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庸平喉结不受控制地一滚,又听见他说:“老师后背是不是受伤了,好像在疼。”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其他,他知道他可以知道的事许庸平会告诉他。他说话的声音像一片树叶,又轻又柔地掠过了耳根。 “可以坐着,或者侧着。朕做过功课了。”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脏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柔软。 许庸平忽然很想逗他,于是站直身体,说:“那陛下来吧。” 他随口一说,魏逢真的会当真,小小抿了下唇,屈指抓住了他的腰封。抓住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仰头去看许庸平。对方背着光,圆领的常服是幽青色,露出那种很少见的,自己不熟悉的神情。 ——他犹豫的时候许庸平是在想,他还是太小了。坐在昏昏罗帐内,让人想起一颗没有完全成熟的青果,不大,小小一颗,咬一口会有绵绵不断的涩感。那涩感会从口腔到心脏,再走遍四肢百骸。他会想起所有,想起自己是他的老师,教养他十二年,看着他从牙牙学语的幼童绿柳抽芽一样变成如今年华正好的少年。他这时候尤其觉得自己应该在牢子里。上一次之后,他很有自己应该去刑部大牢走一趟的强烈感觉,尤其在深夜。 思绪过了一重又一重,他也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讲话。他不说话魏逢动作也慢了下来,问:“老师……在想什么?” 许庸平自上而下看他。 “臣觉得臣对陛下做的事应该去牢子里待几天几夜。” 魏逢心一颤。 他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亲亲热热凑上来,用力将人压倒:“老师,很快的,像上次那样,今晚一过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力气不小,许庸平一时不察倒在床边,只来得及掌住了他的腰,先倒吸一口凉气。 魏逢感到有一丝焦躁,还有不顺利。 上次都下了药,而且怀着一腔“给老师解蛊”的孤勇澎湃之心,眼一睁一闭就上了。现下…… 天没完全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彼此都很清醒。 魏逢开始努力。 他稍微对比,觉得略有为难,不上不下好一阵,满头大汗。 从背影能看出他的努力,但有些事,不是努力能成功的。 魏逢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过了半刻,求助道:“老师,朕忘了上次怎么进去。” “……” 许庸平额角绷动了下,一滴汗从鬓角滑落。 “臣以为臣得罪了陛下,在这儿受司礼监十大酷刑。” 他说话时没有睁眼,眼皮薄薄一道,口吻有些凉。魏逢凑过去,借着三分情动说真话:“朕才舍不得老师受罪。” 许庸平闭眼都能感受到耳侧的呼吸,身边的人他从小看到大,每年尚衣局的女官前来裁剪尺寸,不需上手他就知道哪里多哪里少。一种五脏六腑焚于内外的焦灼将他炙烤,让他夜夜不得安睡。从那天起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在烈火焚烧中苦苦煎熬。一切都十分混乱,偶尔深夜那些零碎的画面出现,带着花香和属于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如此熟悉,让他难以接受的同时又自虐般时时回想。 他理智不很清晰,让魏逢很痛,又好像是舒服。 罢了,罢了,许庸平在心中叹息,魏逢让他活他就不可能死——他很清楚。 少顷,他移开手,道:“臣冒犯。” …… - 三更天,夜幕全黑。 玉兰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今夜已经睡下,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想着白天魏逢想吃葡萄,不知怎么没吃上,越想越不安,起身点了一盏灯。 灯光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亮起,一旁的小宫女也惊醒:“姑姑,陛下说今晚不要人伺候。” 玉兰温声道:“你睡吧,我去看看陛下。”顿了顿她又说,“正好去添一些安神香。” 小宫女懂事地爬起来,叠好被子:“我跟姑姑一起去。” 玉兰摇头:“你睡吧,不用跟着,我去看一眼。” 她穿好衣服拿着一盏宫灯摸黑出了门,下人休息的地方距离清凉殿有半炷香的路程,走着走着来到清凉殿殿门口。夏天的深夜,怕吵到魏逢许庸平叫人粘掉了树上的蝉,相近池塘的青蛙也抓走了。四周静谧得怪异,玉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门口有禁军把守,是面生的六名侍卫。 玉兰打开食盒,给他们检查里面放着的两串深紫的葡萄,正是葡萄的季节,这种葡萄的种类叫“紫玛瑙”,个大皮薄汁水足,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散发出一阵冷气。 为首的侍卫盖上食盒,和自己身侧得同伴低语了两句,方看向玉兰,抱歉道:“你明日再来吧。” 玉兰不动声色地问:“阁老在里面吗?” 侍卫说了一个字:“在。” 玉兰道:“我将葡萄拿进去给陛下,再替陛下添些香,很快便出来。”