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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庸平没有回答她。 第一个赶来的是蜀云,他见到许庸平那一刹欣喜若狂,翻身下马跪拜,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哽咽:“阁老,您还是回宫看一眼,陛下……”他想说皇宫大乱,不知从哪一处开始最能说服许庸平。 许庸平问他:“立后的圣旨下了吗?” 蜀云一愣,摇头:“没有。”又急急解释,“陛下是为了——” “我知道。” “太后崩逝陛下悲恸,伤心欲绝,立后之事无心也无力。”许庸平从他手中接过缰绳,“一日之内,让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蜀云狼狈地抹了把脸:“阁老,陛下——” “善后的事交给你,我立刻回宫。” 一阵头晕目眩,许庸平用力闭眼,堪堪维持冷静,手臂青筋毕露:“我见到人再说。” 秦苑夕几乎呆滞。 蜀云安下心,看向她,一贯木僵的脸露出恨得牙痒痒的表情。他抬起弯刀下劈,知道要留全尸又收回。强忍愤怒从腰间取出毒粉。 灌下去那一刻他冷冷道:“咎由自取。” …… - 许雪妗一个人在宫里很局促。 许家人都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天而降一个皇后的名头到她身上,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忐忑得夜里根本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皇帝。 皇帝,这个词对她一个闺中女孩来说是很陌生的。经历了许府抄家和父兄斩首后的惨烈结局后她不会天真到觉得对方是真要立她为后,她没有倾国倾城红颜祸水到那种地步,她有自知之明。因此三个月后,第一次被召见的时候,她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死期。 许雪妗战战兢兢地跟着掌事太监走在寂静幽长如鬼道的石子路上,那条路太长了,有一把砍刀悬在她头顶,时刻会落下。 引路的太监姓高,高莲,是个脾气相当温和的人,轻声细语地说:“今日出太阳,陛下精神好一些,召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许雪妗更惊恐了,后背湿了一层汗,讷讷道:“谢谢,谢谢高公公。” 她毕竟是个半大的姑娘家,平日活泼归活泼,胆大归胆大,家破人亡这样的事心里正是无依无靠的时候。要不是……也不是非要现在就叫她去。 看她这么紧张,高莲不好再说什么。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许雪妗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她没有面过圣,不知道该怎么做。少年天子的传闻她听得很多,性格乖戾阴晴不定,不是好相处的人。许庸平身体好根本不可能病逝……三哥是他的老师,说弄死就弄死了,她心里害怕得直打鼓。在过昭阳殿门槛时差点跌了一跤。 非常,非常浓郁的苦重药味。 她根本不敢喘息,进了前殿,见到一名官员跪在地上,说了句“跟丢了”。 “滚。”少年天子裹在厚重狐裘中,语气冷冷。 隔帘遮挡,隐隐约约窥得一抹轮廓。对方乌发流水般披散,没有梳头,整个人穿得严实。 黄储秀将人请了出去。擦身而过时许雪妗看到对方脸色苍白如纸,不停用袖子擦汗。 高莲领着她行礼,道:“陛下,许七小姐到了。” 来的时候不巧,又有一名姑姑模样的宫女端了药进来,是那种有乌黑浓郁药汁的药,她说话像是家里的长辈哄小孩,语含忧虑:“陛下,喝了好散热呢。” 有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高莲带着她到一边等候。椅子她不敢坐,高莲轻叹口气,说:“坐吧,要一会儿呢。” 许雪妗战战兢兢地坐了,坐得也不安稳。高莲想了想,压低声音对她说:“陛下一会儿请了戏班子的人来,你坐着听就好。” 许雪妗不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声如蚊蝇地说“好”。不多时,外头果然有四五人进来,打头那个她随父亲见过,叫崔有才,沉默地坐在她边上。 是一出不怎么好看的戏,民间戏班子唱戏要场地,要底下有人起哄,要热热闹闹声音或洪亮或尖细的角儿,今日这几人像是得了吩咐,不敢大声,声音都憋在嗓子里,唱得憋屈,听得也憋屈。 许雪妗还是打起精神听,她怕一会儿有人提问,答不上来掉了脑袋。 这一仔细看,她额头上的冷汗就出来了。 ……朝廷对民间的戏曲文化并不过多干涉,闲来无事去茶楼喝杯茶,听两折戏,是受文人雅客青睐的一种消遣方式。戏曲内容多种多样,有的奇诡华丽,有的出其不意,有波澜壮阔的,也有平直朴实的。但这一出,讲得是一个出生在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从小被当作女孩养大,后来老爷去世,他继承了家中遗产,当时仅有十七岁。 戏有几折,到这里又开始讲这小公子母亲貌美,当年如何如何受宠,再到府中进了新人,老爷冷落,精神不正常,把儿子当女儿养。 到这里,许雪妗浑身已经开始发抖。 那戏腔在深宫中拉得很长,幽回婉转,似杜鹃啼血。 