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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有才说:“现在也是一样。” “不,不一样。”崔蒿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当你和一个人相处起来全无压力的时候,除了你们二人当真投缘外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对方心性眼界都远在你之上,他和风细雨地掌握你所有软肋,言谈间便有使人翻不了身的本事。如果说武将排兵布阵的地方是演武场,那么文臣搅弄风云的地方就是官场。许庸平无疑是其中翘楚,他浸淫官场多年经历残酷党争,相伴两任帝王身侧,已经有相当成熟的手段,是出色的政客和执棋者。十二年跋涉,日积月累,到如今已经很难有人能战胜他。最为可怖的是,金银财富权钱色,他无一所求,当一个人没有嗜好,意味着他不受诱惑,没有弱点,不会失败。” “父亲告诉我这些,是想我放弃?” 崔蒿再次摇头:“你想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你,理儿,父亲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对的是怎么样一个强大的敌人,如果你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要意气用事,与他为敌。” 吹了风又淋了雨,崔有才浑身一片冰凉,却仍道:“人无完人。” “有些人不会走向绝境,或者说,对他来说不存在真正的绝境。他有一句话扭转局面的本事。” 崔有才面部表情紧绷,喊了声:“父亲。” 崔蒿看着自己的儿子,知道再劝说下去无益,人在年轻的时候有自己坚信的东西,会走一些歪路,未必不是好事。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父亲永远在你背后。”他最后道。 - 薛晦手中有许国公科举受贿的确凿证据,此事要查。屋漏偏逢连夜雨,钦天监和工部上书,对国公府那座老宅提出异议,汤敬亲自带人推了国公府后宅女眷居所,消失的第四进院埋在地底多年得见天日。蓝玉为墙翡翠做砖,各色奇珍随意丢弃,极尽奢靡。 今上震怒。 半个月,汤敬抓了不少人,诏狱塞满受问讯者。七天,难以忍受酷刑的涉案者吐了一半。多人指认许国公涉嫌买卖官职一事,先帝在位时他曾与吏部多名官员交好,从中攫取暴利。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许尽霜被抓时仍在披红楼,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大事,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如今许国公都退了,再追究能追究到什么程度。汤敬带人去抓他时他还笑了笑,丝毫不慌乱地说:“我多年不在京中,对祖父所作所为并不知情。” “给我拿下。” 汤敬握着刀朝后一扬,立刻有人要来扣他。 “指挥使,抓我你可就抓错人了,要抓应该抓我那好三弟,毕竟他在吏部任职,跟这事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许尽霜抓了酒杯面不改色地逗弄怀中舞娘,大掌在对方滑腻肩头摸了一把:“要问罪也先是他。” 汤敬看了他一眼:“许大人免冠自劾,在刑部大牢等候处置。” 许尽霜眼底这才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汤敬:“来人,压下去。” - 事情闹大了,满城风雨。朝中官员坐在家中焦虑,百姓却并不如此,只私下议论那第四进院到底有多么金碧辉煌,其中有多少宝贝,能让进去的人当场呆愣。清点的人那么多,花了足足五天六夜才点完,据说记录的单子能从国公府铺向皇宫。 许国公被提审多次,拒不认罪,只说自己并不知情。他年事已高,牢狱之灾隐有受不住的前兆,夜间频频咳血。秋夜转凉,霜白露重,身体越发一日不如一日。 许庸平官服官帽皆卸,他同在牢中,境况却稍好,递给许重俭一碗干净清水:“祖父应该少抽烟,怕是伤了肺。” 许重俭双手扣在囚枷中,再一次审视自己面前的青年。对方着单衣,除唇瓣略微干涩外无其他异样。 “你做的?你问我记不记得薛晦。” 许重俭每咳嗽一声就会牵连到肺腑,一阵阵的剧痛:“你脱不了干系。” 地上是干枯稻草,许庸平弯腰,轻叹一口气:“我比祖父先明白一件事。” “决定一个人是否有罪,不在于他是否真的做了那些事,在于做决策的人愿不愿意相信他没有做那些事。” “你——” 许重俭大口喘气,露出嘲讽的表情:“愚蠢!你觉得你能抽身而出吗!龙椅上的是帝王,而你——你以为没了许家你能走多远!” “对我来说那不是重要的事。” 头顶是微弱不可见的月光,许庸平淡淡:“祖父还是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 他没有再看许重俭那张苍老的脸,转身往自己的牢房走。那间牢房甚至没有上锁,且明显清扫过,干净整洁。 一盏幽微灯笼在尽头亮起。 “外面都闹翻天了,阁老倒是沉得住气。” 来人将一坛酒放到地上,另有一只鸡,油花的香气弥漫,黑暗中传来死囚犯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粗鲁地往碗中倒酒,酒液“哗啦啦”倾倒在碗底,不少溢出来。 “我如今是戴罪之身,恐怕担不得这句阁老。” 许庸平看向酒碗,口吻温和:“几月前我来狱中带走秦炳元,与张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我以为张大人已经调往别处。” 张典盘腿坐在他面前,道:“我要是真将举荐信上交,这会儿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就是我了。谁知道上头那位会不会一怒之下迁怒于我,将我也一并押入牢中等候处置。” “早听说阁老不嗜酒,今日走到末路了,也不喝一杯?” 