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最先开口的那个摇头:“我们奉命在此处,一只苍蝇都不得放进去。” 玉兰抓了抓手里的宫灯,又望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没有走,在门口等了会儿。 已过子时。 清凉殿最外的大门始终紧闭,玉兰不抱希望地抱紧食盒,最后看了一眼。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是门开的声音。 第二扇门打开,玉兰认出蜀云和徐敏的两张脸,二人各自抱刀剑而立,许庸平从内走出,较为温和地看了她一眼。 “你来找魏逢?” 玉兰愣了下。 许庸平拿了张素白帕子擦手,他是寡情的那类长相,低垂眼皮时清冷月光从眼睫上拂过,终于才有了点不明显的凡尘气息。 “可有什么事?”他擦完手指问。 玉兰讷讷:“陛下白日里想吃葡萄,肚子胀吃不下,奴婢……”她声音不知怎么有些惊慌和颤抖,“奴婢……” 许庸平笑了,问:“你害怕什么。” 玉兰:“奴婢不敢。” “进去吧。”许庸平抬抬手,说,“才睡着,哄了半天。动静小些,惹醒了要闹的。” 玉兰不知自己回答了什么,同手同脚地往前走,进门处跨过门槛时竟绊了一跤,蜀云扶了她一把,她才终于是站稳,缓慢地走过了穿堂风凉爽的几扇大门。每抬一次脚,她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得更轻。 直至走到那扇笨重的紫檀木屏风前,她才不得不加快了脚步,因为深深帐幔中的人动了下,睡意朦胧地喊了声“老师”。 “……姑姑。” 玉兰快步走过去,一边弯腰撩起床帐一边低声:“吵醒陛下了?” 魏逢揉了揉眼睛,小幅度摇头,他没有穿衣服,露出两条光-裸的胳膊。正是似醒而未醒的时候,讲话带着鼻音:“姑姑怎么来了?” 在喜月宫的很多个日夜,他晚上忽然醒来会这么叫玉兰,乖乖地仰头说“姑姑我渴了想喝水”,或者“姑姑我腿有一点儿抽筋”,再到后面变成“姑姑我肚子不舒服”、“姑姑我想老师了”,“姑姑老师什么时候来看我呢”……玉兰眼眶一酸,双膝往下一跪,腿软地跪在榻前,哽咽着说:“让姑姑看看。” 她手一直在抖,掀开被子的动作很缓慢,只掀开了一点,又不敢看一样掖回去。魏逢误会了她的意思,说:“姑姑放心,老师给朕盖好被子走的,肚脐眼盖着呢,不会着凉的。” 玉兰整个人都抖了下,狠狠心掀开了肩头那部分,借着微薄月光,部分痕迹出现在眼前,看着很惊心。 魏逢感觉到不好意思,把领口抓回来,问:“姑姑这么晚了找朕有事吗?” 玉兰手悬在半空,失声半天才说出话:“奴婢……奴婢惦记着殿内燃的香忘了加,想来看看。” “陛下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魏逢皱着眉头感受了一会儿,说了假话:“没有的,姑姑,朕没有不舒服。” 他掩饰地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钻了钻,“朕就是困了。” 玉兰不敢碰他,不知从何说起,一开口便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陛下要不要洗澡?” “要洗的,等老师回来再帮朕洗。” 魏逢在被子里动了动身体,困得脑袋晕,语义混乱地说了几个字:“老师出去了,一会儿就热水,回来。” 玉兰唇齿发寒地跪在床榻前,一瞬间想起许多事,最后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心神恍惚地往外走,甚至忘了带走自己那盏宫灯。外面漆黑不亮,有微风吹拂,她走下台阶,一脚踩进庭院泥土地,再站不起来。她深陷在庭院里,直至有人出现。 “阁老……” 抬着木桶的两名侍卫进去了,许庸平站在她身前,玉兰哀切地抬头,她望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三十而立,这是一个完全掌握权柄的男人,肩膀宽阔,身躯伟岸,和少年有本质上的不同。她知道对方能够左右少年天子的一切决定,知道魏逢不会拒绝他任何事,从魏逢五岁起他就以师长的身份介入魏逢的生活,塑造魏逢对人对物对事的一切观念,某种程度上说,他有一丝一毫别的情愫,魏逢都无法抵抗。 但那孩子,还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年纪,小到不能分清道德伦理背后的真正意味,小到可能不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乱-伦,代表着他一生都将笼罩在脔-宠的标签下,没有人在意如何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往人们会对受害者而不是施暴者好奇。不管他往后有什么功绩,有多么耀眼的成就,治理的国家多么河清海晏,多么盛世太平,和他关联最直接最为人所知的,只会是他和自己的老师乱-伦。再进一步呢,他是一国之君,朝堂上他会不会遭到许多恶意,会不会有人臆想他,触碰他,甚至动手冒犯他? 她不信许庸平这么聪明的人会想不到,但他还是做了。 玉兰一阵阵地冷颤,双膝双手感到麻木地刺痛,她看着许庸平,看着看着流下眼泪,干涩地,徒劳地开口:“阁老,陛下还小,才只有十七……” 往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你不能……不能这么对他。 夏夜的晚上很安静,白日让人粘掉了树枝上的知了,又抓了不远处池塘的青蛙。玉兰在一阵难挨的煎熬中苦苦挣扎,许庸平负手,反问:“你觉他还在一点儿不知事的年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