第三折,到这家的老爷给小公子请了个老师,这老师二字出现的时候,殿内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殿内寂静无声,极端恐惧挤压人肺部的空气。没有人敢去看上首帝王的表情。 到第四折,唱戏的人脸惨白,尾音打着颤。 ……民间多有传闻,少年天子委身自己的老师,得以换来皇位。这出戏几乎是抬在明面上直指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许雪妗忍不住想跪下请罪,有人比她先一步跪下,膝盖砸在坚硬地砖上,艰涩:“陛下,臣……这不是臣……” “哦,朕知道。” 少年天子喝过药,吐出的呼吸都是苦的,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讲话很慢,每一个字削骨一样扒下人皮肉:“朕让人排的,你觉得如何。” 崔有才一怔。 “你觉得朕在乎这个?” 少年天子自言自语,喃喃:“噢,老师在乎这个。” 几乎踩到什么禁忌词,殿内所有人,上至擦地的太监,下至对方身边的掌事公公和大宫女,全部静止般一动不动。 玉兰最先张了张嘴,殿内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下去,没人敢在气氛如此古怪的时候出声。崔有才没走,一掀衣袍在堂前跪下,还没开口紫砂壶茶杯顺着额角擦了过去。 “砰!” 茶杯碎片在他脚下四分五裂。 许雪妗脆弱的神经一跳,和所有人一起迅速跪下,高声:“陛下息怒!” 那人像是身体不太好,羸弱无力,掷了个茶杯就开始喘气。他半天没有说话,像是想哭,发泄完脾气小孩一样求助:“朕想去找老师。” 玉兰简直也要哭了,劝道:“春天吧,现在太冷了。” 对方不说话,也没有应答。 许雪妗跪着,膝盖骨冰冷又刺痛。 一边的黄储秀使了个眼色,玉兰半弯下腰:“到用膳的时候了,御膳房做了新花样,陛下尝一尝?” 崔有才被带下去,没人管许雪妗。不多时膳食端上来,五花八门鲜艳诱人,鸡鸭鱼肉素什么都有,但细看味道都不重,偏甜口。素菜绞尽脑汁地调了花,萝卜形状的兔子,翡翠色泽一样的白菜。 对方从帘子后走出来,许雪妗看到他的脸,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唇瓣颤抖:“你……陛……” 是那个少年! 玉兰最近也容易应激,扶着人厉声:“大胆!不得无礼!” 许雪妗一惊,差点吓得从凳子上滑下去。 “姑姑。” 玉兰低下头:“……陛下。” 许雪妗全身都抖得厉害,用力吞咽口水:“臣女见过陛下。” “没怪你。” 对方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很笨一样,有人扶着他,几步路他走得不快,坐下来之后拿起自己的勺子,那个勺子形状很奇怪,许雪妗听见他说:“罚你陪朕吃饭,朕吃什么你吃什么。” 吃饭能算什么惩罚,许雪妗握着筷子,像在做梦。 很快她就知道了。 对方简直吞不下完整的一口米,他咀嚼的速度非常慢,等到全桌冷透了吃进去胃里的东西不到常人四分之一,但又很难说对方有意挑食,因为他确实尽力吃了,中途许雪妗看着碗里色香味俱全的东西,居然有点反胃。 更可怕的事发生了,结束的时候,对方把喉咙里仿佛没有全部吞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许雪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吐完后对方坐在满桌琳琅满目菜品前,怔怔盯着自己的勺子。他看上去很心不在焉,说话很轻:“姑姑,朕是不是要死了。” 玉兰手里的盘子“哐”地砸到自己脚背,慌乱地蹲下去收拾,强忍哭腔:“怎么会呢,陛下还这么年轻。” 对方笑了笑,平静地放下勺子,仿佛早有预料地说:“老师今天不会来看朕了。” ……许雪妗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大雪,是对方的生日。 因为用完膳后苏州的商贾前来拜见,送来一十七套衣衫,色各不同,花样不重。 谢桥跪下,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过去十个月,十七套衣衫要求倒是不高。只是第十八套,他亲自动手,又加之多个绣娘琢磨,一日不敢贪多,怕注意力不集中错了针脚。 第十八套,是一件婚服。颜色火烧云一般浓丽。 将将在生日当天送到了。 但皇宫没有预料中的热闹,反而死气沉沉。 …… 这一切都十分的恐怖,像小时候奶娘吓唬她睡觉的鬼故事。从那天后许雪妗每天都去昭阳殿,她目睹少年天子一天比一天消瘦,他并不怎么出门,他根本也很难出门,天气太不好他一出去就会吹风,吹了风就要受凉,受凉就会高烧,高烧就会呕吐和抽搐。上一次上朝在一个月前,朝服腰肢多出半掌宽,吃下去的药比饭多。他身边几乎不能离人,要么是大宫女要么是掌事公公。他一个人有时候会坐在一个地方发呆,从侧面看整个人苍白得清透,有阳光时能看清脖颈上清晰的血管走向。像一座冰天雪地里的精致玉雕,哪里都是冰冷无温度的。再一看手腕和足踝,弧度触目惊心。 朝事都已经是其次了。 宫里消息瞒得非常严实,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走漏一点风声。与此同时,他的心情变得非常容易起伏,有时候会在半夜突然惊醒,惊醒后整个宫殿所有人全部惊动,他本来不愿意这样,只是他会想要走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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