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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染带着人两个被捆缚住的人上来,而后退到了一旁,他已经将里外的消息都打探清楚了,在封衍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两人被推搡到堂上,一男一女,皆是粗衣麻布。那个女子一见到身旁的男子,横眉冷对,满脸怒意,气不打一处来,用身躯狠狠撞了上去,若不是嘴堵着,她早就骂出声了,很快就被青越制止住。 男子似是理亏,被猛地一推就跌坐在地上,看到堂内棺材的时候他挣扎着往后退,不敢再靠近。 青染走上前去,将他口中塞住的棉布扯开,“把你知道的事情交代清楚。” 男子解了口禁,不敢再造次,跪下来连着磕头,“贵人,贵人,都是小人鬼迷心窍,才想出这个馊主意来讨赏钱。小的从前受过小侯爷的恩惠,记得他的模样……” “这人分明长得跟小侯爷一模一样,小的这才来试一下。”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的江沅芷蓦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下首跪着的那人,继而深幽的眸光落在了堂内横着的棺材上。 小桃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木木愣愣地看向了自家夫人,只见江沅芷别开了她的搀扶,一步步走得极其艰难,如行尸走肉一般,僵硬的身躯挪动到了棺材前,放了冰的棺材冒出了森冷的寒气,钻入骨头缝里啃咬着血肉。 江沅芷俯下身来,定神看着棺材中的人,惊惧在她的眼中涣散开来,她几乎站不住,身形颤动,这棺中的相貌分明与积玉无二,但脸颊瘦弱凹陷,可见是长期患病,骨瘦形销。 她靠在棺旁,伸出的手不敢去碰,似是做梦一般,眼眶里泪倏而滴落,凄声道:“不是积玉……” 江沅芷怎么会错认,虽相貌相同,但直觉里她能肯定,这绝对不是积玉,身形和样态都不同。 封竹西大步流星,在看到棺中人的时候骤然踉跄了几步,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眼底蔓延,“他……他……” 徐方谨眼中略过讶然和惊错,险些连步子都站不稳,麻木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封竹西,稳住他的身形,沙哑道:“平章。” 等到青越得到封衍首肯,这才将女子口中的棉布拿去,只见她涨红了脸,连呸呸了好几声,怒气冲冲道:“我还要说几遍,那是我哥,我从小跟他一起在渔村长大,不是那个什么侯爷,他不是你们听不明白吗?” “非不信,要我说几遍,他人都死了,你们还让他不得安宁,大官就了不起了,呸!”她愤然转过头去瞪着跪在那里的男子,“光天化日,你将我哥的尸体偷去,天杀的,丧良心的狗屁玩意,让姑奶奶逮到你,非把你剁了。” 男子哆嗦着往旁边躲去,不敢抬头看女子,瑟瑟发抖跪在地上。 封衍屈指在案上轻敲,青越才将浑身战栗的男子抓了起来,让暗卫先关起来,押后再审。 “姑娘,我能问问他怎么死的吗?” 女子抬头对上江沅芷哀戚的神色,再重的话突然堵在了喉咙里。这位贵夫人声泪俱下,神色悲怆,或许错认那人于她来说也十分重要,不免生出些凄苦来,她和哥哥相依为命,他病逝了,天底下也只有她为其悲痛。 如今见旁人也难过泣泪,也生出了些酸楚和哀默来。 她紧紧抿唇,哀伤的双眸泪盈满眶,她倔强地抹去脸颊上的泪,“哥哥他生下来就病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就是用药吊着命,熬到这个年岁,已是苍天保佑了。” “或许你们认识的人……那人可能也是我哥哥。阿娘临终前,曾偷偷同我说过,当年她生的是双生子,但一生下来就被人抱走,留下了钱银后消失不见了。稳婆后来才发现肚子里还有一个,但生下来就瘦瘦小小的,郎中看了都说活不过二十岁。” 如平地惊雷,晴天霹雳,这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封衍遽而站起身来,眉眼冷冽,衣袖拂过的茶盏碎了一地,噼啪作响,回荡在厅堂内。 江沅芷撑不住,猛地跌坐在地,神色悲切,似是不敢置信,低声呢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传来,她几乎喘不上气来,捂着胸口不住发颤,就往后倒去。徐方谨三两步地扑过去接住她,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焦急地喊:“郎中,叫郎中来。” 堂内这才动了起来,封衍让人立刻去把褚逸唤来,自己则和简知许在此处处理后面的所有事。 慌忙的脚步声远去,封衍微不可察地朝徐方谨离去的方向望去,而简知许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但只能看到抱着人走远的背影。 手中轻飘飘的身形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徐方谨的心陡然一痛,密密麻麻的酸辛快要淹没了他,江沅芷在他怀里,指骨泛白,脸上全无血色,死命抓着他衣襟,断断续续的话从齿缝里挤出:“积玉…积玉……”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总能梦见幼时江扶舟又不听话,死活读不进书,江怀瑾疼他,将他抱在怀里哄,说我们扶舟自有别的造化,日后习武或是做别的行当,一辈子平安喜乐,不用拘泥于读书举业。 