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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南冷笑一声,“是,你们同袍情深,在我这多说什么,现在你就去敲登闻鼓,告诉全天下,谢道南欺世盗名,残害忠良,让谢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赔你好兄弟的一条命。” 砰的一声重响,谢夫人突然闯了进来,看到受伤的谢将时,她抹着眼泪,胡乱地替他擦着额头上的伤口,哀声道:“阿时,你听阿娘的话,跟你爹道歉,父子俩哪有什么隔夜仇。” “老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弄得那么大阵仗,这都动起手来了。儿子才回来多久。” 谢道南看着冥顽不灵的谢将时,气不得一出来,连带着前来劝架的谢夫人都没给什么好脸色,“慈母多败儿,你的好儿子可是要我们全家去送死,锦绣前程都不要了,若不是谢家,他能有今日?还真当自己有几分能耐了,我谢家没有这样的子孙。” 谢夫人倏而身躯僵直,抱着谢将时的肩膀,重重捶打了他几下,凄声连连,“儿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你跟你爹赌气,随军远征一去就是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了,你还要跟你爹吵。” “家里人都时刻担心你的安危,你哥哥担着家中的担子,在官场里如履薄冰,你嫂子才怀上,这些年她替你哥多次操劳你的事,处处尽心尽力,你难道真的连家都不要了吗?” 谢将时的身躯僵冷了几分,莫大的荒唐和沉重的悲痛充斥在心上,得知真相后,他来不及想该怎么办,如今听到娘亲的话,迷惘像是一层深雾,让他根本寻不到走出来的路。 对上谢道南冷冽的眼神,他忽而觉得可悲可笑,他什么都做不了,谢家养育他多年,他不能置那么多人的生死于不顾。 空洞的心渐渐冷了下来,灵魂仿若被撕成了两半,他缓缓起身,哑声道:“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回京都。” “此后枯骨黄沙,莫要寻我。” 谢夫人愣住了,看着谢将时不管不顾走出去的背影,生出了惶恐和害怕,颤声问:“什么意思,阿时,你要去哪里?阿娘还等着你娶妻生子,这几日我……” “不用管他,我谢道南就当从来没过生过他。”谢道南气血上头,重重拍案,脖子梗得粗红,眼神犀利渗人。 谢夫人没顾得上谢道南,而是当即跟着谢将时的脚步追了出去,谢府大公子谢攸宁赶来,连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谢夫人。 只见听到谢夫人哭喊的谢将时蓦然停住了脚步,他回头遥遥看向了台阶上的家人,眼底涌上了万般的思绪,片刻,他忽而转过身来,扑通一下跪地,朝着谢夫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一言不发,他紧咬着牙关,口中血腥味浓重,起身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 深夜的金府中,厅堂里点着明亮的光,打照在端坐在蟠笼雕花大椅的金知贤身上,他眉目深敛,听到管家说有客来访的时候,掀起眼帘来,“请进来吧。” 周管家有些不安,今夜金知贤似是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来,一直在前厅里候着,这些日子来,眼瞅着谢道南坐上了首辅,金知贤又有隐退的意思。金府自是寂静寥落。 徐方谨和封竹西走进来之后,金知贤纹丝不动,淡声道:“殿下夤夜前来,有失远迎。” 徐方谨接过了周管家递过来的茶,眉眼冷淡,“我们无旧可叙,金大人费尽心思引我们过来,不如有话直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年江扶舟那封通敌的亲笔手书在你手里。” 金知贤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面容平和,沉思片刻后,缓缓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周管家,“殿下和徐大人聪慧过人,能想到这里我不意外。不过当年的事全扣在金某头上,金某可受不起。” “我不过借力使力,用了些粮草罢了,其他的事金某没做过,也不会认。” 徐方谨拧紧了眉心,半信半疑地拿过了周管家手中的书信,指节微顿,许久,他才当着封竹西的面打开了信件。 入目是无比熟悉的字迹,他的心骤然跌进了谷底,浑身僵冷,如毒蛇缠身,面色乍然惨白。 这手书是江扶舟的字迹不假,但他却能认得出这是江怀瑾亲笔所写。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应该是最后一卷,可能十五章到二十章?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不过应该快接近完结了。
