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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云心下一惊:“阁老!” 许庸平凝视魏逢良久,做了制止的手势,沉沉:“让他进去。” 赤手空拳搏虎是蜀云都做不到的事,一个不慎就会被当场撕成碎片,看许庸平反应事先并不知道,竟然会同意对方涉险。 蜀云梭然看向空地上巨大的、被黑布严严实实遮盖的铁笼,一颗心高悬在半空,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死寂。 魏显铮:“皇侄,请。” 魏逢松了松筋骨,听见腕骨关节传来的“喀嚓”声。 要坐稳帝位,总归是要面对一些险峻境地,也要付出一些血肉代价。 他知道许庸平有能力将一切事解决,但他并不能事事依赖对方。尤其他几乎能想象到许庸平解决这件事的唯一办法。 蜀云手中那张弓。 早在先帝在时许庸平的名声就并不清白,许庸平是他父皇跟前的红人,用来制衡司礼监。夺嫡末期司礼监空有虚名,名存实亡。朱笔批红,传达圣意的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内阁。 许庸平既已有奸佞之名,也不在乎一支箭。 ——但他在乎。 奇装异服的驭兽师打开了铁笼右下角仅一人通过的窄门,看少年天子的眼神充满怜悯。 魏逢紧握袖箭,面无表情踏入笼中。 有耳聪目明者听见嘶吼声。 一,二,三……九,十,重物撞击上铁门。蜀云骇然,拿弓的手险些不稳。 许庸平微微闭上眼,眼唇弧度趋向冷漠。他看了眼黑笼,慢慢摘下手腕那串佛珠,搁至桌面,然后起身,再次摊开掌面:“弓。” 这一箭射出去借机弹劾他的异党能将折子堆满议事殿案头,魏逢既已经冒险进去,拉弓岂不前功尽弃。蜀云吸了口气,弯腰呈弓:“阁老。” 魏显铮并不阻止——若魏逢不死,把他许庸平拉下内阁高位未尝不可。他心中冷笑,下一秒梭然起身! “噗哧!” 驭兽师口哨含在口中,惊恐之色还未消失,身体软软倒下。 魏显铮破口大骂:“许庸平!你竟敢——” 许庸平食指被磨出血,他多年未在人前动手,挽弓之姿仍如多年前外藩宴那一箭,气势磅礴,惊心动魄。 “此人直视本官,本官深感不悦,想必区区一个仆从,王爷不会跟本官计较。” 驭兽师千金难求,魏显铮从牙缝里咬字:“当然,不会。” 整三分钟,朝臣坐立难安。 魏显铮胜券在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这天气本有风,静而无声,从笼中走出的少年侧脸有血,他微微偏过头,立刻有太监递出一方干净手帕:“陛下。” 魏逢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脸,红衣颜色深了一片:“朕方才见到的,竟是御兽园那只逃走的白虎。” “肃王若有异议,不如掀开看看,神龙是否被人偷梁换柱?” “……若非如此。” 魏逢一字一句道:“皇叔岂不是欺、君、之、罪?” 他说话一改平日和风细雨,让所有朝臣意识到不管他今年多少岁,他依然是夺嫡之战最后的胜利者,这意味着他的手腕野心能力眼界高于在场大部分人。右指挥使汤敬看了眼许庸平,率先跪下,高呼:“陛下息怒!” 众朝臣生怕跪迟了:“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此起彼伏的“陛下息怒”。 魏显铮身边的官员也硬着头皮接连跪下,魏显铮阴鸷地和魏逢对视,最终也跪下:“是本王疏忽,连真龙离开都不曾察觉,愿凭陛下处置。” 他需在京城待满守孝期,此时动不了他,魏逢口吻平平:“禁足一月。” - 夜里太医院的人受阁老令,匆忙前往昭阳殿。 殿内烟熏味浓郁,掩盖血腥气。 御医康景亮一边擦头上冷汗一边给榻上人处理伤口,伤口集中在右肩和后背,竟像是猛兽抓痕。有四处最为严重。其余腰腹部分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可见当时情况多么凶险危急。 他不断取了艾草反复熏烤消毒,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皮上。 魏逢一声没吭,眼巴巴看着他身后太师椅上的人。 对方从回来后就没跟他说过话,还有要起身离开的迹象。 魏逢有点坐不住,他看不到,没觉得自己受了多大伤,这会儿心里有事更加感觉不到疼。康景亮一个转身的功夫就没看见皇帝,差点把药涂到自己大腿上。 魏逢堵在太师椅前边,因为失血过多嘴唇发白,气息不稳地、忐忑地问:“老师生气了?” 许庸平视线下落,将他抓住自己衣袖上的手一点点地拉下来,甩开,很冷淡地说:“臣怎么会生陛下的气。”
