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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扶舟侧耳在封衍低语了几句,封衍牵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沉声道:“我们先找地方出去。” 绕过了小道,他们快速往外头僻静的崖壁走去,走到无人之处,江扶舟面色苍白,扶着石岩,指节微颤。 难怪这个小岛如此隐秘,与世隔绝,原来是这里的人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出去,被放逐的人都被烧成了灰烬,什么是世外桃源,该叫人间炼狱。 电光火石间,江扶舟蓦然想起在圣昭寺里遇到的那个古怪的老头,他说过的话在脑海里不住回荡。 ——“他不似此间方客,问我如何能寻到归途。” ——“此通天之术,非人力所为,若要通晓神佛,需得活人献祭。” 江扶舟的声音很轻,在胡乱的思绪里他似是抓到了什么,“四哥,齐王是不是要去郊祭?” 封衍显然也是想到什么,“这是从福建千里运送到京都用作祭坛的石料,若行巫蛊之术,怕是要应天时地利人和。” 这个人和,很有可能还有别的条件,比如皇室血脉。 封衍当即从怀中抽出了信号桶,线轴一扯,冲天而扬,“事不宜迟,我们得快些回去” 江扶舟想起了还在小岛祭坛里的被捆缚的那些人,勉强定下心神来,目光冷峻,“我们走吧。” 路上遇到了赶过来的青染,封衍让他带人先去处理他们看到采石的地界,务必将人拿下,莫要再让他们烧杀活人,再叫青越调动起埋伏在岛外的闽州千户所兵士。 等到他们悄无声息回到了小岛的祭坛,在侧边空旷的地方停留住,目光锁住了周身素白的海神像。 几个村民跪在蒲团上朝着台上的海神像虔诚叩首,手中捻着线香,烟雾缭绕。 带头的村长板正一张脸,神情严肃,口中振振有词,将所犯罪过念过一遍后,祈求神佛庇佑,数双只眼睛齐齐地看向了祭台。 忽而从庄严肃穆的神像中传来空旷的鸣响,继而神像的眼角垂落了几滴血泪,一刹那间空气中仿若凝滞住。 江扶舟闭眸侧耳静听,在这诡异的响声里倏然睁开了眼睛,手紧握在刚刚从青染那里接过的长剑身上。 村长粗糙双手合十来,扬声道:“海神显灵——” 话音未落,一声砍劈的响声遽而炸开,江扶舟飞步上前,几剑砍在神像上,寒芒毕露,剑光凛冽,灰白色的裂痕细碎,很快显露出空心的空洞来。 悚然至极的一句尖锐喊叫从神像里乍然传出,破开神像的外壳,众人都看到了里头坐着的一个男子,脸上全是碎石割开的撕裂伤疤,耳畔和眼角滴着鲜血。 江扶舟手持长剑,破开了风扬着的旌旗,“哪有什么神佛显灵,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冲上来的村长被身后的封衍一剑断喉,他接着了断了几个不知死活冲上来的人,台下看热闹的村民惊恐万分,像是看到煞神一般,惊叫如鸟雀般逃散开来。 江扶舟察觉到不对劲,他忽然用剑劈向了祭台中间的木板上,机关里很重的一声响,倏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来,他提着剑翻身滚了下去。 封衍向前扑去,一把揽过了江扶舟的腰,两人一道沉入了黑黢黢的洞里头。 “砰——” 沉底的时候两人掉落在了几层厚厚的稻草堆里,深邃的密室里,火光倏然亮起。 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江扶舟的耳边炸开—— “积玉,别来无恙。”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请假,应该是周四更新,估计会一直写到结局放出来。
第109章 幽冷的火光倏而蹿起, 深藏在祭坛地下的暗室明亮了起来,穿道而过的风声如有实质,在耳膜处传来尖锐撕裂的呼啸。 尚未适应光亮的江扶舟恍神了片刻,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 摇曳的灯芯在眼底晕成一道道光圈, 熟悉的声音裹挟着风声的凌冽砸来, 让他不由得脊背发寒。 灯火下,江怀瑾端坐在轮车里,一袭玄色织云纹衣袍, 几近融入沉暗的光影里,他消瘦了许多, 眉峰冷厉如刀镌, 神色平淡, 水波不兴。 他似是等了许久,膝前的衣摆凝上薄霜, 光影流转间,明暗交错, 让人看不太清。 从前只是猜测他没死,如今亲眼看到他在眼前出现,江扶舟一直刻意忽略的苦涩和酸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眶湿热发痛,破口的心间猛然灌入夹杂着雨雪的飞霜, 强撑着的腿酸麻, 难以前进半步。 再相见时,连一句“阿爹”都哽咽在喉咙里,江扶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怀瑾,咬紧了牙关,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艰涩挤出,“以活人献祭,惨绝人寰,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数以千计,大抵,也算不清了。” 江怀瑾不甚在乎地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淡淡这一声,仿若是在谈论今日食饭否,眼中衰如死灰之木,再无波澜。 年少时的信仰被撕裂在眼前,轰然倒塌的记忆只剩断壁残垣,江扶舟眼前一阵阵昏黑,天旋地转间,他死死攥住了封衍的衣袖,才勉强得以站立。 “人无贵贱,你凭何滥杀无辜。” “年少时您如何教我,难道都忘了吗?” 