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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有才一手揽着怀中美娇娥,笑道:“许大人不知道吧,上一个在京城跳舞出名的是戴月夫人,当今圣上的生母。” ——他是个心大的,没意识到在场所有人脸色的变化。甚至有人用酒杯挡住唇,用力咳嗽提醒。 “咳……咳咳!” 许庸平:“哦?” 崔有才不仅对画本颇有心得,宫中秘辛同样了如指掌:“戴月夫人身形纤细小巧,未入宫前是舞坊一名名不见经传的伴舞。后来舞班到皇宫献舞,关键时刻领舞摔断了腿,她抓住机会在龙门宴上脱颖而出,那是真正的——技惊四座。当时她腰肢不过一尺六,浑身无一处不玲珑,一双脚更是……三寸之金莲。身形之美似神女天降,与之相对的是水袖击鼓的力道,至柔至刚。柔与力,力与美,倾国倾城。” 蜀云“大胆”二字刚要脱口而出,许庸平用银箸朝后拦了下:“崔大人还听说了什么。” 崔有才垂着的眼角闪过一抹精光,他松开放在美人身上的手,惋惜地说:“可惜……美人薄命。她落下些不好的名声,四年前暴病而亡,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死后也不能入皇陵。” 许庸平微哂:“和此地有何关系。” “戴月夫人去世六年,京中出了一对善舞的兄妹,身形如狸奴柔软,能弯折任意姿势。他二人共用小禾之名,先后在水上起舞,十八面大鼓齐声作响震耳欲聋,势杀四方。鼓声引湖水齐荡。广仙楼当年就是普通饮酒作乐之处,到今日达官贵人云集,有一半是因为他们。” 崔有才摇摇头:“古有赵飞燕,今有双小禾。不怪楼上贵客苦等十日,恼羞成怒啊。” 他话音刚落“哐当”瓷杯碎裂声传来,有人蛮力提着广仙楼方娘子的发髻将她生生拽出雕栏外,方娘子悬挂半空,头皮撕裂感令她骤然尖叫,双腿拼命蹬动:“饶命!饶命——” “主子爷只问你,他要见的人今夜会不会来。你若做不了主,就将你们广仙楼的东家请出来!” 脚下悬空,头皮扯痛,方娘子在惊惧之下翻出白眼,语无伦次:“褚护卫,不是妾身糊弄您,实在是小禾近日身体不方便,这样……这样,妾身马上派人去催,立刻派人去催。明日,不,今日,今日一定让您见到——啊!” 一整排侍卫守在三楼,堵死生路,无视方娘子凄厉惨叫。 许庸平动了动手:“蜀云。” 蜀云低低:“是,阁老。” 他足尖一点,飞身跃上三楼,刚停在廊柱上做缓冲,有人先他一步救下人。 蜀云一愣。 此人身轻如燕,也从二楼跃上三楼,脚趾点地时脚踝同步下弯,发力时脚背几乎搭成一座极致的拱桥。那是一个和正统武学世家截然不同的起跳,观赏性强、不省力,有些……华丽甚至是花俏,但他弯腰时后腰连着肩背韧得像一片薄而锋利的树叶,一眨眼功夫出现在层层包围的三楼侍卫群中,刚站稳二话不说一脚踹飞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彪形大汉—— “砰!” 他半个人探出三楼,脚尖牢牢勾住玉栏杆,在半空保持平衡的同时施力,一把将方娘子拎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方娘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面白如金纸:“爷,爷!小禾来了,来了!” “这么热闹。” 来人动作有些滞涩地直起身,嗤笑:“有人想见我?我来了。” 许庸平眉心不易察觉地一折。 他有了出门后第一个变化的表情,缓缓抬起头。 小禾。 我朝好颜色,男女皆饰薄粉。此人白-粉扑得太多,五官淹没其中。形如魑魅,气色惨败。只一张嘴,唇珠饱满仰月口,齿白唇红。 白费了这一副好嗓子。 许庸平夹了一筷子冬笋放入口中,细致咀嚼。 不比宫中新笋,味道还是次了些。 楼上方娘子攥着手帕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表情:“小禾……这是褚褚褚大人……让他带你进去……” “就你,你也配爷跳给你看?” 那半人不鬼的少年抱胸,声音清亮。 ——确是少年,成人骨骼要更笨重,无法轻盈到这种程度,当年戴月夫人就是因为年岁渐长失宠。 坐在许庸平面前的官员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他随口一问:“诸位不吃点什么?” 王大人最先把筷子戳进嗓子眼,另几个大人埋头一个劲吃,喝酒的喝酒,终于有人憋狠了冒出一句:“大人……楼上那是……禁足的肃王。” 这场面真是烈火浇油,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众人愁眉苦脸,竖着耳朵听楼上动静。 姓褚的护卫并未动怒,拿出令牌:“不站着踏进门,就躺着进。” 少年沉默两秒。 “撕拉!” 方娘子惊魂未定地捂住挣扎中敞开的胸口,雪白丰盈胸脯一闪而过,不少人盯着她看,她虽卖艺却不卖身,辱从心中来,正欲一头撞死在栏杆上,身上轻飘飘落了件斗篷。 肩痛,魏逢难耐地磨了下犬齿,低头别扭对她说:“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上来,别死了。” 他冲方娘子笑了下,扬起声音却不是对她说话:“我进。” 褚护卫冷面无情:“请。” 总要知道和魏显铮见面的人是谁,二人说了什么,冒点风险值得。