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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逢一愣:“老师明明没有罪,为什么要认罪?” 许庸平说:“臣良心不安。” 魏逢:“为什么良心不安?” 许庸平稀松平常地说:“臣没办法再做官,没办法站在朝堂上面对陛下,臣和陛下已经无法做君臣。” 他进不得,也退不能。 魏逢仍问:“老师为什么良心不安?为什么和朕不能做君臣。” 许庸平避而不再答。 “或者……陛下愿意放臣走。” 魏逢眼睛睁大了一些。 许庸平想伸手碰一碰他,手在半空停住,放下,笑着说:“臣感到有一点儿累了,臣大半生都在这座皇城宫墙中,臣想去别处看看。” 魏逢怔怔看着他,仿佛还不能准确理解他的意思,下意识道:“老师要去哪儿?不带朕一起吗?” “陛下是一国之君。” 许庸平回答他后一个问题,再回答前一个:“臣不知道。” 魏逢脸色骤然苍白,仰起头:“可是……” “这么贵重的东西陛下不要随便给人了。” 许庸平将册宝递还给他,温和地说:“臣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了。五年内朝堂之上没有人会让陛下烦忧,五年后……”他顿了顿,已经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蓄满了魏逢眼眶,却还是将那句话说完,“陛下长大了,能自己处理好。” “可是……朕喜欢老师。” 魏逢也说完那句话,忍着眼泪说:“老师不能留下吗,朕明年春天可以跟老师一起去江南。”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说:“陛下,你一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要走那条最艰难的路。” 魏逢拼命仰着头,发脾气道:“朕偏要,是不是有人跟老师说了什么,朕——” 许庸平再次僭越地打断他:“臣会老的。” “臣长陛下十四年整,臣总有一日会老去。臣会变得不再高大,面貌上也会发生变化……” 魏逢辩驳道:“老师在朕心里永远都是……” “听臣说完。” 许庸平:“样貌身姿上的变化是最初的,慢慢臣说话会不再有力,臣在政事上会有纰漏,臣会变得保守、谨慎,不愿意冒险。经年累月,陛下有朝一日会发现,臣不再是陛下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老师,臣只是一个普通人。到那时陛下会分清什么是敬重仰慕,什么是喜欢。” 魏逢不躲不避,视线锋利:“朕知道什么是喜欢!朕说过很多遍!” “陛下,你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挚友、手足、臣民……妻子,甚至别的老师。幼年学步少年读书,臣不是陛下的第一位老师,也不会是最后一位,臣能陪你走的路是生命中的一段。只是陛下如今年纪小,将这一段当作生命中的全部,才误以为分量无限重。” 魏逢看他良久,找到最本质的问题,道:“老师觉得那不是爱,是吗?” 许庸平:“剩下的路要陛下一个人走了。” ——他这么说,魏逢没有任何理由再挽留。面前这个人是他的老师,十二年教导,对他恩重如山。如果不是爱,他没有立场强留对方。他富有山川湖海金山银山,但那些对方不感兴趣,也不需要。他身上再没有能打动对方的东西。他立在浑茫狱中,静了静,垂下纤细脖颈,几乎无望地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老师会回来看朕吗。” 许庸平缓缓摇头,说:“天下太大了。” 他不会再回来。 魏逢捂着脸神经质地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终,他停下,很久之后才再次抬头看向许庸平,疲惫而冷淡地道:“老师的意思,朕从不会忤逆。” “朕知道了。” “朕还有一个问题。” 许庸平知道他要问什么,说:“臣有愧于陛下。” 魏逢笑了,灯光与月光照出他面颊上的泪痕:“愧疚?” 他苍白着脸,细看苍白得像一座颜色绘得十分清淡的冰人,眼角唇弧全部向下:“因为朕被老师上过?” “已经结束了。” 许庸平已经失去为他拭泪的资格,仍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脏刺痛,他知道该说什么,他太了解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了,他说:“臣不会爱上自己的学生。” 魏逢睁着大而圆的眼睛看他,一直看着他,最后伸手接过了没有送出去的皇后册宝,他低着头,在许庸平要越过他往外走时,突然开口了。 “即使朕立后,也没关系?” 许庸平说:“那是陛下的事,臣无权干涉。” “朕立老师的妹妹为后,也没有关系?” 许庸平静了静,说:“臣希望陛下想清楚。” “朕想得很清楚。” “陛下可以做任何事。” “……老师。” 擦身而过时魏逢的声音变得很轻,飘渺如一阵风从耳边吹过,他换了敬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阁老,有很多人问过你相同的问题。朕刚登基时孤立无援,心中常常忐忑,借张恪之口问过你一件事。当初你没有给他答案,朕还想亲口再问一遍。” 许庸平没有动作。 “宫门深深,宦海沉沉。朝堂险恶,九死一生,阁老既无心权势又无意富贵,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入仕拜相?” 许庸平:“世间很多事没有答案。” 魏逢再轻不过地说:“是没有答案,还是阁老不愿意找?不想、不听、不看,就可以当做没有。” 他问,“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他又问:“老师,你真的不会爱上自己的学生吗?”
