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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来了?” 女子没有回头, 幽幽地说。 许庸平可有可无道:“太后娘娘千岁。” 秦苑夕吞下了那首宫怨词的最后一个字, 含着冷风道:“别来无恙啊,阁老, 还是我应该叫你许庸平。” 许庸平说:“我已经辞官。” 秦苑夕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手从供果和美酒上拂过:“这供果一日至少要换三次。” 皇陵人烟稀少,精神出问题的可能极大。许庸平挑了个地方坐下, 闭目养神。周围是凛冽寒风还有树梢拉长的凶恶鬼影, 虚空中挤满嬉笑怒骂的亡灵。 他二人仿佛都耗尽了心力,双双在这座巨大的坟冢中沉默。第一夜、第二夜,第三日正午。 是个难得有阳光的晴天。 秦苑夕再次换过了桌上供果,地下躺着的那个人是先帝,过去不到一年, 她快要忘记自己丈夫的脸。 她一生爱过两个男人。情谊熬干了,都成了恨。一个死了, 另一个也要死了。 “许庸平啊许庸平,求而不得的滋味怎么样?” 秦苑夕突然说:“不,不, 你是不能求,想你许庸平多么聪明的人, 你完了。你就要跟我一样死在这座地上陵园中, 生前风光算什么,你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还不是和我一样。” 许庸平闭眼,道:“尘归尘土归土。” 他三天滴米未尽, 已变成一座有青白面目的雕塑。枯叶灰尘卷至他脚下,红枫树落叶灰扑扑落满一地,已过最灿烂时刻,将走向生命的尽头。 秦苑夕恨死了他这副模样,从他们见第一面起,时间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一副不会被打动的模样。她非要这张脸上露出后悔和绝望的神情,才能解自己心头之恨。 她开始说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吐出来:“许家百年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你母亲不会恨你?” 没有回应。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死了没有两样。” “你在朝中树敌众多,就不怕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 “……” “——你没死,魏逢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许庸平终于睁开了眼。 他有近四个月没有听到魏逢的名字。 秦苑夕直起腰,恶毒地说:“他只有十七,你也真下得了手。珠胎之毒那么难解,你们上过很多次床吧。他那么小的时候你就做了他的老师,你不会对他心有愧疚吗?你让他哭了吗?他在你面前那么容易哭。” 许庸平一言不发。 他盘膝坐在地上,眉眼是冷淡的疏离。这人长了一双无悲无喜的细长眼,看得出来是大富大贵的面相,然而那种上位者的薄情将酒色感冲得太淡,让人陡然生出无力感。到底什么能激怒他,什么能引起他波动,殷苑夕撑着腿在他面前蹲下,半晌,露出充满恶意的微笑。 “你还不知道一件事吧。”她说,“你猜魏逢为什么跟你说膝盖疼。” 许庸平很快想到魏逢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膝盖疼”,是他中情蛊后的第一个月,整个皇宫不会有人告诉魏逢,除了秦苑夕。 秦苑夕勾起唇:“你猜他怎么求的我。” 她又说:“你猜我最后为什么会告诉他。” 许庸平表情有一种极致的凌厉,他下颔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说:“秦苑夕。” 秦苑夕并不怕他,已经到这时候了,大不了你死我活。她捂着肚子弯腰笑起来,笑出眼泪:“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当晚你就离开了皇宫。那天下雨是吗,我让他在外面跪满一个时辰,他真听话啊,居然真的跪了,你没有告诉他男儿膝下有黄金吗?大雨瓢泼,他跪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竟然还能自己走回去。” “你脚下这条生路,是他为你活生生跪出来的啊!” 许庸平半张脸用力地绷动。 “你以为你将他保护得很好吗?你以为你是合格的老师吗?你以为你就没有做错过事吗?你觉得他还小吗?你以为珠胎只需要两人结合吗?你不知道你喝过他的心头血吧,你能在没有使他怀孕的前提下活下来,你觉得只是上床吗?你没觉得他比从前更虚弱和更没精神吗?你没见到他蹲着站起来要晕要吐吗?你没意识到他自十岁那年中毒后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哪怕一次取血吗?还是他根本没有在你面前表现出一丝异状,他真是——以命换命啊。” 寂静。 空气几乎凝滞的寂静。 秦苑夕欣赏他的表情,满意地看到九天仙人堕魔,那张完美面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幢幢鬼影和横尸血腥。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情欲、嫉妒、占有欲……但那是他的学生,他不能。他守着底线和道德一退再退,直至退出对方的生活。结果呢?多精彩啊,许庸平也有今天——她想。 “你猜他为什么四个月没有去找你,以他的性格他会去找你的,他不是不想,是不能,黔州山高路远,一个半月的路程,又是冬天,路上那么颠簸冬天那么冷。他根本做不到,冬天已经是他要打起一切精神应对的季节了,不然他可能活不到来年春天。” 许庸平闭了闭眼,又睁开,他语气足够平静:“还有什么。” “你问我还有什么?” 秦苑夕阴冷地吐字:“你不知道吗?