身体:“叶麟,你猜猜这句话谁教他说的?” “另外有一件事。” 魏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叶麟身前,叶麟和他对视,下一秒,他闪电般出手,抽走了叶麟腰侧匕首。 “铮——” 那把匕首没入叶麟身后廊柱寸余。 “大胆!” “大胆狂徒——” 魏逢直勾勾盯着叶麟:“大人,明白了吗。” 叶麟往后看了一眼,静默片刻:“让他走。” 这是功绩一件,何况叶麟距离千户之位就差那么一点,也许就是这一桩命案,轻易放过岂不可惜。跟着他一起来的下属心有不甘,附耳道:“大人,此人是疑犯,满口胡言,不如将他抓起来,何愁他不认罪。万万不可……”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大人。” 叶麟:“别让我说第二遍,让他走。” 人走了。 “大人,这案子如何结案呢?” 叶麟吐出口气:“自杀。” “和方绮烟身高差不多,能让她左胸刀刃水平进入的整个广仙楼只有三个人,那三人没有作案时间。” “是她自己。” “叶大人不算无可救药。” 一道太监声音响起,叶麟蓦然回头。 “等闲变却人心,只望叶大人记得今日。” “圣上口谕。” 那是…… 叶麟立刻跪下磕头,嗓子干涩:“臣锦衣卫百户叶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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