第102章 风声呜咽, 吹得廊庑下的灯笼摇曳,院中枝叶簌簌沙沙作响,厅堂内灯火通明,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徐方谨将书信上的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 冷凝的指尖捏紧了薄薄的纸张, 牙关紧咬颤动, 僵硬的身躯几乎不得动弹。 封竹西诧异地看向了徐方谨,他鲜少见到他这般失态,那封手书他看过几眼, 的确与江扶舟的字迹相差不二,可见摹写的人书道极佳, 几近以假乱真。 良久, 才听徐方谨缓缓闭上眼眸, 掩盖下万般复杂的情绪,声音嘶哑, “这是江怀瑾亲笔所写。” 如平地惊雷,封竹西难以置信地盯着徐方谨手中的纸页, 失声道:“……什么?” 金知贤岿然不动,深邃的眸光遥遥落在了徐方谨的身上,倒有几分惊奇,“金某与江怀瑾共事多年,对他的行笔颇为了解, 不料竟还有人能认出他的字迹。” 封竹西怔怔然, 手指倏然蜷缩了起来,心中浪潮翻滚,难以安定,巨大的沉压以不可名状的威势砸下, 他无法想象徐方谨现在是怎样的心绪。 “金大人适才所说的话是何意?”徐方谨将手中的书信郑重地折回了原样,递给了身旁的人,封竹西伸手接过,余光里分明能看到他轻颤的指节。 金知贤轻轻转动手腕上的舍利子,“明人不说暗话,事到如今,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小郡王也不必为了江扶舟的事追着金某不放。” “如你们所见,当年江扶舟叛国一案,若无江怀瑾的手笔,诸种证据如何能闭环。这世上没有人比江怀瑾更了解江扶舟和江礼致,书信是他的亲笔所写,通敌一案也是他主导。” 至此,当年江扶舟在北境一事的疑点才得以解释得通,这是从头到尾的死局,他从前只以为自己是权力碾压下的牺牲品,从来没有预料到这里面会有最亲近之人的冷箭。 徐方谨的眼角发酸发痛,但他勉力克制住纷乱的思绪,肺腑里的气挤压地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呼吸生疼难捱。 他轻声问:“为什么?” 心中闪过了千万种迷乱的头绪,缠绕在一起,蓦然想起自己不是阿爹的亲生子,可相伴那么多年,难道一夕之间全部化为乌有吗?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头疼欲裂,几近痛入骨髓。 就算阿爹怨恨他,可为什么要将江家满门置于死地? 江家? ——“江大人遭灾沦落,被逼入赘了江家。” 封衍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他猝尔抓紧了膝上的衣摆,“当年他入赘被迫江家,他恨江家?” 金知贤掀起眼帘,丝毫不意外他们能查到江怀瑾之前的事,淡声道:“或许吧,但他可能更恨明堂上高坐的帝王,坐拥四海的天子。” 一句话更是让厅堂里的气氛霎时冷凝了下来,封竹西猝不及防地抬眼看去。 “你们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想必已经知道了当年平阳郡主与陛下有过一段私情,平阳郡主入宫请皇太后赐婚,与陛下决裂。当时江怀瑾在福建治水平乱立下大功,享誉朝野,这一桩婚事还成为了一段佳话。” “平阳郡主久戍边疆,伤重回京修养,自此缠绵病榻,此事与陛下脱不开干系。后来我从王铁林处得知了江扶舟不是江怀瑾的亲生子,早在出生之际,江扶舟就被东厂的人调换了。” 这些事与他们这段时日查到的事情无外是相和的,但徐方谨想知道的东西更多,金知贤作为当年之事的亲历者,或许能知道更多的消息。 “江怀瑾孤高耿直,仕宦生涯坎坷波折,无数次对官场里的秽浊和争权夺利失望。我与他同僚多年,知晓他所志甚远,希求海晏河清,承平盛世。” “过刚易折,他曾舍命查处科举舞弊案,替蒙冤遭难的士子鸣不平,但哪怕证据确凿也在重重倾轧下无力回天,惨遭廷杖,落下难以痊愈的腿疾,沦落几载,身边多年的好友卓惟津被贬岭南,一去就是十多年,至今未还。 “我以为他摸爬滚打后能谨慎些,不料他的性子还是那般,愈挫愈勇,持正不阿,但他那份不平沉郁之气一直积在心头,深藏多年。直到——” 金知贤停的这一声让封竹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神情。 “直到后来我和江怀瑾一同查一起贪腐案,无意中探得了往事的秘辛,当今天子当年还是楚王的时候,其为了太子之位不惜陷害宣悯太子,引发浙江水灾,流民遍地。而江怀瑾的家乡受了牵连,本一家和乐的七口,独他一人生还。” “他一路颠沛流离进京,被迫入赘了江家,改了姓氏,共患难的心上人也被残害。金銮殿上金榜题名,天子不过随心一言,便让他改了名字。” “再后来,他得知了疼爱许多年的江扶舟不是自己的亲生子,平阳郡主亦药石无灵,不久于人世。他一生所求承平之世无望,年过半百妻儿离散。” 厅堂内的灯火照得徐方谨面色惨白,衣袖中的指尖扎入手掌,鲜红的血迹染上了衣角,再听当年往事,难以言喻的沉痛凿开了心口,五味杂陈。 金知贤将佛珠搁在案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叹了口气,“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谈何容易。但我没想到他会用当年北境的事逼陛下亲手杀了江扶舟,江府随之覆灭。陛下在边塞颠沛流离七载,所见世态百千,唯一能让他有所动容的不过是当年千里相送的江扶舟,冤冤相报何时了。” 长久的沉寂似是将此地化作了空无,金知贤缓缓起身来,“贺逢年和谢将时的事情,非我一人所为,司礼监掌印宁遥清也插手了此事,他追查江府的案许多年了。我这封手书,就给殿下个人情。 “夜深人静,恕不远送。” 听到宁遥清的名字,封竹西的眼底略过了几分晦暗,徐方谨先起身,他脚步缓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厅堂。 金知贤面色淡漠,伫立在堂中,看着他们两人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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