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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三炷香,两人在佛前虔诚跪拜,江扶舟在蒲团上叩首。闭眼默念,起身又找僧尼捐了些香火钱,替苏梅见往生超度,亲手点了一盏长明灯。 封衍在一旁静看,此时青染悄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耳语了几句,江扶舟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看向了青染,“可有消息传来?”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江扶舟眉心紧拧,前些时日简知许传信给他,说是托人暗中找到了巫医曾落的地方,如今他们已经在圣昭寺待了几日了,还没寻到半点踪迹。 封衍替他拂过肩上的尘土,“不急在一时,此地让人先守着。福建布政使卓惟津是江大人的旧友,或许能寻找些别的线索来。” 江扶舟点头,继而跟着封衍走出了佛殿,圣昭寺里人来人往,四处都有僧尼诵经,走下了重重高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青布红字的算命幡,不动声色地往那处走去。 青染不明所以,但看到余光看到封衍眼中的笑意,就知道小侯爷又有主意了,也紧接着跟了上去。 算命的道士手捻着胡须,正在给一旁的形容枯槁,面色憔悴的男子卜卦,手中的铜钱转过几圈,他默念了几句,而后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说着就要走了,“这,这,唉——” 男子霎时慌了神,赶忙又从怀中掏了一锭银子塞在了道士的手里,“大师,大师,求您再指教一二,我这病还能治吗?这几日我日日都能见到鬼。” 十分自然地接过了银两,道士两刀细眉挑起,“看你还算有诚心,本道士且指点指点你,厉鬼缠身是不祥之兆,您家中这些时日想必有人离世,她有不明之冤,我手头有些符咒,你带回去贴在寝殿内,此符咒有天地神通,能够震慑恶鬼,将她困住,待三日后,本道士会去你府邸亲自收她。” 这几日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男子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听到那句不明之冤的时候,面色煞白,然后感恩戴德地花了五百两买了道士手中所有的符咒。 江扶舟一行人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戏,等到那男子走后,他才慢悠悠凑上去,算命的人一见到有客,捻动手里的铜钱,“这位公子,可是要算什么?” “算姻缘。” 还没等道士说什么,江扶舟慢条斯理地拾起了桌上的符咒,从案上抹了一点水,唰的一下他手中的符咒就燃烧了起来,很快化为了灰烬。 这一下的动作可把道士吓了一跳,这下可遇到了懂些门道的人了,但行走江湖多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给唬道的,他冷哼一声,“公子怕不是来算命理,而是来砸招牌来的吧。本道士在兴善府多年,从未见过你,你应是从外地来的吧。” “去去去,别来扰本道士的路。” 寺庙里最不缺这些装神弄鬼的神棍,口口声声道可通神佛,摇头晃脑地替人卜算命理,江扶舟年少时走街串巷见得不少。不过他们中有些人在当地却颇有门路,背后站着富商士绅,熟门熟路,知晓不少消息。 “两位公子已成婚,且育有一子。” 突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那道士侧眼看过去,见又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糟老头子,不由得嫌恶地躲开了些,怒斥道:“又是你这狗东西,上回你就搅了我的生意,这回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听到他的话后更是啼笑皆非,冷笑道:“这是两个大男人,也不看看你在胡诌些什么。” 说着就要上前去推搡撵走佝偻着背,蹲在墙角散着一团乱发的老人,青染当机立断上去,将那道士绑了起来,塞住了嘴,交给了身后的暗卫。 “这位老人家,何出此言?”江扶舟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乌糟糟的头发让人看不清的面庞,他屈折着身子,矮小地缩在那处,浑身灰扑扑的,身上穿着皮衣破布,“公子是要算命吗?” “曾有人托我算过一卦,他不似此间方客,问我如何能寻到归途。” 江扶舟来了兴致,慢声问:“老人家是如何答的?” “此通天之术,非人力所为,若要通晓神佛,需得活人献祭,才得一线生机,可惜此话惊世骇俗,无人相信。不知公子信吗?” 江扶舟眉心蹙起,还不待他思索片刻,突然眼前那人猛地蹿了起来,以雷霆之势从侧边飞速奔走,像是矫健的猫,顿时不见了人影。 封衍当即扶住了江扶舟,“福建淫祀颇多,不必多想。” 江扶舟低头一看,腰间挂着的钱袋已不翼而飞,他轻笑,“倒是撞上个真道士了。”
