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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跟随在建宁帝的身边的徐方谨对这块玉佩格外眼熟,盘龙纹样式,甚至连触手的材质都相差无二。 霎时间徐方谨的腿软了下来,酸麻的腿脚有些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石栏上,指尖扎入的湿冷的泥中,心头漫过一阵阵的寒凉,“四哥……” “莫怕,我在。” 封衍宽厚温热的手握住了徐方谨的手,摩挲了两下,安抚道:“夜深了,回去再说。” 见徐方谨身躯僵硬,封衍侧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宽阔的背影,“是不是腿麻了?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手脚并用,默默爬上了封衍的背,微颤的手指停顿在了他肩上,似是感受到他的紧张,封衍的力道更紧了些。 身上披着宽厚温暖的鹤氅,徐方谨却觉得如坠冰窟,纷乱复杂的思绪在脑中乱撞,头疼欲裂,他将头轻轻搁在了封衍肩上,“四哥,阿娘的死与陛下有关吗?” 他似是在往事的破土里窥见了些端倪,许多往日里看不清的事情都仿若有了来去的印迹,他眼睑轻垂,呼吸间带了几分闷热,“我觉着这些事越来越诡谲了。” 封衍却想的更深更远,但他没有说话,深潜的眸光里闪过几分冷意,他行步飞快却稳重,等回到怀王府时,背着的徐方谨已昏昏欲睡。 但他心思重,青染掀过挡风的毛毡,暖意袭来,徐方谨耷拉着的眼皮慢慢掀开,哑声道:“四哥,你放我下来。” 封衍将人放在了案几旁,又端过了红木都承盘上热气腾腾的姜汤,悉心地哄着他喝下,见他慢慢吞吞喝完后,他才拿过另一碗一饮而尽。 青染和青越都默契地走了出去,屋内唯有烧热的银丝炭弥散的松枝香气弥散。 徐方谨懒怠地趴在了案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轻触间他忽而碰到了一个小瓶子,他缓缓直起身来,拿在手中定睛看去,这是巫医给他易容的药瓶,里头的药遇水即化,需要敷在脸上。 倒了一粒在手中,他用茶水化开了些,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尝了一下,霎时就被封衍紧紧捏住了下颌,斥声道:“怎么乱吃药。” 封衍见过他用这药,但不是用来吃的,如今看到他乱来,心头火一下就蹿了上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徐方谨脸都被捏痛了,但他脑子转的更快,抓住了封衍力道极大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讶然道:“这个也熟悉,” 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味道我在我哥小时候喝的补药里尝过。” 也就是说,大哥很早开始就需要易容,如果是这样,阿爹和阿娘就不想让人知道大哥的真实面容,如果刚才找到的玉佩只能证明阿娘和陛下相识,那两件事连在一起就不得不让联想。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似是在冥冥之中推着他往前面走去。 “大哥可能是陛下的孩子……此事陛下知道吗?” 封衍显然也是想到了这里,他拿起了小巧的药瓶看了几眼,敛眉静思,“齐王是七八岁的时候被陛下称养在了乡野里,对外只说他的生母是一个农女,他在外多年,朝野里都认为陛下不看重这个孩子,甚至都不愿意接到京都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徐方谨呆愣住了,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你是说……我大哥没死,他是齐王。” 很快他就想到了另外一种更可怕的事情,他慌忙中拉扯着封衍的衣袖,失声道:“四哥,我大哥没死,那我爹呢?他会不会也没……” 他蓦然想到了封铭临死前说的那个故人,那个他怎么都猜不到都没有什么头绪的人,可眼下这个事实又让人匪夷所思。 封衍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尽量冷静下来,“积玉,当年那场大火离奇,若是平阳郡主的死与陛下有关,想必是旧日恩怨,江池新会活下来,但江大人却不一定能活。” 一句话几乎敲碎了徐方谨的幻想,指尖倏然扎入了掌心,眼眶酸涩难堪,“江府当年囚府待罪,那场火不明不白就烧了起来。如果是陛下斩草除根,怎么会让他活……是我迷障了。” 帝王心性,深不可测,依照建宁帝的性子,不可能留下那么大的隐患,何况此事是何等的秘辛,关系到皇家颜面。 思及此,一种莫大的无力感充斥在心头,徐方谨失魂落魄地靠在软枕上,森冷的寒意从脊骨处漫过四肢百骸,呼吸滞涩,头脑一片空白。 良久,徐方谨才缓了过来,深思了片刻:“等过几日,京都里的事料理好了,我要南下去福建。” 无论那位故人是谁,他都要亲眼去看个究竟,可他偏生出了些胆怯和懦弱来,这一切的事都在往他预想不到的方向奔走而去,旧事迷惘,阿爹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封衍抚过他毫无血色的唇瓣,应了下来,“你想去我都陪着你。” 