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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晦将自己收拾得非常整洁,这个屡考不中,屡试不第丧父失母的中年人佝偻身体跪在御驾前,形销骨立,瘦得像是一具从棺材里跑出来的骷髅。 两行血泪顺着他饱经折磨而削瘦凹陷的面颊流下,他用尽全力磕头,声音粗嘎绝望,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是在血与肉中愤恨绝望地嚼碎了又吐出来无数次,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痛苦与撼动天地的恨意,他每说一个字就更用力地将头重重磕向地面,“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一声比一声令人胆寒:“草、民、薛、晦!” 鸦雀无声。 “草民薛晦,状告当朝许国公科举受贿,贪赃枉法——草民恳请陛下,彻查许国公许重俭及许府满门!”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还剩七到八章的样子,结局he
第51章 “他不爱听琴,以后不要弹了。” 告御状不是简单的事。 倘使人人都越级上报整个官僚体系岂不是要乱套?何况惊扰御驾已是重罪。薛晦被拖下去廷杖, 徐敏检视过那份血书,呈给车厢中的人。 魏逢没接,情绪不明地喊了声:“高莲。” 高莲立刻跪下, 冷汗浸湿后背。 魏逢敲了敲自己的膝盖骨, 似笑非笑地问:“你有些能耐啊,谁给你的胆子?” ——仪銮司和这一整队皇城守卫, 能让薛晦留一口气活着闯到路中央拦下圣驾, 千分之一的可能是他命大。 隔着车帘看不清他神情,血书仍在一边, 高莲咬咬牙:“不是, 奴婢和薛晦是旧时同乡,看他可怜才……” 魏逢合上眼,冷淡道:“你来念。” …… 许尽霜仍在披红楼饮酒,三名舞姬作陪,另有乐师抚琴, 琴音靡靡。 他随圣驾前往承鹿行宫避暑,安排护卫事宜, 难免憋得久了,一把将靠自己最近的舞姬拉近怀中嘴对嘴喂酒。 “太次了。”许尽霜一把推开那舞姬,醉醺醺道, “换更烈的酒来!” 红烛照暖,这是今夜他找的第十一个舞姬。披红楼的老板姓杨, 知道他难招待, 在一旁供祖宗一样点头哈腰。 “那是谁?” 回京不久的崔有才停下脚步,问:“瞧你脸都吓白了。” 杨衡之一边又叫了两个姑娘一边露出个要哭不哭的表情:“还能有谁?你看他腰间的玉佩。” 崔有才沉默了一会儿,道:“陵琅许家的人?” 杨衡之连忙“嘘”了声,满脑门官司地说:“哎呦崔大人, 您可别给我惹麻烦。” 崔有才在门口站了会儿:“你这儿几百号人,没一个他看得上眼的?” “不是看不看得上眼。”杨衡之苦笑道,“他许尽霜来红楼不找姑娘找小倌,性别都对不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这披红楼上下几百号人,杂扫的人家也看不上啊。” 话说到到后面颇有些不满。 崔有才来这儿有事,听一嘴也就罢了,他跟京城所有红楼的老板们都说得上话,一边朝三楼走一边问:“我要的东西呢?” 杨衡之开门做生意的,一向一团和气,这次表情却微微凝重:“你让张大山画的是什么,他竟在我这儿闭关整整一个月,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作画。” 两个月前崔有才要去淮北治水,临走找了京城有名的画家张大山作画,开口就是十根金条。 崔有才一时没说话,杨衡之疑惑不解问:“你不是擅长丹青吗?我看那张大山的水平未必有你高,也轮到你开高价请他作画。” “掉脑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崔有才伸手推开门,面部轮廓柔和下去,低低:“我倒是想画,不及那人神韵千分之一,每每提笔便会半途而废,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有两分形似便不错了。” 杨衡之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到了门口张大山果然等着,手中拿着卷轴递给崔有才,崔有才将装满沉甸甸金子的锦盒交给他。张大山拿在手里,却并不清点,盯着崔有才看了好一会儿,道:“做完这桩生意,京城我不能待下去了。” 崔有才递给他另一个箱子,里面同样沉甸甸:“都给先生备好了。” 张大山毫不客气地接过来,长长吁出一口气:“这辈子得见一面,也算值了。” 他本就是个作画的疯子,常年在街坊角落蹲着观察人,一坐一整天。街边乞丐一样风餐露宿,熬了十几年,后来被传召进宫给本朝贵妃画象,引来贵妃那只白猫不理解地往画上蹭,以为是自己的主人,从此名声大噪。有人求他作画,他却不怎么理睬了。 “人一辈子能画出的东西有限,要留给值得被画的人”——这是他的原话。 “你要他画的究竟是什么人?”杨衡之隐隐觉得不妙。 崔有才仔细地将画卷卷起来,收入怀中,没叫他看见哪怕一角:“说过了,知道会掉脑袋。” “走了!”他冲杨衡之挥挥手。 “崔公子留步。” 崔有才一顿,转过身,裙裾纹理特别的妙龄女子冲他一拂身:“我们小姐有请。” “你是谁?”崔有才眯了眯眼。 女子轻轻:“崔公子不是想要画上的人吗,我们小姐想告诉您一个秘密。” …… 小雨淅沥,崔有才从披红楼出来。 他面上表情十分冰冷,唇边一贯的轻佻也消失了。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那女子与他一道在檐下躲雨,道:“我们小姐如今在皇陵,您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她。” 崔有才半晌没有说话。 他捏紧了手中画卷,用力到紧咬牙关,闻到唇齿间的血腥味。 