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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渐渐,他长大了,坐在皇位上。又来到自己身边。 他远比想象中记得更清楚,魏逢成长的一点一滴。 “阿弥陀佛。” 寂通的声音仿佛从天上传来,很早前有无数人开口问过他相同的问题,他总没有回答,这一次又有人问,开口的是寂通,仿佛又不是:“阁老在这里读经书百卷,以静自身。如今数载春秋已过,不知可解心中疑惑?” 许庸平静了静。 他提起另一件事:“我听闻宝华寺有一棵姻缘树,满树红绸随风。初闻时觉得世间真多痴男怨女,情之一字太难求也不敢求。等真见到了那棵树,突然也生出白首与共的念头。大概俗世男女,自渡不能,便妄想神佛垂怜。我想静的是心,也是不该有的念头。” 寂通说:“世间真情难得。” “我此刻能回答的你的问题了。” 许庸平起身,素袍垂下,十二年官场追名逐利,从新科状元到地方官员,再到宰辅大臣,他错过无数春夏韶光。 “为臣者心中无佛。” 他笑了笑,回答寂通最后一句话:“仅有当今天子。” - 中午在宝华寺吃了一顿素面。 寺庙广大无边,魏逢这种六根明显不清净的人都接纳了,老老实实跟着听了一上午佛法。他坐在蒲团上,眼前是一座高大金身的佛像。从前不觉得,今日他深感佛光万丈,普照众生。殿内阳光流转如萤,寺内住持讲经施法,佛祖面带微笑。 签筒落地。 宝华寺的签文最灵,魏逢好奇得不得了,踮着脚尖看许庸平抽到那根签:“老师朕想看朕要看,上面写了什么?” 许庸平索性展开了给他看那行小字。 竹简上写了一行诗: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许庸平微微顿住。 寂通又将签筒拿给魏逢,魏逢丝毫没有犹豫地摇头:“朕不抽。” 寂通仿佛知道,收起签筒道:“陛下可要在寺中逛一逛?” 魏逢刚要点头许庸平说了告辞的话,魏逢拉着他衣角一步三回头,各殿堂的僧人出来拜别,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魏逢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许庸平,心有余悸道:“幸好老师没出家。” “臣告诉过陛下臣不会出家。” 许庸平第一次认真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陛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老师每年夏天都来这里。”魏逢踢了脚脚下碎石,“不会陪朕。” 他话没有说完,每次许庸平从佛堂回来,他能感觉到对方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回避。那种佛寺中特有的檀香仿佛冲淡了许庸平身上来自红尘俗世的情感,让他觉得对方离自己很远。明明近在咫尺,却完全摸不到。 魏逢闷闷地说:“朕不想这样。” “明年夏天陛下陪臣一起来?” 他一顿,眼眶里的湿润硬是憋回去了,只是仍低着头看脚下。 许庸平分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哄道:“以后臣不来了,要来带着陛下一起。” 魏逢容易生气又容易好,小声说:“老师不准骗朕,朕已经不是小孩了,朕都记得的。” 许庸平摘掉了他肩头的落叶,耐心地说:“臣知道,臣以后上道折子问陛下,陛下同意臣就来,不同意臣便不来。” 他又说:“陛下不要不高兴了。” 魏逢抬起头,很凶地说:“老师也不准当和尚!” “臣不会。” 魏逢一怔。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臣念经礼佛心不静,会想陛下在干什么,吃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睡了没有,睡得香不香。夜里有没有不盖被子,念书写字不会有没有哭。” 山间桂花早发,隐有丹桂浓香。 魏逢又高兴了,抬头说:“朕就知道老师会想朕。” 许庸平隐隐笑了下,道:“是,臣会想念陛下。像陛下想念臣一样。” …… 从宝华寺出来便向皇城的方向走,正好能路过独孤的医馆,独孤照旧在门口坐诊,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业已出师,坐在堂前表情凝重地给人诊脉,深沉道:“我观你的脉象,像是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来看病的是个年轻姑娘,吓坏了,呜呜地靠在丈夫怀中哭起来。 “哎呦!” “师父你干嘛打我!” 独孤数当庭脱鞋甩过去,“砰”砸在他脑袋上,破口大骂:“她那是喜脉,蠢货!” 捂住脑袋的魏逢:“……” 半天之后独孤数嘴角还抽搐,坐在边上一口气喝完一大缸凉水,精神萎靡:“我是知道你几年前每每在我这儿一坐坐一下午,问一些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老鹰为什么捉小鸡这些蠢问题的原因了。” 魏逢快速举手:“那是朕问的!” 许庸平叹了口气,道:“过两年便好了。” 独孤数“咕噜”又灌下一大杯凉水,勉强把心头火泻了出去,冷静下来给他诊脉。他和魏逢的视线有短暂接触,松手道:“修养几日就好。” 魏逢像个被点名的学生一样坐端正不说话,细看整个后颈都泛红。