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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方谨垂眼看向了状纸,“溪南,你是做后厨帮工的伙计,怎么会跑到宴客的厅堂里去,是在何处碰见的许宣季?” 溪南眼眸涣散,听到徐方谨问话才低声道:“忙不过来了,有人让我去前厅送东西,在在……在游廊里,他喝了酒,后来我被带到了踏雪阁里。” 闻言,徐方谨的眼神定在了他身上,沉声道:“状纸上写的是寻梅楼,你可是记错了?” 男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猛地推了一把溪南,声音粗暴,“肯定是你记错了,还不快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 溪南被男子抬手过来的动作吓到了,眼里全是恐惧,他下意识地躲闪,哽声道:“就是寻……寻梅。” 话音未落,徐方谨忽然抬手,身旁的两个衙差就上前去将两夫妇抓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如卷地残云,三两下就把人控制在一旁。 而他身后的属官之前见过状纸,哪里有什么寻梅楼,就是先前夫妇俩所说的踏雪阁,他面色一凛,再看乡叫嚷着的两人就多了分冷然。 自从进门后,徐方谨就一直在观察他们三人,说是哥嫂的关系,但溪南的行为举止来看分明就与他们不熟,甚至还很害怕,且经由他们带上来的人证和物证,一应俱全,连山庄里的婢女都能请来,可见有备而来,言辞和举止多有违和,演技拙劣。 “大人,大人!你为何抓我们,我们可是老实本分的——” “你们不是一家人,溪南与你们不相熟。” 徐方谨这话一出来,女子立刻挣扎了起来,嚷声道:“大人冤枉啊,小民怎么就和他不是一家人了,空口无凭,您凭什么这么说。” 既然瞧出了不对劲,徐方谨懒得和他们费尽周旋,示意人给他们两人塞住了棉布,然后拖下去关进牢里,押后再审。 这时徐方谨才将目光放到了溪南身上,他将案几上未动过的热茶递了过去,“莫怕,听你说话,不似是京城人。你很聪明,知道如何说话露出破绽,这里没有旁人,你同我说,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溪南冻得面皮通红,双手接过热茶来指节烫红了些,饮过了热茶小呷了几口,“我前些日子才与他们见面,我就是在山庄里做事的小工,那日宴会,我不小心打落了瓷器,管事将我拖到一边打,只有……只有许先生跟管事说是他碰到的,与我无关。” “后来不知怎么了,我就被绑到了许先生的房里,后来许先生闯了进来,他似是中了药,浑身酒气,后来……” 说到此处,他的眼底闪过了惶惧和害怕,徐方谨安抚住他,“我知道了。” 溪南搁下茶盏,然后默默跪下身来朝他磕了一个头,“大人,我是河南人,前年家里遭了灾,没粮了,我被两个馒头卖给了旁人。后面我们被关了起来,卖去了不同的地方,有些力气的人去了矿场,有些就到了山庄里头。我相识的几人,他们年纪都不大,求您也救救他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清,徐方谨却陡然明白了什么,接到状纸后他让人去查了千隐山庄,是官商暗地里来往的销金窟。 徐方谨指节蓦然扎入了掌心,纷杂的思绪里他抓住了一丝枝细末节来,这捅出来又是另一桩大案,牵涉更广,再联想到河南赈灾里死人领了救济粮,买卖人口,矿场案里来历不明的黑户,森冷的寒意从脊骨处漫了上来。 这不死不休的架势,让人不免胆寒。此案背后操纵之人目的绝不仅仅是许宣季。 此时,下属从院内匆匆赶了过来,侧耳在他耳边道:“徐大人,知府将许宣季抓拿归案了,眼下人正在牢狱里。” 听到这话,徐方谨眉头紧拧,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接着便听来人说知府请他过去一趟,估摸是要说此案。 徐方谨起身,命人安顿好溪南,一切等他回来再处置,在走出庭院时,他定住脚步,又侧身吩咐伪装成侍从的暗卫,让他们暗中将人盯好了。 说罢后,他抬头望向了天际飘远的浮云,心神难定,指腹摸索着腰间挂着的香包,他今早抬头就看到了挂在床头的香囊,想来是昨日封衍夜半前来给他挂上的。 思及暗卫传话说封竹西近来在做的事,他脑中思绪混杂,直到后头的属官小声催促了一下,徐方谨才晃过神来,抬步往前走。 *** 未名府监牢里,幽暗的灯火在甬道里摇曳,凝重的气息弥散在其间,匆匆的脚步声从长道处传来,许宣季蓦然睁开眼来,眼底略过了几分晦暗,他依靠在墙壁上,指节轻敲。 等到封竹西赶来,连大气都没喘上一口,看到许宣季衣衫单薄,眉心紧锁,立刻将身上的外披裹到了他身上。 他擦过额头上细密的汗迹,忙声道:“这是怎么了?我听到消息后吓了一大跳。” “平章,你不该来的。我行走江湖,也不是没惹上过事,你现在赶来容易授人以柄。”许宣季对上他担忧的眼神,抬手拂过他肩上的灰尘。 封竹西定下心神来,“无事,我不过来看看你,旁人说什么我管不着,此案在未名府,我不会让人冤枉了你。” 许宣季轻笑,“说什么冤不冤的,平章难道就没怀疑过我吗?” 封竹西倏然抬眼看他的神情,见他神色自若,面色才缓和了,“你我相交数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这种事你做不出来。” 许宣季盘腿坐好,添了分放荡不羁的洒脱,眉宇淡然,“这是冲我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摆明了不会让我好过。