女子撑开一把纸伞,又道:“三月之期将至,我们小姐只想确认一件事,许庸平是否还活着。” 崔有才漠然道:“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女子执伞望向雨中,柔和道:“活了,十日之内此事会传遍朝野上下。” “太后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冷雨袭身,崔有才骨子里发寒,却又有不知名的燥意涌上。 “她想让我揭露此事?” 女子笑了:“崔公子聪颖,娘娘不过是送个顺水人情。成王败寇,历来便是如此,能让许庸平败在手下,多少人的梦想。十二年来他在官场何其风光,你就不想做那个打败他的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从你踏入官场那一刻开始,从你执意要去淮北治水开始,你的野心就不仅仅是一个五品官。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崔公子如果不把握住,岂不是将机会拱手送人。” “况且陛下还小,万一事情真的发生,崔公子难道不会一生耿耿于怀。” 女子道:“眼下你还有机会,若三月之期过去许庸平仍然活着,恐怕崔公子即便常伴御驾心中也难以安稳。” “死,或者身败名裂。” 崔有才松开了用力的手,说:“果然最毒妇人心。” “全看崔公子怎么选。”女子抬起伞,露出相貌较姣好的一张脸。崔有才进宫时见过,此人常随太后身边,名叫苏菱。 “娘娘等着您的好消息。” 她走入雨中,裙角像一朵翩迁的花。崔有才目送她走远,好笑自己竟然真会相信此人一面之词。他独自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直到有酒鬼一头撞到了他身上。 “什么人——嗝!竟敢拦本少爷的路!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拖出去!” 崔有才心神恍惚,手一松,画卷从怀中掉落,抽绳散开瞬间,醉得不省人事一手拿着酒壶歪扭着身体的许尽霜瞪大了双眼。 眼看那幅画要掉进水中,千钧一发之际崔有才滚落在地,以身为盾躺倒在雨中接住了那幅画,他匆忙将画作再次卷起,正要封口,许尽霜一脚踩进雨中,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他吞吐间是满胸腔恶臭的酒味。崔有才正要将他推开,猛然怔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狠戾道:“你说什么?” 许尽霜凑近了他,露出一口被烟和酒染黄的牙。漳州天高皇帝远,他出身富贵得家族荫蔽,已过了四十年的好日子,醉酒后的警惕心磨灭得只剩下色胆。他一口将酒壶里的酒水往喉咙灌,直勾勾盯着崔有才怀中画卷吞咽口水,说话含糊而淫邪:“这不是我三弟的男宠吗,怎么,你玩过,也介绍介绍给我,我一晚上给他二十万……不……三十万……白银,不,黄金。” “怎么,你想一起?”许尽霜看他脸色,了然道,“也行,不过我先。” …… 黄昏,加之阴雨,崔蒿披着蓑衣进自家门时以为堂前坐着一尊凶神。他吓了个激灵,定睛一看才看清是自己才回来没两日的儿子,于是吓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又放回去,嗔怪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他一手解下蓑衣放在桌上,听见崔有才沙哑的声音:“爹,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崔蒿没发觉他语气中的异样,想了想说:“八月十五左右吧,阁老有分寸,总不会在行宫过中秋。” 雨下的不小,崔蒿拍打袖子上的水痕,这才发现儿子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最暗的地方,被烛火映照的影子幽幽如厉鬼。他再次确认了这是自己的儿子,驱散心头的怪异感:“你问这个干什么?” 崔有才沉默不语。 崔蒿察觉到他的异样,问:“出什么事了?” “父亲。” 崔有才抹掉面颊上的雨水,冷不丁道:“如果我说,我想扳倒许庸平,你觉得我有胜算吗?” 崔蒿猛然一惊,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突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一道光亮劈进来暗沉的屋子,他看清了自己儿子的表情,满腔的话堵在了胸口。 “你还太年轻了。”崔蒿最终缓缓道。 崔有才:“父亲这么认为?” 崔蒿坐到他正对面的位置,想了很久,说:“父亲不是低估你,但是,对手是许庸平。” 他顿了顿,道:“你可能不知道许庸平意味着什么。” 崔有才:“父亲觉得他是不可战胜的?” 崔蒿失笑:“天底下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自己的对手。” “我和许庸平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是先帝还在的时候。算起来都是上一辈的事,上一辈的朝堂了。那时候内阁是章仲甫的,老先生性子执拗,能得他青眼的年轻人,许庸平算一个。刚入阁时他年纪轻,笼络人心的手段就已经可见一斑。很难有人圆滑到滴水不漏的程度,此人性子似乎是纯良,为人处世也总有三分笑,相处起来极为和善。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交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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