许庸平笑笑,从他手中接过酒碗,顷刻间酒香扑进怀中。张典见他并不沾唇也不在意,兀自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张大人一番美意,我稍后再喝吧。”许庸平将瓷碗搁在地上。 张典盯着他看,忽然道:“许家不日会被查抄,最好的结果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你觉得你会死吗?”张典又问,“许庸平。” 许庸平半晌没有说话。他是典型文人的长相,温柔到有些薄情了。本该优柔寡断的面相,偏偏行事正相反。 “我来替你说,你不会死。” 张典再次提起酒坛倒酒,又饮尽一碗酒,两碗酒下肚食道和肠胃一起烧灼起来:“因为——他不会让你死,最多也就是贬官,但贬官,也总有升上来的有一天。鲜花着锦未必是好事,你如今的权力太大了,你不愿意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引起君王忌惮,于是自断双臂。” 许庸平笑了下:“张大人这么觉得那就是。” 张典看他半晌,毫不客气:“我最讨厌你们文人这张嘴。” 许庸平笑容淡了些,剥开那层儒雅面具后露出一些不太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来:“杀我那把刀总要递给他一次。” “先帝想教会他的最后一课应该是弑师。”张典擦着刀道。 许庸平微叹:“他总归还是心软。” 张典:“对你心软而已。” 许庸平静了静,说:“我知道。” 张典仔细端详了他每一寸表情,嗤了声,随后耳朵动了动。 “我说你要是进了牢房恐怕没人来看,看来是错判。”张典拿着刀站起来,五指摁在刀鞘上,蓄势待发。 清酒为镜,倒映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张典随时准备拔刀,敷衍地客套了一句:“崔公子别来无恙。” 崔有才沉默地站立。 “牢房关久了不知白天黑夜。”张典继续说,“从崔公子这一身来看,刚从早朝下来。看来是治水有功升官了,怎么,陛下对许家的处决您心里不满意,打算来牢房撒泼?” 崔有才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对方屈膝靠在墙边,半个身体淹没在黑暗中。 “陛下认为你无罪。”他开口。 早朝之上所列总总罪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庸平位于权力正中央,没有人相信他会真的清白。御史台和崔家人打得昏天黑地,嘴皮说干了,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走神,打哈欠问“说完没有,说完朕要走了”。 他手中握着绝对的实权,没有人敢真正质疑帝王的对错。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对方说那件事是错的,所以你必须对所有人说是错的。他说对方无罪,你就该说对方罪不致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崔有才展开本该许重俭签字画押的认罪书,自顾自问:“你有罪吗?” 许庸平笑了,平静地问:“你是什么东西,轮到你来质问我。” 崔有才冷漠地说:“我不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他是你的学生。” 许庸平忽然一顿,毫无征兆地对张典说:“出去。” 张典眉心狠狠皱起,许庸平厉声:“我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一切以老师的命令为准。”张典想起少年天子苦恼的声音,带着轻柔的天真和不谙世事的忧愁,“不知道老师会不会跟朕生气,朕其实有点害怕。” 张典最终还是慢慢后退,直至退到彻底听不清牢房内两人说话的地方。 “你对他做过什么,你觉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只要你还活着,代表珠胎之蛊已解,秦苑夕会让此事传遍大街小巷。流言不会依托于事实真相,对茶余饭后谈资而言,真假也不重要。” 崔有才说完未说完的话,语速越来越快:“一旦事情传出去,满朝文武举国上下,今古史书,无论陛下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为天下人津津乐道的会是暗含狎昵与情色的同一件事——他委身于自己的老师。没有人会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陛下十岁那一年,或许是五岁。所有人会心照不宣他为帝位雌伏……能是你许庸平,也能是任何一个位高权重者。” “你比我清楚,但还是动手了。”崔有才问,“你怀着什么意图和目的诱-奸他,用了什么手段,挟恩图报吗?” “退一万步。”崔有才垂在身侧的手蜷起,冷冷道,“他那么小,十七,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他十七你也十七吗?许庸平于无风苦海中叩问自己。 他不懂事,你就能不懂事吗。 “三月之期将至,你还能活吗?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然后迎接满城风雨?” 空气扭曲而凝滞。 “你想身败名裂吗?” 许庸平一言不发。 崔有才问:“你想拖着他也遗臭万年吗?” 许庸平看向认罪书。 白纸黑字红朱砂。 许庸平说:“他不爱听琴,以后不要弹了。”
第52章 不想,不听,不看 崔有才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已近深夜, 初秋天气转凉,更深露重,人骨子里一阵阵地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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