今夜接二连三的冲击过甚,以至于徐方谨精神混沌,辗转反侧,封衍知晓他难受,便将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殿内点的安神香冉冉升起,徐方谨沉重的眼皮渐渐垂下,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封衍掀起眼帘,见他眉宇里潜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叹了口气,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第99章 高台飞檐, 殿宇巍峨,朱红宫墙覆上霜色。飞雪飘蓬,凝着的冰晶剔透,反照过日光光怪陆离, 越过白毡纹菱花窗, 窗沿绦环板上的木浮雕绘着双龙戏珠, 栩栩如生。 宫殿内,建宁帝正在撑额闭目养神,浅折的眉宇显出些许疲态, 两鬓斑白,沉郁的病气笼在其身, 他似是溺在了混沌迷离的旧梦里, 皱起的指节紧扣着扶手。 大漠孤烟, 长河落日,披甲狂狷的女将策马而来, 飞刀似飒沓流星,利落抬手的一瞬就将绑在马匹后的狼狈男子救下, 寒芒如箭矢,流风潇潇。 星夜旷野,两人并坐,仰头便是璀璨星河,相谈甚欢。彼时的封恒还是藉藉无名的皇子, 来到边塞闯荡一番, 不料中了边境马匪的埋伏,险些丧命。 一连几个月,封恒都在云辞镜身边做个书生谋士,随她出入漠漠原野, 纵横在边贡开市的长线里,羽扇纶巾,他缓步走来,多了分风流儒雅,指点江山之际,挥斥方遒。 等到不得不回京的时候,他回头遥望风沙席卷中单枪匹马的那人,心乱如麻,百感交集。 再见之时,宣悯太子自缢于东宫,楚王封恒册立为皇太子,城楼高台,旌旗猎猎,他负手而立,眺望远处跃马横枪而来的云辞镜。 但一句“太子殿下”割开了两人的羁绊,咫尺天涯,相见时难。东宫寝殿内,太子夜深伏案,若得知边境战况,总要问一句她平安可否。 再后来,太子践祚,万方庆贺之时,明堂高坐的君王传唤边将来见,依旧桀骜不驯的云辞镜不改其色,与之周旋,宴席起坐觥筹间,丹墀下遥遥相拜。 醉酒欢愉间,春闺深梦,帝王醒后乍如黄粱,怅然若失,再闻已是天涯远客。行道途穷,一道平阳郡主的册封留下羁绊,未知归期。 年岁撕破离别的裂痕愈来愈深,她一句“宁死不愿做笼中鸟”的狠决破开迷惘自欺的梦境。诀别之际,她毅然入宫请皇太后旨,赐婚于当时清正廉洁的肱股之臣江怀瑾。 “平阳……” 呢喃的细语几乎不可闻,而建宁帝身侧陪侍着的秋易水却听清了,他拿着黑漆都承盘的手倏然一顿,眼底明暗交杂。 药味弥散开来,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他轻手轻脚地放了下来,唤了一声陛下。 建宁帝掀起眼帘,积重的威严沉压而来,他定下神来,浑浊的眸光里打量审视着秋易水,似是透过他的皮骨看到他恭敬的内里。 “你们先生如何了?”建宁帝忽而问起了这一句。 秋易水神色自若,将斗彩莲瓷药碗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御案上,“先生他这几日偶感风寒,闭门不出,在御前伺候,恐过了病气给陛下。” 在御前能让唤先生一句称呼的唯有陛下特许的宁遥清,可见深恩隆宠。不过陛下抱恙的这些时日里,司礼监内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执掌东厂的宋石岩挤了上来,隐隐有对峙之势,而宁遥清自从那日听出陛下隐晦的训诫后,亦提了身边的秋易水和成实起来,一来二往,他自己倒显得落寞了。 秋易水深得宁遥清真传,在御前伺候的谈吐举止皆合圣意,这样一来,陛下面前的红人又有易主的迹象。宋石岩在侦办刑部案件时狠辣果决,对这位昔日的师弟秋易水,也没个好脸,处处争锋。 听到秋易水的话,建宁帝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一代新人换旧人,劳累了这些年,他也该歇歇了。” 秋易水却知晓实情,宋石岩投靠宁遥清后在王铁林背后放了冷箭,王铁林毙命,司礼监内只剩宁遥清一人资历深,加之其胞兄是锦衣卫指挥使,无人与之争锋,陛下自然不会容得下他,宁遥清也知君威莫测,寻了错处自己退了,入冬后多有称病。 建宁帝端起了案上温热的药,慢慢饮下,喉间苦涩,面上越发冷峻了,“不过他倒是清闲,听闻近来他赋诗作画,斟茶斗酒,往来风雅。” “朕老了,走不动了,这殿宇空荡,四方宫墙高深,说是坐拥万里河山,所见不惟是这四四方方天地。朕还是皇子的时候,游历四方,去了北境边线,入目是大漠黄沙,金戈铁马,千乘万骑。岂料而后一生的寥落败北皆在苦寒的北境。” “流落他乡,亦是丧家之犬,那时一口粥,一块饼就是稀罕日子了,故园万里,恐无会期。如今耳顺之年,梦里梦外又怀念起旷远的边境。” 秋易水静静伫立在一旁,俯身替他扶好了身后的软枕,听罢这一番话也未曾言语,这些时日建宁帝精神委顿,今日多说几句话已是难得了。 建宁帝摊开了案上的奏折,是齐王呈现修建祭坛的呈报,他抬起朱笔来勾过一划,便搁在一旁了,揉捏过酸软的眉心,“他们都该来了吧。” 闻言,秋易水恭敬回禀,“回陛下,两位阁臣都候在外头了。” 深邃幽冷的目光放远了些,似是越过重重殿内,良久,建宁帝敲了几下桌案,“外头天寒地冻的,宣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谢道南和金知贤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面容肃冷,毕恭毕敬地站在了一侧,两人身上都带着外头风霜的寒气,俯身跪下行了大礼,静候佳音。 建宁帝懒怠地应了一声,让两人都起身,秋易水亲自搬来了椅凳给他们就坐。金知贤和谢道南都看到了御前伺候的人,隐晦地对视过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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