第5章 老师,疼。 离了昭阳宫几十米远蜀云还频频回头,小皇帝满身是伤,手被甩开那一刻愣在原地,眼睛都黯淡了下去。 “阁老……” 许庸平太阳穴一跳:“他既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肯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 蜀云一句话还没说完,默默闭上了嘴。 冷风吹得人清醒了点,这会儿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艾草味才散了些。 “去查给肃王献策的人。” 蜀云:“若是查到该如何处置?” “此生不得踏入京城。” 这是不能入朝为官的意思,蜀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属下明白了。” 自从魏逢登基后许庸平手段很少如此暴戾,他一向修身养性,那一箭怕是震怒。蜀云想起刚刚离开时魏逢的表情,很是不忍:“小殿下……” 蜀云改口:“陛下自小教养在舞姬身边,心思难免敏感些。属下瞧见他右肩怕是伤得厉害,强撑到宴会结束已是极限。这会儿处理伤口怕正是难受,阁老不若还是进去看看。” 风吹得越发大,许庸平久不开口,蜀云低声道:“是属下多嘴。” 许庸平抬脚:“让人煮一碗甜酒汤圆。” - 寝殿内血腥味越发浓郁,一盆盆血水看着吓人。 康景亮身边跟了个小徒弟,据说很有天赋,正跟着师父学技术。蜀云看他年纪不大,也没帮什么忙,擅作主张叫过来:“陛下如何了?” 这小徒弟生了一张娃娃脸,先偷看了一眼许庸平,做完揖,才有些活泼地回话:“我师父的医术阁老放心,陛下没什么大碍。只是有几处格外严重些,要好好照料。万幸是冬天伤口溃烂的几率小,不然还有罪受。” “这两日夜里恐怕会发烧,每日都要换药,恐怕难熬些。” 许庸平:“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那可多了!” 小徒弟滔滔不绝:“不要剧烈活动,头半个月不要下床是最好;穿衣也不要穿得太多,尽量让伤口透气利于恢复;万万不可沾水,平日不要洗澡擦拭身体便可……食清淡多滋补,睡觉不要平躺以免压着后背……等伤口长新肉怕是瘙痒难耐,也切不可抓挠免得日后留疤……” “还有吗?” 小徒弟想了想,黑眼珠滴溜一转:“不要难过伤心,心情愉悦也是很有利于恢复的!” “……” 他胆子着实有些大了。 蜀云以手抵拳,咳嗽了一声。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问道:“嗓子不舒服?” 蜀云艰难:“属下,属下……” 小徒弟热心肠:“要我给你一贴药吗?很管用的。” “咳咳咳……咳!” 蜀云猛烈地呛咳起来。 许庸平:“你叫什么名字?” “回阁老话,小人名叫元文毓。” “我看你与陛下年纪相仿,这几日就留在昭阳殿伺候。康太医年事已高,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许庸平往后招招手:“下去吧。” 元文毓偷看他一眼,纠结道:“阁老不去看看陛下?” 许庸平:“我不通医术,去了也是添乱,宫门快要落锁了,告诉陛下明日在内阁议事,不去上朝。” 他说罢起身,身边侍卫将狐毛大氅披在他身上,没一会儿主仆二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元文毓往回走,康景亮总算是把伤口处理完包扎好了:“阁老让你留在这儿你就留在这儿,一会儿让黄公公派人跟我回一趟太医院,替你把贴身衣物取来,你夜里记得看着陛下别让他翻身。” “我先走了。” 康景亮摸了摸他的头,抬头看了眼帐内:“替我……也替阁老陪着陛下。” 床榻上的毕竟是皇帝,元文毓抱着包袱在地上打哈欠,不知过去多久,听见低低的一声忍耐的喘息。 元文毓瞌睡一下醒了,扒上床沿问:“陛下?要喝水吗?” 魏逢其实没睡着,他这会儿不太清醒,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痛,下意识:“几时了?” “酉时快到戌时。” 魏逢眯了眯眼:“朕没见过你。” “我是康太医刚收的小徒弟,帮他抓药打下手。” 元文毓刚从宫外进来,还不懂规矩,行礼的时候额头磕在地上,好大一声响。惊得黄储秀差点进来看怎么了。 魏逢:“你别跪了,这么冷的天怎么睡在地上,来人——” 元文毓火速摇头:“我得在这儿守着,陛下夜里万一要是翻身,明天师父来了会打死我的!我本来就笨笨的,再打就傻了。” 魏逢:“康景亮是你的老师?” 元文毓小鸡啄米式点头:“是的啊!” 一条厚被褥从床榻上垂下来,上面有龙涎香的味道:“让你睡上来不合规矩,朕的被子分你一半。” 魏逢咳嗽一声:“烧了炭火,朕不冷。” 元文毓抱着大半被子呆了呆。 根本睡不着,魏逢发间都是虚汗,他估计自己在发烧,一阵热一阵冷。刚闭眼有些睡意又疼醒,胸腔一阵气短,压抑地闷咳。 元文毓也没睡着,一听见动静就坐起来:“很痛吗?” “吵着你了?” 魏逢沙哑:“有些。” 元文毓知道他疼得睡不着,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仰脸问了个一直费解的问题:“你受伤了阁老为什么不来陪着呢?以前我炖药材烫伤手我师父都紧张得不得了,要亲自看着我上药,还一直问我疼不疼。” 床榻上的人很是静了静,出乎意料地没有怪罪什么。 “他生气了。” 魏逢轻轻:“他不喜欢我有事瞒着他,是我的错。” “可是你受伤了,还留了这么多血!”元文毓替他打抱不平,愤愤,“是他的错才对!” “而且你是小孩嘛,他比你大那么多,怎么能跟你生气呢?” 魏逢没忍住笑了:“多谢你仗义执言,我好多了。” 他其实和自己差不多大,也还很小呢。元文毓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地说:“我看你也很不会跟你的老师相处的,我要是犯了什么错就抱着我师父大腿嚎两句掉两滴眼泪,他立刻就原谅我了,更别提受伤……”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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