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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千味楼一别,温予衡甚是狼狈,本以为就此与封竹西断了往来,不料封竹西却将他一齐寻来,陪同着参审此次的案件,但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封竹西对他礼遇有余,亲近不足。 温予衡见他神色冷峻,上前一步来,恭声道:“殿下,慕怀还在都察院,您既然有所猜想,为何不去当面相对呢?” 封竹西平淡的眸光扫了过来,静默不语,眼神如有实质,落在温予衡身上如对上了刺骨的寒锋,叫人不敢直视。 在这段时日的连夜周转里,竟让封竹西在千头万绪里寻到了往日的蛛丝马迹,他当机立断去寻,拼凑在一起,最终可能走向的那个事实让他疑信参半。 他在府中静坐了一个整夜,无数次想要去都察院监去跟徐方谨问个明白,或者直接闯入怀王府,找封衍要个答案。 但他没有,眼见东方既白,身躯僵直,坐在冰冷的阶前,神色沉静似深渊,就连沈修竹得知消息赶来后都吓了一跳,只听封竹西轻声道:“我不会连累他,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做什么,我都信他。” “他想瞒我,我知道他的顾虑。” 沈修竹怔楞在原地,看着仿若变了一个人的封竹西,忽然有些不忍,这两年他出入生死之地,参政机事,身旁的人来来去去,心智越发坚定了。 “平章,你若想去见他,就去吧。”沈修竹劝道。 封竹西一言不发,拂袖而起,宽阔的背影褪去少年的残影,起坐间有沉渊之势,他躬身问礼:“先生,我先行一步,这个案子我想自己来做,若有不当之处,望您和四叔不吝指教。” 这般沉稳的态势,都快让沈修竹记不起当初封竹西耍无赖不肯抄书的样子了,还是徐方谨逃了国子监学,熬了一夜替他抄完。国子监监丞在怀王府罚了徐方谨十杖,封竹西哭天抹泪恨不得自己替了他。 如今想来,竟让沈修竹唏嘘不已,封竹西的课业都是他和封衍操持的,这几年不算白过。 眼见着封竹西大步迈出去,沈修竹也跟着出了寝殿,却在游廊下看到了不知站了多久的封衍,他轻步走过去,觑他淡然的脸色,“平章这样,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让积玉——”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沈修竹抬眼看他,有些幸灾乐祸,“积玉在都察院监,怎么,他不肯见你?他自觉让平章难过了,没解释清楚,又让平章猜出来了,估计正烦着呢。你少去触他眉头。” 接收到封衍冷冽的眼神,沈修竹摸了摸鼻子,自顾自转了个话头,“平章这样我着实没想到,太沉得住气了,还能有心思惦记案子。但我看他这样,也不太好受,毕竟从小看着长大的,往日里跟着积玉放歌纵酒,现在也要担起担子来了。” “载之……你来了多久?”沈修竹忽而抬头看向了蒙蒙亮的天色。 封衍淡漠地理了理衣袖,“我一直在外面,平章若想问我,我会告诉他。” 后面的事沈修竹也看到了,封竹西不仅自己想了一晚上,而且刚刚出来后看到封衍也没问出口,思虑到此,他长叹了一口气。 千隐山庄里,温予衡问的话封竹西一直没应答,近身又能感受他积重的威势,也就自觉闭口不再过问。 良久,封竹西道:“他是谁,与你无关。谦安,你越界了。” 温予衡脸色煞白,但很快掩下异样的神情,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他攥紧了手指,低声问他:“殿下,若慕怀与怀王殿下……” 误打误撞,温予衡问到了封竹西未猜到徐方谨身份前的思虑,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许多遍。 封竹西眸光尖冷,落在了远处缥缈的山色里,风声沉寂中,他的声音如化不开的坚冰,“本王会杀了他。” 若徐方谨不是江扶舟,与封衍不清不楚,他会杀了他。 *** 都察院监牢里,徐方谨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身旁烧着的炭火正旺,他面前放着低矮的桌台,上头搁着一叠纸,笔墨字迹未干,在烛光打照下仿若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都察院的人知道他背后的关系交错复杂,加之往日也是同僚,也没多为难徐方谨,反而多有照顾。 这几日青染亲自来守着,衣食从不假手于人,同时也将外头的朝局消息传递给徐方谨,听到封竹西在朝堂上对齐王反唇相讥,又揽下了这个案子,宵旰忧劳,他执笔的手稍顿,沉默了许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了上来。 在监牢的第四日,他收到了青染带来的封衍送来的玉佩。那是封竹西十一岁生辰时封衍送给封竹西的,后来惊闻江扶舟身故的消息,他盛怒之下将玉佩扔还给了封衍。 如今这枚玉佩在徐方谨手里,个中意味已明了,而他也在等封竹西前来。但一连十多日过去,他都没有来,反倒是听到他又立功了,独自带着人侦破了一个大案。 徐方谨掀开倦累的眼皮,看到了青染的身影,他指腹摸索过玉佩上的麒麟纹路,低声问:“青染,你说,平章他为何不来?” 青染替他斟了一杯茶,热气弥散,静默许久才道:“小郡王不想您忧虑。” 徐方谨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是我对不住他,还要他自己忍下。” “那日,殿下也在殿外等了小郡王一夜,但小郡王也没问出口。” 