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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方谨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欢欣,五味杂陈,在心海里翻搅着,让人神不守舍,怅然若失。 “怎么?后悔了,要不现在你扒下这层皮见他,哪怕是青天白日见鬼了他都能接受,甚至还将你供奉起来,生怕你碎了破了。” 越说越离谱了,徐方谨没好气地阖上倦累的眼皮,“你就知道气我。” 但那种怅惘的思绪一直萦绕在心中,他恍恍惚中想到了那日封衍目不视物,唇色苍白的模样,骤然的酸楚就不可抑地漫了出来,喃喃道:“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简知许眉宇稍敛,不愿他陷入神伤之中,又提起了宋明川,“至于琼羽,他心细如发,我们这两年的行踪若他要查,或许会发现端倪。” 忽而想起了什么,他问:“上次在刑部照磨所遇见我和琼羽,你还干了什么?” 徐方谨用额头轻叩桌角,懊恼道:“我看了江家的卷宗,谁知道他竟然能想到将那几个架子的卷宗全部找出来审查一遍。他该去干锦衣卫,屈才了。” 闻言,简知许思索了几番,沉声道:“无事,那日他既没有当面揭穿你,要么是还在怀疑,虚晃一招让你自己露出马脚,要么就是他还不想旁人知晓。” 不管哪一种,徐方谨都觉得自己这身皮岌岌可危,往事还没有浮出水面,那位故人还不知所踪,他自己倒是快要被看透了。 但事已至此,徐方谨也没想到好法子,只得打起精神来,现将眼前的事做好,再论日后。 他直起身来,将这几日的思索写在纸上,一边捋一边说:“明衡,我爹的这个外室,你怎么看?为何有人要引我过去,知晓这件事于现在有何益处?” 简知许也抬笔在纸上圈过一笔,沉思道:“这些事情指向的都是江大人,积玉,对于他的过往,你还知道别的什么事?” 徐方谨自幼便被父母兄长悉心照料,自以为家中和睦亲好,不料探查到多年前的往事,竟找到了些许从前未发现的裂痕。 他垂下眼来,低声道:“我爹出身贫寒,后来勤学苦读考中了进士,步入官场,熬了许多的政绩才出头,经办过西南平叛兴化,福建洪水赈灾,科举舞弊案等诸多大案,宦海沉浮多年。与我娘成亲后生了我大哥和我,收养了阿姐和子衿。” “别的事……我知晓他改过名字,他从前叫江易诚,后来科举及第,金銮殿面圣,陛下点了他出来,说易诚这个名字寓意不好,替他改了名,怀瑾握瑜,是为美玉,便更名为江怀瑾。” 简知许静静听他说,然后抬笔在纸上写,“还有吗?关于他入仕前的一些事,比如江大人的那个外室?” 徐方谨抿唇,眉眼里多了分思量,“我曾听我爹说过他幼时家中有七口人,虽然贫寒,但日子合家融融,安定和乐。不过从未同我提及过这位年少时有过婚约的青梅竹马。后来遭遇了天灾,乡里发了大水,父母姊妹兄弟相继离散,他流落他乡,被一户人家资助,日子才稳定下来。” 凝神将这一切简略记在纸上细细捋来,简知许屈指轻敲桌案,“既然同往事有关,那最好查个清楚。” 徐方谨微怔,继而抬笔在他写的资助过江怀瑾的那户人家上定住,抬笔圈了出来,“你说得对。我和师姐这些时日也将阿娘从前的事翻出来再查,只是几十年过去了,还需要一些日子。” 自从进京后,徐方谨就分身乏术,恨不得掰成几半来用,诸事纷杂扰乱他的思绪,他有时连入睡都困难,辗转反侧后又起身点灯翻看手上找到的线索。 见他脸上的倦意,简知许将他手中的纸拿了过来,“积玉,你该好好歇息了,事情再急也要一件件来。你之前让我差的事也有了些线索,当年的几个武将确实有问题,你待我查好后再同你说。” 徐方谨趴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头,烛火辉映在他眼眸里,流光溢彩,灿若星河,指节放在了暖和的袖炉上,眼皮渐渐有一搭没一搭垂着。 “砰——” 突然一声撞门闯入的声响惊住了徐方谨和简知许,只见封竹西满头大汗地快步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几页纸来,“慕怀,你快别睡了,关大人出事了。” 徐方谨立刻坐起身来,灵台清明,飞快拿过了他手中的纸页翻看了下去,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一旁的简知许接住他看过的几页,面色也变得难看了。 封竹西一路跑来口干舌燥,用茶杯倒了一杯水猛猛灌下,缓过这口气来才道:“东厂的人凶悍,不由分说就上门拿人,狼犬狗吠,惊扰了整个街巷,这个宋石岩估计在公报私仇,上回在关大人的府邸门前抓虞惊弦的时候,关大人出言维护跟他对上,现在落在他手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徐方谨现在看的东西是陆云袖托了各方关系找人查出来的消息,只是一些零碎的内容,都足以让人惊骇。关匡愚昨日被东厂的人上门抓了,说是牵涉到了东厂侦办的大案,其中牵连到大理寺和刑部,贪污受贿,徇私枉法,替换死囚,买卖人尸,桩桩件件听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他敏锐地想到了什么,攥紧了单薄的纸张,语调冷了几分,“贪污受贿……是不是和关修明有关?” 