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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陛下,他和我是一类人。” 陆怀难冷冷道:“尺蠖之屈以求伸,龙蛇之蛰以存身。等他完全掌握朝局的那一刻,如今如何风光到时就会如何大葬。” 少年经历终归还是影响他性格,谢桥抚平他眉间,温声道:“凡事都有两面,你又怎知对方不知道当少年天子羽翼壮大那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世间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他如今以浮萍之躯扶天子上位,若我是少年天子,即便来日刀戟相向,仍会不惜代价留他。” “颦颦心善。” 陆怀难:“世人多无情。” “有些情分不一样。”谢桥不与他争辩,“时候不早了,你睡吧,我去西间。” 他腰间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我今晚想抱着颦颦睡。” 谢桥睫毛不住颤抖。 陆怀难在他耳边笑道:“兄长说什么都对,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只睡觉,什么都不做。” …… - 卯时,天微微明。 “都到齐了?” “回大人话,三百七十二名贡士都在此处。” 张恪拢着袖望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那走吧,还要去搜身,耽误不得。” 他在前面领路,徐徐穿过千步廊,来到承天门接受皇城护卫军的搜身核验。 贡士们排出绵延不绝的一条长路,虽竭力掩饰眼神中仍有对官场和权力的渴望,这些年轻或年老的面庞无一例外双瞳中都有火焰燃烧,让张大人不经回想起自己殿试的那一日。 “一晃眼你我参加殿试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张恪多有感慨,对身边人说:“我还记得那一年考题是什么,先帝在殿前对你提问时有两个吓晕过去的,当年同一场考试的进士贬的贬死的死,也就剩下不到十个人。” 陆怀难排在第一,很快搜身完毕,他站在一旁等候,听见了这段话。来接引他们去左右掖门的是礼部侍郎张恪,此人擅诗文,尤以古经论著为首,曾在流水宴席飞花令上以一己之力斗倒百余文人才子,从此声名大振。 能和他同一场殿试且还在高位的官员…… 绯红官袍在前。 身侧贡士低低:“陵琅许氏第三子,永和七年的状元,也是当今吏部尚书。” “他很厉害吗?” 陆怀难后面有个畏手畏脚的小个子贡士,皇宫巍峨,他一路拘谨,终于搭上话,此话一出另一名贡士嗤笑出声:“你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竟不知‘蟾宫蟾宫,傍得许琅’的典故?” 那小个子贡士脸一下就通红,陆怀难出声替对方解围:“还请兄台赐教。” 那贡士姓潘,潘卓美,京城人氏,用不小的嗓门道:“状元不过是状元,古往今来是状元但官场失意的不少,但许大人在官场如鱼得水,十二年晋升之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嗓门实在不小。 就算张恪生就一张笑面狐的面皮脸也扯动了下,用揶揄的口吻道:“许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清晨起得早,不少下级官员头顶他们这两座大佛连哈欠都克制着,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不痛不痒地揭过了话:“我先行进宫,烦请张大人替这些生员领路。” 张恪目送他离开,直到小太监来请示:“大人,搜身完毕。” “去午门。” 没看到热闹张恪心生无趣:“单双数分开,从左右掖门走。” “是,大人。” - 春三月末,正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时候。后宫无人,皇宫显得冷清。 一宫女拦住许庸平去路:“阁老,娘娘有请。” 许庸平:“去回禀你们娘娘,我有公事在身。” 这女官他见过两面,依稀留了个印象,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菱发间别了朵淡粉的桃花,她抬起手摸了摸那朵花:“回阁老话,奴婢苏菱。” 许庸平:“我记得宫中女官到了一定年纪会出宫嫁人,你如何仍在宫中?” “奴婢与太后娘娘投缘,自愿留在宫中照顾她。” 苏菱低着头,她还年轻,许庸平目光落在她裙裾上:“若家中有不得已之事,可与我说。” “没有。” 苏菱非常快地回了一句,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到什么拂身行礼:“太后娘娘。” 秦苑夕涂了鲜红的丹蔻,脂粉下是一张妍丽鲜艳的脸。她伸手掐了一朵硕大红花,幽幽问:“你要娶忠勇伯府的小姐?” 许庸平:“父母之命。” “这么说你不喜欢她?” 许庸平微哂:“我不曾见过忠勇伯府的小姐。” “既不曾见过,那便是不喜欢。” 秦苑夕自顾自道:“今日是殿试,你不在殿廷监考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心里不舒服?” 她慢慢往前走,走过湿滑的卵石,来到许庸平近前,细细端详他每一处表情:“本宫虽不爱先帝,见到他广招后宫也依然不舒服。