听到封衍等了一个整夜,徐方谨低垂眼眸,握着玉佩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低声道:“我没怨四哥,与他无关。” 话音刚落,脚步声缓声传来,还没等徐方谨抬头看清他面容,就被宽大玄色的鹤氅遮挡住视线。 熟悉的气息围绕在周身,他忽而被卷了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封衍的声音制止住。 “积玉,你言不由衷,还说没怨我。” 徐方谨蓦然定住,闷在里头什么都看不清,若是封衍前来,想必是案子有了进展,不用关着他了,但他不想这样出去,闷声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要是再动,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了。” 威胁之意明显,让徐方谨恨得牙根痒。 封衍还知晓分寸,亲自前来带走无非是怕他跑了,威胁完之后,他温声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朝局里的事,不如问我。” “那位老先生,已经有消息传来了。”
第97章 怀王府里。 静夜飞尘, 清寂漫上三交六椀棂花窗,疏落的空枝簌簌落下积雪,黑漆条案上热了一壶酒,弥散的酒气萦绕在徐方谨的脸侧。 他趴在黑漆彭牙四方桌上, 偏过头去看分外空寂的院落, 一动不动, 冰凉的雪气吹上窗台,凝成霜化在了窗沿。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闷得让人心烦气躁, 徐方谨这支起窗来,散一散心中的郁气, 一方面还在气封衍拿消息吊着他, 到现在也不见个人影。 “嘎吱——” 厚重的毛毡将屋外的寒气遮挡过, 但封衍走进来还是感受到了清冷的寒气,他眉心折起, 走到里头才看到徐方谨在趴着吹冷风,酒气混杂, 让人心生火气。 封衍掀过素白珠帘,缓步走进来,抬手将支起来的窗按下了,见徐方谨自顾自埋头在臂弯里,不肯见人, 温热的手心揉捏过他冰凉的耳垂, 陡然的热意激得徐方谨灵台清明,他没好气地抬起头来。 “就该把你这手剁了。” 他肺腑里的燥气未消,口出恶言。这颇有生机灵动的模样让封衍不舍地看了他许久,披着徐方谨的皮太久, 他总是恭谦持重,谨言慎行,封衍还是想要他似往昔一般自在肆意。 徐方谨真是拿他没办法了,只好坐直身子来,眉眼清隽,眸光里倒映着烛台的火光,撑着下颌,眼皮倦怠耷拉下来,“你该不会说话不算话。” 封衍将暖炉塞在他怀中,又替他安放好了软枕,让他坐得舒服些,然后才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轻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方谨怔楞了一下,眼帘忽而垂下,不去看他灼热的眼神,小声嘟囔道:“就你怎么说都有理。” 听到这话,封衍轻笑,也不再逗他,而是从柜中的暗格里拿出了这些时日誊抄梳理的纸张,递给了徐方谨,“子衿循着线索去了南边。” 徐方谨听到这是江礼致带来的消息,立刻正色,一目十行,将手头的纸页来一张一张看过,缓声道:“我猜的没错,这位故人与齐王有关联,看样子是推齐王上位。” 凝神静气,他将所有的纸张看过后搁了下来,放在案桌上,抬笔舔墨,在空白的一处落了几个字,“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在福建,无怪齐王在修祭坛,这背后天降祥瑞的弯弯道道也跟他逃不开关系。” 听到齐王两个字,封衍眸色暗了几分,冷冽的光一闪而过,再抬眼就看到了徐方谨一边沉思,一边拿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飒沓的眉眼如流星,添了三分不羁的风流。 “你慢些喝。” 徐方谨好不容易等到药膳一个疗程过了,能沾些酒了,到怀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青染给他送一壶好酒来,虽比不上谢将时的云火烧,但好歹能解馋。 听到封衍的话,他生怕被收走,又咕噜噜喝了好几口,对上他沉暗的神色,他眉宇挑起,无所谓地笑了笑,意气洒脱,“改明我真的得去镜台山,谢将时说他给带一壶云火烧给我,还算他有良心。” 封衍无奈,见他三分醉意醺然,便知这几年他酒量没那么好了,几口云火烧下去,怕是能醉死,难得见他有兴致,也没拦他,只道:“你若想去,改日我陪你去。” 徐方谨没被他哄到,而是继续凝神在案桌的纸上,他继续写了金知贤和谢道南的名字,分列两侧,在谢道南的下头再写了个齐王,手指摩挲在酒壶边缘,“四哥,你说金知贤现在想干什么,贺逢年和谢将时都被参了,但这些可伤不到谢道南,没动到筋骨。” 贺逢年如今已独当一面,参他说不定还会惹火上身,得不偿失,而谢将时脾性刚强,又是难得的将才,从他这头下手,最多给谢道南一个没脸。 封衍端起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积玉,你走入歧路了,你一直将金知贤要肯定要和谢道南争个你死我活的念头放在前头,还以为他要鱼死网破。” “你换个思绪,若是他想要退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方谨执笔的手微停滞,忽然觉得封衍说的这种思路也不是没可能,他先入为主,以为金知贤这次一定会跟谢道南争首辅之位,若是他急流勇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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