江沅芷自幼便爱看书,江扶舟攒下的月例都挪出一部分来搜罗好书送她,书阁里,他时常点灯来陪她,拿起一本书来装模作样,实则是歪头就睡了,涎水都流到衣襟上,她看得出神,后来才发现他美梦正酣,来这躲懒了。 每逢年节,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聚在一起,江扶舟和江礼致在院子里围着打闹,手里拿着烟花映着天上的繁星,江怀瑾和江池新在对月作诗,聊近日的功课和出游,而她挽着阿娘的臂弯,靠在她肩上,听她哼唱塞外的小调。 年岁渐远,所拥有的一切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自江家覆灭后,她身如飘萍,浮生若寄,天地之大,再也没有归途和来处,浑浑噩噩里,日子恍若流水。 模糊的视线里,混沌茫然中,江沅芷好像又看到了爹娘的身影,她抓着他们的衣袖不肯放,哀哀道:“带年年也走……” 徐方谨的身躯蓦然定住,戚戚然望向床榻上的人,那些哽在喉咙里的嘶哑都不得而出,只能抬手用巾帕替她拭泪。 褚逸扎过针后,停下步子来,叹道:“惊闻噩耗,心病难医。”
第83章 月明星稀, 枯枝凛冽的寒风中簌簌作响,残叶卷地,飘落在了徐方谨的脚下,封竹西坐他身旁, 随意捡起了那一片落叶, 捏在手心里, 脆得一下就碎了。 两人坐在游廊尽头的台阶上,一旁的屋舍灯火通明,侍女正在伺候病中的江沅芷。褚逸施针后, 又开了安神镇定的药煎来让她服下,这一来一回折腾, 就入了夜。 身心俱疲的徐方谨就麻木地找个地坐了下来, 封竹西拖着疲惫的身躯也跟着坐了下来, 到现在他都还没缓过来,脑海中的惊诧像是放烟花一般, 让他来不及思索任何事,他撑着下颌, 院内的灯光悄然映在了眼中,“慕怀,你说,今天这事是真的吗?” 徐方谨倦怠的眼皮垂下,他尚未从江沅芷的病中走出来, 焦虑掺杂着混沌的茫然, 身体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理智勉强还能撑着,“此事可以查。” 可所有的现实都明摆了出来,相似的面容, 女子口中的往事,都不禁让人怀疑,或许江扶舟真的不是平阳郡主所生,但这世上已没有人真的能给他们当年事情的真相。 此事平阳郡主是否知晓,她当年生的孩子此时又在哪里?是何人谋划,又有何目的?今日这一遭着实是将人炸得神志全无,头脑混乱。加之江沅芷如今病重,压在心口的大石沉闷,触及片刻便伤筋动骨。 封竹西脸色冷凝,眉宇颓然,连出声的气都低了几分,“事可以查,但我真的开始怀疑了。若是……他还在,得知此事,不知道会多难过。” “江伯伯和郡主那么疼他,从不拘着他,做错事了也会耐心教他。他还同我说,在北境的时候,江伯伯时常写信给他。” 徐方谨僵冷的身躯已经无法动弹,破口的心房灌进尖冷的寒风,血液仿若凝固不动,涌入四肢百骸的酸楚几近要将他吞没。 后知后觉的苦痛将他撕裂开来,他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刺破了掌心,干涸的血迹模糊,染红了素白色的袖口。 明明亲密无间,可事情却会是这样,无数的困惑萦绕在心间,但头脑麻痹不仁,如凝滞的回水难以流淌。 封竹西趴在膝上,倦累的眼眸看向了遥远的天际,几颗星子在闪,很微弱的光芒,衬得孤悬的皎月清冷澄澈,他忽而问:“慕怀,你会一直在吗?” 没有应答,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徐方谨靠在廊柱上,沉沉昏睡了过去,半边脸陷入了昏暗中,似是已累极,面容清隽消瘦,再无力撑住。 *** 次日徐方谨醒来之后,已是日上三竿,刺眼的天光从窗台处打落进屋内,修长的指节触上冰冷的床沿,他乍然睁开眼眸,浑噩的思绪充斥在脑海,头疼欲裂,让他惝恍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良久,他才慢慢缓了过来,刺骨的寒风从单薄的里衣钻入皮肉里,他攥紧了锦被,继而起身走下了床榻。 这厢的动静惊醒了外头的侍女,几人鱼贯而入,似是早就等候已久,手里中的都承盘托着洗漱的一应用具。 五年来习惯了自己动手,徐方谨慢半拍的功夫,温热的巾帕已经递到了眼前,梳洗后,他问道:“褚大夫可去惊鸿阁了?” 侍女垂首站在一旁,欠身恭敬道:“大人,萧夫人晨起后便说要回萧家,萧少爷适才已经来接夫人回去了。” 闻言,徐方谨怔楞住,脚比脑子还快,一晃神的片刻,人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头走去,且脚步越来越快。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昨日江沅芷在床榻骨瘦如柴的模样,人尚未痊愈,褚逸还在府里替她诊病,为何她今早毅然决定要离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上浮现,他脸色骤然冷峭,步履匆匆,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走去。 封衍在书房里,正在听青染禀报这几日朝中的京察之事。 他单手支额,分神之际便听到了青越进来通禀,得知徐方谨的行踪,他指尖蓦然一顿,打断了青染,继而起身,“跟上去看看。” 青染本以为封衍只是遣暗卫去,没曾想他竟要亲自跟去。 再思及昨日他默认简知许递消息给小郡王,一种诡异的想法陡然破土而出,眼底多了分不可置信,堪比昨日听到江扶舟身世的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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