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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惶然道:“陛下还小,很多事……” 许庸平静了静,说:“他不小了,只是你我还总觉得他还小。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两名抬热水的侍卫出来,许庸平没有再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衣摆忽然被抓住,玉兰脸色苍白,这个谨小慎微了大半辈子,没有对主子说过一句“不”的下人,在黑夜中满脸是泪。 “陛下还小,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望阁老……怜惜。” 许庸平很轻地叹了口气,说:“自当如此。” 玉兰双手从他衣摆上滑下,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少年天子的寝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屏风就那样阻隔了她的视线。 - “朕腰被捏得有点痛。” 魏逢全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他睫毛柔软而卷翘,眼睛显得很大。 许庸平把他捞起来往浴桶放,一时没来得及回这句话。 魏逢:“老师不喜欢朕了!以前朕说痛老师都会给朕想办法!刚刚就没有。” “……” 许庸平说:“臣是个成年男性。” 魏逢顿时不纠结了:“朕突然想吃葡萄。” 他眉眼淋了清水,长睫潮湿。肩背薄而暖玉质地,仰头看人时显得依赖,说话口吻亲昵。 许庸平将他从浴桶里捞出来,一心二用:“还想吃什么。” 魏逢抱着他脖子轻轻:“吃小半只烧鸡老师能给朕揉肚子吗。” 许庸平说:“臣知道了,臣一会儿出去让人做。” 床榻在眼前,他想将人放下,一顿。 魏逢抱他很紧,祈求道:“朕不想躺到床上,老师可以抱朕一会儿吗。” 许庸平知道他在想什么:“臣不走。” “朕有点重,还是躺到床上。”魏逢很快松开手,“朕睡里面,老师睡外面。” 许庸平替他盖了层薄被子,一只手被抓得很紧。 魏逢无意识靠近他,找到自己的位置蜷缩进去:“朕明天再吃葡萄和烧鸡,夜里吃了不舒服。朕感觉有一点累,想快快地睡着。” 他可能还是不太舒服,脸上有潮红,体温比平时高。 许庸平没什么睡意,给他握住一只手,陪他躺了会儿。他手指温暖,掌心热度明显。魏逢腰不舒服,这样躺那样躺,忽然很有感触,想到一个词精准地描述自己的感觉,他嗓子哑得根本说不了话,感觉又肿又痛,咳嗽两声,歪头身残志坚地喊:“老师。” 许庸平刚要开口问什么,魏逢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合掌,又分开,幽幽地说:“朕就像这样,裂开了。” 许庸平笑了声。 魏逢立刻问:“老师笑什么?” 许庸平说:“臣就是突然想笑了。” 魏逢:“老师朕有话要说。” “陛下说话前可以不用打报告。” 魏逢往他怀里拱了拱:“那朕有一个惊喜要给老师,朕还没有送老师生辰礼。” 许庸平听到“惊喜”两个字眼皮就跳动了一下:“陛下能先告诉臣关于哪方面的吗?”他好早做准备。 刚问完一只手从他腹部往上,他一时没动,魏逢的手毫无色情意味地放到他身后,摸完腹肌摸背肌,用一种苦恼的语气说:“朕这儿,这儿都是软的。” “……”许庸平道,“陛下疏于锻炼。” 魏逢皱巴着脸,对人的体质感到十分的不公平:“朕就偷懒了一下下!就没有了。” 许庸平不得已转移话题:“陛下要送臣什么?” 魏逢的手安静地放在他背上,说:“朕不告诉老师。” “今晚要下雨,老师一觉醒来就知道了。” 他伏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没舍得往下压,重量轻轻的。许庸平霎时想起张恪问自己那句话,他问你得到了什么。 魏逢难得纠结扭捏地说:“朕不知道朕送的礼物老师会不会喜欢。” 许庸平:“陛下送臣什么,臣都是开心的。” 魏逢在他怀里揉了揉眼睛,超级小声地说:“那老师不准骂朕,也不准跟朕生气,朕早就想做那件事了,朕知道……” 许庸平顿了顿。 他太累,话说到一半在自己身边呼吸平稳地睡着了,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肩头的斑驳痕迹。 许庸平伸手,拂开了他额头的乱发。那头精心养护的乌黑发丝掉得两人满身都是,青丝缠绕,让许庸平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诗。人在读书时不那么能明白那些带着生僻字或不相关意象的诗,当那个场景出现时,忽然就懂得了。 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要说】 世上没有人能不爱小魏(轻轻)