选秀三年一办,这殿试也三年一次,本宫觉得好笑,天下男女都为他疯魔。” “三年又三年,三年复三年,你总会有老去那一天,江山是年轻人的江山。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攥在手心的才是真的,本宫不信你全无野心。魏氏两代君王负你良多,以你的才学,何必屈居人下。” “太后慎言。” 许庸平退了一步,道:“臣并无多大野心。” 秦苑夕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展颜笑起来:“许庸平啊许庸平,你听听看,这皇宫所有人都在为殿试做准备。你想想看,他魏逢今日能重开琼林宴明日就会以任何一个理由将你辞官。你有什么,十二年竹篮打水一场空,除了几根白发什么都没有。” 她步步逼近,声音骤然尖利:“本宫不信你什么都不想要。” 许庸平面露倦意:“臣想要,或不想要,和太后有什么关系。” “你想要,本宫能助你。” 秦苑夕靠近他,吐字:“本宫只有一个要求,给本宫一个孩子。” 三四月桃花盛开,红粉如云,云堆成海。桃花间男女距离已超正常相处的范畴,太近了,近到青年一低头就能吻到宫装女子。 殿试监考无聊,坐不住出来寻许庸平的魏逢停住脚步。 “陛下?” 黄储秀纳闷地随着他视线看去,心下当时就一咯噔。 魏逢冷冷道:“朕真不爽啊。” 黄储秀硬着头皮:“阁老和太后想必是是有事相商。” 魏逢盯着不远处看了很半天,骤然发问:“你说朕怎么就这么见不得老师身边有别的人呢,照理说老师答应朕不会有子嗣,朕永远都是老师最疼爱的孩子,但——朕看到他和任何一名女子在一起,朕就是很不爽。朕一不爽就想把老师身边的男男女女都杀光。” 黄储秀嘴唇登时发白,他心脏有点承受不住魏逢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他伺候魏逢这么多年了,还是觉得魏逢每一句话都出乎意料。 “等陛下年长些,会不一样的。”黄储秀只能说,“过两年陛下成家,便不会这么想了。” 很久魏逢都没有说话。 “不。” 黄储秀听见魏逢道,“朕不仅不想老师成亲,自己也不想成家。朕和老师之间怎么能有第三个人呢,朕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朕要一辈子跟老师在一起,永永远远亲密无间。” 黄储秀很想掰正他的思想,但少年天子面容沉沉,一副天王老子来都不会改变的模样,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徒劳纠正道:“过几年陛下会知道的,能永远在一起的只有夫妻。只有夫妻能白首不相离。” “你说什么?最后那句。”魏逢听不懂一样,缓慢地转过头,乌黑瞳仁直勾勾盯着黄储秀。 黄储秀后脊梁骨油然而生一种极为恐怖的战栗,张了张嘴艰难发声:“陛下,只有夫妻能……白首不相离。” 一道白光劈进了魏逢混沌的大脑,他转过头再次逼迫自己直视不远处的二人,那种盘桓心底久久不散的、困扰他多日的感受终于云消雾散,露出雏形。 魏逢笃定道:“那朕就是想跟老师做夫妻。” “……” 黄储秀整个人石化,细看五官都有不同程度的颤抖,他抹了把头顶的汗,嘴角抽搐地道:“哎呦我的陛下,这种话当着咱家面说说算了,可万万不能当着阁老面儿说。夫妻……夫妻是夫妻,老师是老师……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不。” 魏逢思考后说:“朕喜欢老师,朕不会像喜欢老师那样喜欢第二个人。” 黄储秀急得嘴上长泡:“陛下!” 魏逢充耳不闻,甚至在这种设想中疑惑顿消,进而大彻大悟—— 是这样。 朕喜欢老师,想跟老师永远在一起,想要更亲密的接触。朕喜欢老师胜过世上任何一个人,朕对老师有别的心思。朕不想老师娶妻不是担心老师有另一个孩子,朕真正担心和难以忍受的是老师床上有另一个女人,或者男人。 魏逢摸着心脏,感受心跳在胸腔里失衡的跳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激烈。他愉悦地笑起来:“竟然是这样,朕知道了。” ……他喜欢上自己的老师。 “想要什么去领赏。”黄储秀听见魏逢愉悦地说,“明日改卷结束让老师来见朕……不,朕自去文渊阁见老师,你安排老师明日留宿宫中,朕有话对老师说。” 黄储秀不知怎么有种不祥预感,不过主子的事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置喙的,他只能道:“咱家明白了,这就去。” -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秦苑夕能捕捉到对方隆起的喉结,她近一步,许庸平退一步。他向来无情,或者说他对除了君主以外的人都无情。 “太后自重。” 许庸平终于对这样的拉扯感到厌倦,他虽不参与殿试过程,各位考生的考卷却是要看的。据他从前参与评卷的过程来看,今日只是开始,明日最累。他用力地压了压额角:“天下男子,除臣以外,太后想要不过一句话的事,臣还有公务在身,请太后移驾。” 说罢他转身要走。 “许庸平!” 秦苑夕质问道:“你这样践踏我的真心!” 许庸平毫不停顿,没有回头。留下她在原地,宫道曲折,早已有人驱散闲杂人等。许久后苏菱上前,秦苑夕双手掩面,极轻地、嘲讽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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