推脱一次是打消对方疑虑,两次是不知死活。 到时候再想办法脱身。 魏逢抬了脚,动作一凝。 他目光从一旁毫不起眼的布衣侍卫身上滑过。 蜀云。 能让蜀云随行的,偌大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 顿时魏逢惊出了身冷汗,很快又镇定下来,这一镇定不要紧,一股无名火冲上了心头。 他跟朕说母亲病重,把朕一个人扔在宫里,自己竟然来逛花楼!他还倒打一耙冤枉朕跟宫女有香艳之事!真是岂有此理! 魏逢脚步一顿,眯起眼:“等等。” 今日过后他也是一死,褚护卫余下几分耐心:“还有事?” 楼下一桌人哪儿有心思吃饭,双眼发直盯着唯一在动那双银箸,纷纷后悔出门没看黄道吉日,尤其痛恨喝酒正欢的崔有才。 这桌上就两人用膳,许庸平两耳不闻窗外事,握住银箸的手瘦长,将素菜送进口中的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剩下那个崔有才,徒手抓住肘子大快朵颐好不快活! 一桌人:“……”万幸楼上楼下还没搅合到一起,不然岂不更乱? “咚!” 众人瞪大眼。 许庸平手一顿。 鎏金酒壶从三楼“咣当”砸下!直直掉进了他面前的汤羹中!乳白汤汁和碎片四溅。 魏逢轻微一眨眼,霎时都忘了自己刚见到对方的心虚,扒在栏杆边恶从胆边生:“啊呀,手滑。” “你——” 褚护卫表情骤然一变。 他立刻大步走进雅阁请示,半息后魏显铮出来,朝下看:“许大人今日有雅兴出来喝酒?” 楼下一桌人齐齐露出痛苦面具。 许庸平放下银箸,寂静中发出一声响。 “请人重摆一道宴吧。” 他倒也没有说什么,起身,望着桌面轻轻一叹息:“肉柴了。” - 倒霉蛋王持中被点名,硬着头皮跟着上三楼。许庸平性格不如何差,也不如何好,他想象中小禾血溅三尺的场面没有出现。掌柜叫了四名年轻女子作陪,四人窈窕一拂身:“见过各位大人。” 美人在侧,香风缠绵。王持中痛苦的心情好受了点。 魏显铮阴晴不定:“许大人洁身自好,本王以为不会出现在此地。” 许庸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王爷禁足已过?还是抗旨不尊?” 魏显铮后靠:“你我之间不必惺惺作态,皇位上黄口小儿,本王不信你放在眼里。” 区区十七少年,他忌惮的是眼前这个人。 魏逢垂眼,遮挡住长睫下幽光。 许庸平:“一代新人换旧人。” 魏显铮亲自替他倒茶,意有所指:“新人总会变旧人,届时你如何自处?” 王持中大气不敢喘,心里把叫他出来吃饭的崔有才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是科考中挣扎而出的佼佼者,官场蛙泳这么些年脑子拎得清——这二人叫他上来就是做个彼此没有勾搭的见证,每一句话都相互试探、你来我往、暗藏机锋。前者是个“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提醒,后者是个“只闻新人笑不知旧人哭”的挑拨。 许庸平不语。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身后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 魏显铮紧紧盯着许庸平,不耐:“主子说话奴才开什么口。” 小禾轻轻一笑。 这一笑连蜀云都看了他一眼。 此人胆大,掀了阁老一桌饭。还在亲王面前大言不惭,让他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我虽书读得少。” 魏逢:“倒也知道个朴素的理儿。” 许庸平微微一笑:“你说。” 魏逢凉凉:“糟糠之妻不下堂。” 王大人:“……” 蜀云脚下一滑。 魏显铮皮笑肉不笑,褚七瞬时拔剑,直直削向少年头颅:“大胆!” 他出剑速度相当快,而那白面少年的速度竟然更快,顷刻间反弓身体,剑光堪堪从他秀挺鼻梁擦过。 魏逢:“啧。” 褚七还欲再刺,长剑被拦。 那是一双文人的手,握笔写字自然赏心悦目,筷子拦住他剑锋的力道却仿佛铜墙铁壁,让他再不能偏移一毫。 “寻常百姓都知道的道理,我以为王爷明了。” 许庸平松松挡开剑:“一句话罢了。” “许大人胸怀宽广,做了下堂妻也不在意,本王有什么好计较。” 魏显铮深深看了他一眼:“褚七,回来。” “既是宫外,不谈其他。今日相逢即是缘,让我们满饮此杯。”王持中再忍受不了这可怕氛围,艰难插话。 魏逢:傻子。 王持中尽力劝说:“广仙楼美人一绝,二位出来玩不都是为了感受?小禾轻易不露面,要一见他水上舞姿才不虚此行。” 魏显铮面色稍霁。 魏逢:“……” 许庸平推拒:“谢王大人美意,我对此不感兴趣。” 魏逢冷眼看他,心情很差。 王持中赶紧:“无妨,无妨,莺啼,你还不给许大人倒酒——” 刹那,他像个被捏住嗓子的鸭,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见那白-粉少年一屁股坐了许庸平大腿,用相当之恶心的嗓音道:“我的爷,何必要别人,让我伺候您。”
第10章 出来逛青楼的又不是朕:) 当时,所有人都闭上了眼,幻想自己不在现场,不会被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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