封竹西点头,着急忙慌地拉徐方谨起来,扯着他的衣角道:“事情紧急,陆大人在我府邸等着,说是要商议要事,慕怀,我们快些诶走吧。” 没时间耽搁了,徐方谨当即起身,跟简知许道别后就匆匆往延平郡王府赶去。 沉暗的夜色里冷风呼啸,惊起尘土飞扬,远去的背影渐渐化作了两个看不见的小点。 *** 高楼飞檐,流星飒沓,游云随风卷走,星夜澄然寂静。 桃源阁里隔绝了风霜,仙鹤抱月鎏金灯柱上燃着油灯,烛光在灯罩里晃动,照出墙上的坐在轮车上的人影来,他面前摊开了一本书册,指节翻过一页来,见有人来,又将书合上,卷着边的封面上写着陶潜集,显然是被翻过了许多次。 下属恭敬地替他换了一杯热的新茶放在手边,然后单膝跪下,回禀道:“主子,岛上传来异动,被赶出来的那几个人想要往别处逃去。” 茶盖轻扣茶沿,清幽的武夷茶香弥漫在阁中,热气弥漫,模糊了老者的面容,苍老的鬓发在烟雾里隐没,声音平淡,“送到老地方烧了吧,动静轻些,别惊扰了岛上的百姓。” 下属面不改色,似是此事早已稀疏平常,得到老者的首肯后他利落起身,将怀中的密信放到了他手中,“主子,京都有消息传来,殿下越过了我们的人,暗中与一些朝臣有了往来,还插手了此次京察的事,不知是否要......” 老者搁下了茶盏,浑浊的眸光望向了高阁外的清冷的星夜,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随手抚平了膝上衣裳的褶皱,淡声道:“随他去,你们抬抬手帮衬一把,他知道我在看着他,有些怨气也在所难免。他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去拿,不必事事都要我来插手。” 提到了此事,老者神色稍定,问起了徐方谨和封竹西,下属便将关匡愚的事一一道出。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般,脾性不改,怕是又要伤心了。” 话语中似有惋惜,但很快被流云吹散,老者扶着轮车,转向了窗边,手中仿若搁了几缕风,轻飘飘地落不着实处,“他走了这么多路,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若他知晓,该怨我了。” 夜色漫过窗台渐渐流过,沉了一室的静谧。 “主子,还有一事,殿下来信,说是寻到了故地,想要祭奠亡母。” 听到这话,老者的眼眸倏而闪过了几分深邃的寒意和凉薄,宽厚有力的手掌扶在轮车的一侧,粗粝的指节摩挲过暗纹,许久才道:“就回信说替我也上柱香。” 下属恭顺地垂首应了一声,继而默默退在了一旁,身形隐入了书架的暗处,像是影子一般无声无息。
第80章 延平郡王府内, 一室灯火通明,徐方谨和封竹西到的时候陆云袖已经伏案在梳理案情了。她埋头凝神,眉头紧皱,笔墨字迹飞快, 一张翻页过了另外一张, 字字锋芒毕露, 可见她此时心绪不平。 郑墨言知晓此事重大,接替了管家的活计,提了一壶热茶来给他们醒神, 徐方谨刚一走进就看到了他臂膀处的摆动有些不自然,于是伸手替他接过了茶壶来, “重文, 怎么了?” 对上徐方谨关切的眼神, 傻乐的郑墨言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肩膀,“没事, 就是那日陪世子捡风筝的时候,不慎从树上滑了一跤, 摔到肩骨了,过几日就好了。” “慕怀,你们快去吧,陆大人等你们许久了。” 徐方谨点头,继而快步走向了里间, 身旁的封竹西嘱咐了一句, “怎么受伤了也不同我说,等下我让人给你看看。” 两人绕过了紫檀木雕花博古屏风,入目便看到了黑漆彭牙四方桌上摆了好些纸页,唤过陆云袖之后, 便坐在了黄花梨竹节圈椅上。 “师姐,现在如何了?” 陆云袖搁下笔来,指节酸软泛出青白,“慕怀,小郡王,你们知道京债吗?”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心蓦然一惊,来之前的隐隐猜想落到了实处,还是让人不由得心头一震,“关修明向掮客借了债,恐怕不止是钱吧。” 若是钱的事那还有回旋的余地,可现在东厂的人都惊动了,就不是一起简单的欠债案子了。 封竹西只是知道京都里有放债的,总归是利息高些,不知道背地里还有什么弯弯道道,于是他不解地问徐方谨各种门道。 徐方谨双手合十扣在案上,沉声道:“京债便是放债给需要用钱的人,获利很高,常以九扣三分为常,利滚利,经常让人倾家荡产。初入京的官员若手头紧,便会走门路去借京债,到了地方上任后便加紧剥削当地百姓来还钱。京都居大不易,日常花销也举债,前些年还有还不起债的官员上吊自尽。” “此外,京都里的有权势的掮客还会替有银子没门路的人办事,寻些见高官的路子,使银子转圜。” 徐方谨想到纸页写的字,指尖轻顿,“关修明或许是被人盯上了,让他还不起赌债,一步步深陷其中。” 陆云袖捏了捏发痛的眉心,“没错,老师这次牵扯进的案子就是因修明而起,他在欠了许多债,赌坊替他找了掮客来,牢中替换死囚,使钱买官升迁。东厂的人先是得到了讯报,在刑部监牢里发现了有死囚找替死鬼受刑的,顺藤摸瓜找到了掮客,都不用酷刑,就全部招了,其中许多案子涉及到关修明的,棘手的是一些文书上有老师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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