第53章 一重山,两重山 当晚许庸平离开皇城, 第二日他在牢中病逝的消息传遍大小街巷,甚至千里之外的皇陵。 许国公腰斩,许府满门流放, 许庸平的结局也在意料之中。反而他不死才显得奇怪。有人说他是被赐了白绫, 也有人说他是自我了断,更有人说龙椅上少年天子亲自去牢房给他送了一杯毒酒。 但其实没有人见到过他的尸体。 翻过这一页总有新的事, 很快, 这些议论也消失了,仿佛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人死了, 一切都不存在了, 生前再如何名声显赫,再如何炙手可热,那都是生前的事。人死了,都是葬在同一块土地上。赤条条来,赤条条走。 今上仁心, 许家未成年男丁免于斩首,和女眷一起流放到黔州。女眷中有一个人, 却没有走。 是许雪妗。 她留在了京中。 天气变冷,路途遥远又要过山,许尽霜的儿子许世亭才九岁, 却已经很懂事,一路上没有哭闹, 磨破了鞋自己用棉布垫了一声不吭继续走, 等夜里围着火取暖的时候脚指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他趁着别人睡觉的时候爬起来脱掉袜子,袜子和肉粘在一起,拉下来疼得直掉眼泪。 “三叔。” 许庸平披了外衣起身,坐在他身边, 说:“三叔看看。” 他帮许世亭把脓包里的水挤出来,上了药粉,包好:“鞋底坏了怎么不说?” “姐姐们都已经很累了,母亲也是。”许世亭忍着眼泪说,“世亭不想让她们担心。” 许庸平:“有什么事可以跟三叔说。” 许世亭抱着膝盖,没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青年和他一起坐在烧得旺盛的火堆边,神情平静,让人有靠谱的感觉。 许世亭和这个三叔接触不多,他和自己的父亲许尽霜接触的其实也不多,许尽霜死了,午门斩首,他没有父亲了,母亲一直哭一直哭,说是三叔害了他们一家,哭干了突然改口:“是你父亲害了你三叔,你父亲犯了错,你不要记恨你三叔,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许世亭不是小孩了,他印象里的父亲会喝很多酒,醉醺醺回家会打他和母亲。他有自己的判断和思考能力,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因此他郑重地说:“犯了错就是要受到惩罚,三叔没有做错。” 许庸平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许世亭没有去睡,问:“三叔睡不着吗?” 许庸平对他说:“总会有睡得着的时候。”然后又说,“去睡吧,明日给你买一双新鞋。” 许世亭知道对方不在流放的名单里,路途太远又都是老弱妇孺,对方才跟来。有一次他私下听到自己母亲和姑姑说话,说许庸平还护送他们到黔州,算仁至义尽了。 他已经辞官,和他们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我去睡了,三叔也早点睡。”许世亭懂事地从地上爬起来。 一路算不上太平,风餐露宿。这天下雨,他们找到一户心善的农家,得以借住在他们的杂物屋里,杂物有东西两间屋子,其中西屋屋顶漏水,女眷们都挤在东屋,许世亭抱了一卷草席自告奋勇说要跟三叔一起睡,他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看着挤满人没处下脚的冬屋,把稍厚内里镶了毛的外衣递给他:“你去吧。” 许世亭抱着草席去到西屋,漏水的地方放了一个木盆,接了小半的水。他终于觉得局促,站在原地讷讷:“……三叔。” 湿柴点不燃,冒出来的白烟呛人。夜里刮风,冷得人发抖。许世亭后知后觉自己往后要过这样的日子了,祖母母亲和姐姐妹妹们不在身边,他裹着自己尚存一丝暖意的外衣,想起一路的颠簸和心酸,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哭什么。”许庸平用力盖上了漏风的木窗,用木板拦在豁口处。 许世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地说:“我们以后都只能住这种地方了吗?” 光线很暗,他从出生起就备受宠爱,夏天不热冬天不会受冷,不知道天底下会有这么严酷的天气,很多东西他没有见过,不能理解。 许庸平望着窗外飘进来的薄雨,对他说:“你父亲……”顿了顿道,“和我的父亲,我父亲的父亲,他们让很多人过上这样的生活。” 许世亭在黑暗中重重抽噎了一下。 但是许庸平又温和地对他说,“人不会一辈子都过同一种生活。” 许世亭毕竟是小孩,红肿着眼睛相信了。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四周不是静悄悄,有各种声音,牛哞哞叫的声音,鸡叫声,雨水打在破败窗棱上的声音,滴落在木盆里的声音……他越来越睡不着,不自觉地靠近身边唯一的大人,借以获取零星的安慰。慢慢慢慢他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让许庸平回想起躺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人。柔软的,依赖的,全身心信任的。靠在自己胸口时像一只皮毛还未长全会露出粉粉肚皮的幼兽,肚子给人摸,哪里都给人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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