第46章 游园惊梦起 第二日一早, 许庸平和几位官员在满渠园议事,商量怎么迎接达乐和他的小女儿。都督府的人在檐下巡查,都一副没睡醒打哈欠的模样, 张恪出来透气, 抱着胳膊挑眉:“你们这是……半夜去干见不得人的事了?” 其中一名叫王檀的官员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心有戚戚地说:“二位大人是不知道, 都督府换了个闹腾的副官, 昨晚请客喝酒,大半夜没人睡得着。” “哦?”张恪看了眼许庸平。 秦炳元后上位的官员姓谭, 谭深, 谭深这人驭下极严,京城不比漳州,上头有人管没那么自由,又有御史台的人盯着。许尽霜收敛了这么多日早忍不住了,开始呼朋引伴组酒局。 人走了, 张恪似笑非笑地问:“这是跟你告状吧。” 许庸平不置可否:“两淮治水的折子送来了,崔有才已在回京述职的路上。” 张恪靠在檐下柱子那儿, 衣袖上沾湿雨水:“崔有才人如其名,有点本事。崔家这么多年在河道积累的经验不是开玩笑。你大可放心。” 许庸平没接他话,往门口看, 蜀云在门外徘徊,看看天, 望望地, 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有想不通的事。 “阁老。” 蜀云终于迈出一步:“族中出了大事。” 他又给了自己消化的时间,艰难吐露道:“昨晚下雨打雷,国公府的祠堂……炸了。” 许庸平一顿。 张恪大吃一惊:“什么?祠堂炸了?” 蜀云打心底觉得自己说的话荒谬, 硬着头皮复述:“今早属下收到府中的消息,说昨夜刮风下暴雨,一道闪电正好劈在祠堂顶上。起火速度相当快,因为是夜里等人发现时已经烧塌了半个屋顶,火势太大,如今灭是灭了……祠堂牌位毁了一半,连跑去救火的几位长老都伤到了,国公爷胡子燎掉一半。” 张恪张大嘴,瞠目结舌。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前后因果关系,不敢相信地重复:“就这么凑巧?正正好一道闪电劈到祠堂顶上?” 他转头看许庸平:“这是缺德事儿做太多,上天都看不过去了?” 许庸平皱了皱眉。 张恪那嗓子吼太大,在场所有官员都开始交头接耳。许庸平摆摆手让他们回去,张恪本来想留下来看热闹,在门口磨蹭半天,被请了出去。人走光了,许庸平支着太阳穴问:“怎么回事?” 他倒是看不出喜怒,蜀云匪夷所思地道:“昨晚京城下暴雨,夏天暴雨打雷闪电是常有的事,府中侍卫没有放在心上,照常换班。子时雨势愈来愈大,天边更有惊雷,好巧不巧,祠堂被雷劈中,变成一片焦灰。” 他描述得十分客观不带私人感情,但还是听得出幸灾乐祸。许庸平后背隐隐作痛,饮了口茶压下。 “府中应置有避雷针,如何会发生这种事。” 蜀云眼皮一抽:“半月前陛下硬说自己看着国公府头痛,一定是国公府的宅子修得风水不对,要工部和钦天监的人一起去想办法,钦天监的人在国公府转悠了好几日,十分严肃,一刻说东边不行园子里的花要铲,又一刻说西边不行这座要拆……反正东西南北都挑了个遍,最后挑到祠堂。” 许庸平笑了笑说:“说东边不行等两日,西边不行再等两日?” 蜀云:“阁老怎么知道?” “钦天监哪里知道往哪儿动土陛下头不痛?”许庸平道,“左不过东南西北东西南北猜罢了。” 蜀云蓦然抬头:“……陛下干的?” 他道:“陛下为什么……”话说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 尽管许庸平上朝时后背的伤好了不少,也还是看得出来。瞒得了一时只能让魏逢没那么愤怒,不亲自冲到国公府拿炸药,至于后面他想给老师出气,有一万种办法。 祠堂是什么地方,供奉祖先牌位,象征血脉和家族荣誉。魏逢说炸就炸,蜀云第一反应是劝:“陛下也是为阁老……” “炸了便炸了吧。” 蜀云一愣。 许庸平思索片刻道:“你替我回一封信给祖父,就说祠堂年久失修,如今又遇天灾,恐怕是真冲撞了陛下,我也并无办法。” 满渠园泉水叮咚,有阳光烂漫至脚下。 蜀云不知怎么抬头去看面前的青年,祠堂被炸绝不是重修这样简单的小事,而上首青年没有说什么。但在祠堂度过整个童年的人不是许家任何一个嫡出的子孙,是他。许蒋氏将他送去许重俭身边,十多岁前的大部分时候他在祠堂默写功课,在祠堂罚跪,在祠堂挨打,从而拥有非常快速的记忆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那座祠堂是一座巨大而庞然的牢笼,或许也曾坐落在他心里。如今就那么没了,轻轻松松,简简单单,轰然倒塌。让人觉得逃离也就是那么一两句话的事,压在他头顶的五指山,永远严厉苛责的宗族长老,其实就那么回事。 从前有一个寓言故事讲一头被拴住的马被套上马鞍挣脱到头破血流,最后一次它已经不再尝试,即便脱下马鞍,它依然认为自己走不了。 蜀云看不出许庸平在想什么,对魏逢的行事作风叹了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天底下有且仅有一个人,简直像自带背景音“轰轰轰”不管不顾冲进去别人眼底心里脑子里挤占所有空余。然后一直不停说话不停做事,看起来肆无忌惮,其实柔软又细腻。总在观察,在找时机,用一种看似莽撞实则为人着想的方式,猝不及防给人的记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蜀云再次看向许庸平,后者视线落在他身后那面斜置铜镜上,很久很久,许庸平突然说了一句:“我今年三十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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