平章,商不与官斗,这次怕是会难过些。” “我和慕怀会帮你,绝不会让他们构陷你。”封竹西眼神坚定,“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罪证,只要有破绽,肯定能找到。” 此话落在许宣季耳里,他眼神微微一动,“慕怀尚未在未名府站稳,我亦不愿为难他,让他冒着得罪上官的风险来帮我,他一路走来艰难,官场险恶,何必为难他。” “慕怀他不是这样的人。” 封竹西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但这些时日对徐方谨过往许多事的深思,又让他话语里多了分犹疑,他能肯定的是,慕怀有事瞒着他。 许宣季惯会揣测人心,察人脸色,他拢了拢身上带着暖意的披风,故作为难,等到封竹西疑惑不解问他,他才道:“有一个小贼在徐家宗祠里偷盗一个东西,我前几日偶然获知,便把人抓了起来,不让外传。” “那是徐方谨的牌位,慕怀他家道中落后,去过哪里,平章你真的知道吗?” 刹那间如晴天霹雳,封竹西脸上显出毫无掩饰的惊诧,他跌坐在一旁,“什么?” 这消息让他一瞬间难以思考,莫名的,他想起了那日温予衡同他说过的话,手指僵冷轻颤,艰涩道:“或许有误会。” 点到为止,许宣季不再说什么了,沉思敛眉,“平章,你别多想,可能真的是一个误会,你不若去问问慕怀,若一直憋在心里,你也不好受。” 想到了此时许宣季的处境,封竹西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而是转头和他说起此次的案件,一来一往间他逐渐将事情知晓了个大概,许是有些棘手,他眉梢落了些凝重。 事不宜迟,封竹西还要出去查这件事,于是安抚了几句许宣季,他起身来准备离去。 等他走到狱门,许宣季忽然叫住了他,“平章,前日我托人送东西入端王府,来人说端王妃近来身体抱恙。我现在人在里头,自顾不暇,你去同我府上的管家问问看。” 封竹西的脚步顿住,前些年他有心无力,多亏了许宣季暗中派人扮作他母妃的娘家亲戚上门去照看,时不时送些物件和吃食进去,这些事也是这两年他才知道,许宣季一直没和他说过。 他紧紧抿唇,沉声应下,“我知晓了,你多保重,这里没有人会为难你。”
第95章 飞雪漫天, 屋檐铜绿兽角上结了冰晶,森严巍峨的未名府监牢里,北风呼啸,高窗吹落了渺茫的雪色。 听到落雪细微的声响, 许宣季蓦然抬眸看去, 眉眼凉薄, 侧耳听到又徐徐走来的脚步声,在徐方谨踏入牢栏的一瞬,他落落起身, “徐大人。” 徐方谨神色平和,“许东家不必多礼, 听闻你想见我, 相识一场, 我该是来看看,你的案子——” 话音未落, 许宣季缓缓坐在了稻草堆里,眉眼淡薄, “案子的事公堂之上自有分晓,今日想见徐大人是想叙叙话,就是不知道你可与我有话可叙。” 说实话,若非封竹西与许宣季相识,徐方谨还真与他处不来, 无它, 许宣季此人看上去温文尔雅,但总让人看不清,似薄薄雾气,弥散开来又是一层。 “你和苏家的生意有往来, 也与金知贤牵扯,但你总是若即若离,像是看客。若我没猜错,你与永王世子有关,亦或是……他背后的人。我们初见时,醉云楼里发生了命案。” 许宣季听罢后,云淡风轻地笑了,“慕怀向来这般单刀直入吗?看来我们还是有话可叙。” 见他不否认,徐方谨的眉色也疏淡了几分,“千隐山庄是苏家在京都里的暗产,你将它揭出来,是要给现在的局势添一把火。让我想想,推谢道南做首辅?还是帮齐王登临高位。” 此话说完,屋内倏然清寂,高窗飘散进来的雪光横斜落下,打照出明暗两侧,两人如隔天堑,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淡漠。 “打一开始见你,我就不喜欢你,你像他,让我生出了许多挫败。我原以为这么些年了,平章或许会忘了他,自靖远侯走后,他魂不守舍,浑浑噩噩,总喜欢一个人登高望远,当年在明月潭,是我救了他。游湖跑马,我都伴在他左右。” 许宣季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上霜寒的日色,他轻笑:“后来老先生让你入京了,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就连平章,也待你日渐亲近,我就像是个笑话。我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先生给的,没什么可失去的,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是会不甘心。” “他是谁?” 许宣季低垂眼眸,唇边扯出一抹嘲讽来,“若我告诉你,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徐方谨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这处的动静不小,金知贤肯定会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闻言,许宣季面不改色,随意拾起了几根稻草来在手里编,“我不过是主动入了谢道南的局,让他们打得更凶一些罢了,苏家那些破事,又有苏梅见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迟早会惹出祸端,金知贤这个老狐狸怎会不知,他想要全身而退难了,可不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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