他那具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正常走到生命的尽头,往后哪怕任何一个风寒都会让他痛不欲生,任何一场大雨都会让他如临大敌,任何一次微小的身体异状都会比常人百倍千倍的让他受尽折磨。”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七天前,立后的圣旨已经下了,你猜那道立后圣旨为什么会在魏逢生辰后?你一定知道吧,毕竟你比任何人清楚。” 秦苑夕疯狂地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色的结局:“他一定也必须立后,今年他生辰你错过了是吗?你不会回去了。但他要是立后就不一样了,或许你会以老师的身份回一趟宫,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或者来看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就是这么想的吧。或许一年以后,两年以后,他真的有了太子,你还有那么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回去,说不定会因为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留下。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会赌,你离开时对他说过什么,你伤害过他吗?你对他说了不爱吗,还是你告诉他他还太小了,那不是爱。那不是爱什么是爱,从小到大,你觉得你更爱他吗,我告诉你许庸平,不是!你为他做的事他一样可以为你做到。他根本就是完完全全长大了,他清楚明白知道什么是爱!反而是你,你一直拿他当个孩子!” “你猜是谁逼他一夜之间长大?他本可以再天真几年的——是你啊许庸平!” 秦苑夕最后力竭地微笑,那不算正常人的表情:“……可惜他三日后就要立后,到今天,你已经再也没有力挽狂澜的余地。因为来不及了。” “就算不立后,他也活不长了。” “他不是告诉过你,没有你他会死吗,他说过很多遍了许庸平,你哪怕有一次当真呢?” “他死之后——你这一生都结束了。失败的一生。你再也不能去死因为这条命是他的……独活在世上剩下的每一天,你都会想起你这条命是谁给的。你所顾虑的所有和一切,都根本没有存在的可能。因为他死了,人是会死的,不是寿终正寝,是随时随地。” 她说得太快太长,一切筹谋都为了等这一刻,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皇陵荒芜残景中,以摧枯拉朽之势带走了许庸平脸上最后一丝平静。皇陵四下无人,陪葬者在同一时刻哀嚎,秃鹫在天空中久久盘桓。秦苑夕心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但她没有预想中的快乐,她捏住了许庸平最大的死穴,却为自己一生感到悲哀,她这一生从后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再到万人之上的太后,最后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她伸开掌心,还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孤零零的雪花。 她冷静而厌倦:“想杀你还不容易,我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 下雪了,天空中飘舞着透明的六角雪花,落到人脸上肩上,温度太高,顷刻间变成泪。 秦苑夕浑身的力气都泄尽了,说:“我们都完了。” 她预料之中从许庸平脸上看到了想要的反应,上一次她见他这样是先帝临终宣他觐见,有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硬仗要打。他一步一步走向宣政殿高高的台阶,她作为皇后已经见了那老家伙最后一面,对方重重握住了她的手,吃力地说:“苑夕啊,不管谁是皇帝,都会尊你为嫡母皇太后,你后半生会受人尊敬,衣食无忧。” 她快要吐了,她心里诅咒这个老家伙不得好死,等他真的形如枯槁地躺在榻上一动不能动的时候,竟然也没有感觉到快意。人这一生,真是太奇怪了,不管爱还是恨,所有的东西都在将要失去那一刻弥足珍贵。 她扶着床榻起身,竟脚步不稳。许庸平进来了,老皇帝对他笑了笑,说:“朕要是年轻个十岁,未必是你的对手。” 说得像是他赢了一样,她僵硬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听见老皇帝问许庸平:“你觉得子昭如何。” 子昭,子昭。她更想吐了。她不是男人,但许庸平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她觉得许庸平很早就知道。 她没有听清许庸平说了什么,事实上当时的朝政已经被许庸平把持,答案不重要。老皇帝故意那么问,就是为了恶心许庸平,但他一定不会如愿。 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对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后辈有什么龌龊隐秘的心思。 许庸平总是会赢的,他为此筹谋十二年。他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这一次,他真真正正是黔驴技穷了。 “真冷啊,今年冬天。”秦苑夕喃喃道。 许庸平往外走,雪很快下了厚厚一层,他没什么表情,天地雪景在他肩头脚下,铺开一片凄清的冷色。 他放了一支穿云箭。 这支穿云箭是御用之物,半个时辰内所有附近的皇城禁军会赶来。秦苑夕跪坐在石碑前,某种森寒感游走全身。她蓦然想起一件事——面前这个人,十六岁就有绝处逢生翻云覆雨之力,凡事只在他想不想,不在于他能不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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