眼角倏然滑落了一滴清泪,江扶舟面色惨白如纸,哑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江怀瑾这才舍得一个眼神给摇摇欲坠的江扶舟,眉眼冷漠,似讥似嘲,“苍天何薄于我,让我来到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时代。我所珍视的,化为梦幻泡影,我所爱惜的,恰似镜花水月。” “再怎么往前走,都没有出路,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困住了我一生,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了。” “积玉,这一路走来,很苦吧。” “浙江杀妻案里,沉冤昭雪又如何呢,李忠冲还是会死。科举舞弊里多少人前仆后继,只为求一个所谓的公道,可孔图南不过是金知贤的垫脚石罢了。风雨飘摇,永无宁日,河南灾情赤地千里,死伤饿殍者数不胜数。” 江扶舟靠在封衍的怀里麻木地听着江怀瑾的话,魂灵仿若被劈成几块,碎了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下唇咬出猩红血迹,在想起这两年的种种,数不尽的哭嚎在耳畔回响,几乎要将他淹没。 似是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江怀瑾抬眼看向了高悬的烛火,声音轻似游云,仿佛被风吹散了,“我来时只有十七岁,曾有志于天地,可惜宦海沉浮多年,蹉跎一生。”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阿爹心里想,许是老天开眼了,让我在异世有一段亲缘。我不想你在这此方天地里像我一样痛苦。你不喜欢读书,我也从不勉强你,你喜欢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只盼着你这一生平安康健,无灾无病。” 封衍手背上湿热一片,怀中人一直在发颤,他紧握江扶舟的手,低声唤他:“积玉。” “可惜我们终无父子缘分,临了临了了,我一无所有,天地广大,已容不下我。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里的所有人对于我来说都是纸片人,无所谓死生。桃源一场梦境,都该醒了。” “我已是残废之躯,妄存死灰之念。临终所愿,不过想魂归故里。” 江怀瑾指腹间摩挲着念珠,一颗一颗拨动,脸色疏离淡漠,侧过身去,目光放远,看向深幽的甬道。 “阿娘……她是怎么死的?”江扶舟阖上眼睑,咸湿的眼泪滚下,面皮干涩发痛。 闻言,江怀瑾泛着青白的指节稍顿,良久,才道:“积玉,你何苦为难自己。” “平阳为了你和那个孩子,甘愿服下建宁帝所给的毒药,日积月累,久卧床榻,骤闻你在北境出事,郁结于心,气息奄奄。整个江府,唯一能活下来的只有江池新。” 江扶舟蓦然抬头看向江怀瑾,身躯不住战栗,一种诡谲的猜测悚然在脑海里炸开来,让他心战胆寒。 “我同他说,平阳不是他生母,他的生母为平阳所害,若想活命,改头换面,那便杀了平阳。” 江怀瑾的面容在灯影下分隔成明暗两半,唇角勾起一抹讥嘲,“他不愧是封恒的儿子,不顾数年的养育之恩,亲手用三尺白绫勒死了平阳。” 再也撑不住身躯软瘫下来,紧攥的手青筋暴起,江扶舟哀心切骨,五内俱崩,他难以克制地往后退缩,似是不敢相信江怀瑾所说的话。 他声音嘶哑艰涩,“大哥自幼蒙你训导,阖府上下无人不知他对你有孺慕之思,无论作诗作文,他都渴求你能认可他,可你……” 后面的话江扶舟再也说不出来,冰冷的血液冻住了四肢百骸,肺腑里似是堵着湿软的棉絮,每一次喘息都痛苦万分。 江怀瑾眼眸垂落,屈指缓缓在膝上轻敲,轻笑一声,“他志向比你大,用不着你替他辩白。锦绣前程面前,当年他舍了生母,也舍了你。” “至于那位庙堂高坐的天子,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他手上染的血还少吗?当年宣悯太子将他带在身旁亲自教诲,为了权势,他还是能下得去手。” 看到江怀瑾眼底沉潜的疯癫,江扶舟心悸难安,唇瓣微动,想要说什么,却全然堵在烧红滚沸的喉腔里。 江怀瑾推着轮车往前走,不过几步,便停了下来,冷淡的目光看向了封衍,“殿下,多年前你曾应许过,要护着积玉,这一世,莫要食言了。” 江扶舟拼命挣脱开锢在腰间的手臂,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前走去,“你——” 话音未落,暗室的一侧突然走出了一个人影,剑锋凌厉,笔直地站在了那处,他守在江怀瑾的身前,挡住了江扶舟的去路。 灯火幽暗下,远去的背影不断拉长,直至隐入尽头。 郑墨言收了剑,看到江扶舟眼底没有半分惊讶,握着剑柄的力道重了几分,“你早就知道了。” 江扶舟冷冷擦过了眼角的泪,唇角平直,冷笑一声,“我身边的行踪他一清二楚,只能是我身边有他的人,他连你的姓氏都不曾遮掩,就是要让我知道。” 江怀瑾曾名郑易诚,自从知晓这段往事之后,他便知道郑墨言从始至终都是江怀瑾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郑墨言深吸了一口气,紧咬着牙关,“积玉,他从未想杀你。” “他还不如直接杀了我,走到今日,他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江扶舟声嘶力竭,指尖凝着干枯的血迹,眼中骤然失神,喃喃自语,“梦幻泡影,镜花水月,我何尝不是什么都抓不住。”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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