阳光正好,他白得像是一团滑腻的牛乳,侧面看睫毛抖动得非常厉害。许庸平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静了片刻说:“多谢。” “不光要谢我吧。” 独孤哼笑一声,转过身去给这两人抓药,他心情也松快了,抓着两大包药过来:“煎着喝。” 许庸平拿了药道谢,魏逢跟着他一起出去,御驾在前,许庸平停下,问:“陛下愿意一个人回宫吗?臣想先回趟国公府。” 魏逢懂事道:“那朕回宫,朕还有事呢。”他不放心地补充,“老师不要受欺负。” 许庸平失笑:“臣知道了。” 魏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似乎想问明天老师进不进宫,直到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轿辇离开视线范围内,许庸平脸上的笑意淡去。 出了医馆他朝国公府的方向走,蜀云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都准备好了,阁老真的要……” 许庸平不太在意的模样:“最差不过流放三千里。” “回去看看。”他道。 - 国公府和从前见到的每一次一样,许蒋氏也一样。用晚膳时许蒋氏依旧不太敢看他,犹豫了一会儿道:“你父亲想跟你吃顿饭,就明日,你觉得如何?” 祠堂的事。 许庸平温和地摇摇头:“明日我要进宫。” 许蒋氏劝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许庸平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说:“我为人子,也为人臣。” 许蒋氏便不好再劝。 她住的地方不大,小小一间,卧房小,厅堂小,院子也小。院子里栽了一棵落叶树,树下放着一个水缸。 “天冷了,母亲记得多添衣。” 许蒋氏慌忙地点点头,道:“你也是。” 又沉默下来。 人长大了,似乎便与母亲相顾无言起来,不好说在外面遇上什么困难,怕她着急;不好说在外面过得好,人没有真正过得好的,总是这里不顺那里不顺。毕竟是母亲,一眼能看出来那些勉力支撑的体面。你还未哭她便哭了,哭自己,也哭儿子在外不易。 搜肠刮肚地寻完了不影响对方的话题,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底线,再往后只好缄默。 “母亲想不想和离。” “你向你父亲道个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庸平顿了顿,神情变得很淡。许蒋氏唇瓣嗫嚅了下,勉强道:“你向你父亲,祖父道个歉,你终归是姓许。” 她是知道自己差点被打死的,过去二十多年一直知道。 “母亲休息吧。” 许庸平起身,没有回答那句话:“儿子先走了。” 出了国公府时辰渐晚,暮霭沉沉地覆盖在擦出幽光的牌匾上。许庸平最后一次注视这座自己生活了多年的高大府邸。门第家世,百年门阀,家规祖训,压在他肩膀上一座又一座的高山。他扎在这里三十二年的根,仿佛被不知名力量撼动。 他突然拥有颠覆与对抗的强大勇气。 天色已暮。 蜀云牵来一匹马,许庸平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 回宫路上魏逢眼皮一直跳,他伸手压住眼睛,徐敏半跪在他面前:“陛下问过阁老吗。” “朕不愿让老师为难。” 连日舟车劳顿魏逢精神不太好,离皇宫越近他越有心慌的感觉,不自觉伸手摸了摸窒闷的心口,低声:“没能问出口。” 很多个能问出口的时候,他想张嘴,都失败了。他要怎么开口,问许庸平选什么吗?他把自己四肢连脑袋缩进乌龟壳里,决定能逃避一时是一时。现在皇宫近在眼前,再躲不掉了。 “钦天监和工部那两人怎么说?” 徐敏:“陛下再不找个借口向国公府发难,会错过最好的机会。” 魏逢心烦道:“朕知道,不用你告诉朕。” 轿厢内一时安静,仅剩下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魏逢用胳膊遮住了眼睛,半天没有再说话。 他有点茫然地想,老师在国公府长大,那里有他的家人朋友和师长,朕对国公府动手他会不会跟朕生气呢。生气了朕要怎么办呢,朕从登基之初就很害怕走到这一步,但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吁——” 马车骤然歪向一侧,“哐当”马车几案上瓜果全部滚了下去。魏逢一把抓住窗框,徐敏面色一变,迅速出去:“怎么回事?” “首领。”驾车的影卫横刀在前,冰冷道,“有人拦车驾。” 这条路清过道,已让周边官员和皇城守卫警巡过。能在此刻拦下圣驾的……魏逢捡起地上一粒滚落的葡萄,听见徐敏冷冷:“大胆!何人竟敢惊扰圣驾!” 寒光从车帘缝隙中折射进来。 “你是何人?” 徐敏长刀指地:“报上名来。” “草民薛晦——” 那个匍匐在地的中年人抬起头,从他出现那一刻起无数把出鞘利剑就对准了他。他身上有孤身闯入仪仗队受的伤,鲜血从粗布麻衣中渗出,肩膀上戴着孝,白得刺眼。冲撞圣驾是重罪,他跪姿决绝赴死之态横拦道路正中央,双手竭力高举起一份血书。 “草民薛晦,状告当朝许国公科举受贿,贪赃枉法!” 徐敏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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