第104章 碧空如洗, 澄净的天际中游云漂浮似青烟,倒映远山层峦叠翠,清晨薄薄的雾气弥散,北风刮过, 拂过庭院中枝叶窸窣作响。 昏暗的屋内, 只有一星的烛光点亮, 鼻息浮动间,灯火摇曳,佝偻着背的巫医微微眯着眼, 一抹精光在他眼底略过。 他面前放着一株盆景,枝干遒劲, 乌黑的枝头蜿蜒攀折, 形状诡怪, 树皮粗粝,粗壮的根系扎在了深厚土堆里, 奇异的香气散逸出来,萦绕在周身。 “嘶——” 锋利的匕首划破开苍老的皮囊, 鲜血顺着刀锋的方向划入了盆景的土中,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异香漫散。 巫医眉头紧锁,凝神静气了片刻,才熟练地拿起纱布来给自己包扎伤口,一圈缠过一圈, 而后从案台上的药瓶里倒出了两粒药来就水服用下。 看着血液渗入了根脉之中, 他粗糙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硕壮的枝干,冷风刮得窗棂摇晃,纸糊的窗子打照出外头明亮的天色,他抬眼看向了窗外, 若有所思,双手合十,无甚血色的唇瓣稍动,默念着苗语。 几层的晒药架上放着笸箩,屋外两个十五六岁的药童正在专心致志地晾晒草药,安置好一层后,才低头抱着冻僵的手哈气,不住地摩挲。 “师父天不亮就起来了,肯定是又在养他那株宝贝了。”高一些的药童凑近了些,忧虑道:“你说,到底是什么药需要师父用血来温养,这都快三年了,眼瞅着他老人家大多数的心神都耗在里头了。” 身旁冷淡的药童摊开手,正在对着光凝神检查草药的根茎,见高个的师弟凑过来挡住了他的视野,不耐烦地侧过身去,“大清早你那么多话干什么,反正有先生在,师父救过先生的命,他不会不管我们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饿不死你的。” 他们都是巫医从洪水里捡回来的孤儿,后来被先生送来服侍巫医的衣食住行,都是熬着苦日子过来的,他能理解师弟对于从前挨饿受冻的恐惧,虽然烦躁他一大清早喋喋不休,但还是耐心地劝慰他。 听到这话,高个子药童才勉强安定下来,他低头捡出了成色不好的草药,好奇道:“师兄,先生怎么就那么厉害,我看他的生意做那么大,商行里的那些商贾看到我们先生都毕恭毕敬的。” “你懂什么,那些商人是知晓先生与布政使卓大人关系匪浅,商不与官斗,多条门路好办事,福建又临海,这外出行商哪里那么容易。” 两人合力将一个笸箩一齐抬了下来放在石桌上,话多的药童又忍不住话头了,“师父医术高明,但先生的腿怎么也不见好,先生温文儒雅,真是太可惜了。” “嘎吱——” 门忽然开了,巫医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石桌旁的药童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了他身旁,嘴角扬着笑意,“师父,你可出来了,今日我们——” “不可妄议尊长。”巫医温声叮嘱着他。 “好好跟你师兄学着,日后也有个一技之长。不要整日想将来靠着谁,谁都靠不住,自己立住了才是本事。师父不能跟着你们一辈子。” “知道了,我还要给师父养老送终呢!”高个药童重重点了点头,恳切地看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巫医你好啰嗦。你可要吃好喝好,看着我娶妻生子,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巫医,快上来我背着你,今日城外热闹着呢,那家驴肉火烧得趁热吃。” 恍惚间似是又看到了年少时意气飞扬的江扶舟,巫医的眼眶刹那间湿润了些,站在台阶上,他摸了摸徒弟的脑袋,笑了笑,“好,师父等着你。” 他抬手又唤了一旁的弟子过来,“沏壶茶上来,一会先生要过来。” 两人听到这话都立刻支棱了起来,一同到后厨去准备茶点,而巫医在廊庑下伫立了许久,才锤了锤酸痛的腰背,缓慢地往里屋去。 不出一刻钟,江怀瑾便来到了这间僻静的小院,下属推动轮车,帮扶着跨过了门槛,而后悉心地将门关紧了,留在外头守着。 他们见两个药童托着盘过来,仔细查验过一番后,才轻声推门进去,把茶点和热茶搁在了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继而低头恭顺地退了出去。 屋内沉寂,巫医出门前点燃的檀香覆盖了适才的血腥味,他提起了茶壶,给江怀瑾倒了一杯茶,“先生,可是有什么要事?” 江怀瑾握着茶杯,余光看到了巫医衣袖露出纱布的一角,烫红的指节微顿,“老巫,积玉前几日到兴善府了。” 闻言,巫医险些将茶杯掀倒,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着江怀瑾,浑浊的眼神复杂至极,“积玉是不是知道了往事……” 江怀瑾慢慢饮了一口热茶,热气腾起,手指摩挲着杯壁,“前些时日,他查到了当年的事情,也知道他的身世了。” 长久的死寂凝滞在此间,让天光都变得刺眼了起来,巫医干瘦的身躯僵直,双手颤抖,连茶盏都拿不稳了。 良久,他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满是皱纹的面皮苦笑,“走到今天,他不容易,不知道他该有多难过。” “老朽初见他时,积玉年少贪玩胡闹,总爱上房揭瓦,到处惹祸,但先生偏疼他,不肯苛责,还手把手教他为人处世,他远在北境跟着平阳郡主时,先生还会写信给他,亲手做一些摆件寄去。” “他人小鬼大,做什么事都不肯服输,刚来京都的时候说着一口蹩脚的官话,想同旁人玩,别人还不理他,后来还是跟着城隍庙里乞丐老儿学的京城话,还说要教我这个老头子。” 江怀瑾眉眼疏离,听到这些往事,眸光淡了些,“老巫,你也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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