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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清醒,心底叠加的恐惧和害怕一齐涌上来了,连衣服都顾不得穿戴整齐,飞身而起,冲出了门外,直接往山庄赶去。 一路惴惴不安,惊慌交加,头疼欲裂,江扶舟脑海里闪过了上百种说辞,封衍定是等了一日,或许又会冷着连骂他,再端来一碗长寿面给他补过生辰,他想若是封衍能原谅他,他给他煮长寿面都行。 可这一次到了山庄,戒备森严的侍卫却不肯让他进了。他着了急,寻了无数种法子想要遛进山庄,但无论是狗洞还是水渠通通被堵地严丝合缝。 他终于明白,往日他有百种方法能进山庄,是因为封衍想要他进,若他不想,他们可以永不相见。 寻了许久,没办法他又在山庄大门苦苦哀求守卫,可平日里和气的守卫却铁面无私,多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无奈之下,他只能像最初的那样蹲守在山庄门口,期许封衍会可怜心疼他,出来见他一面,心想这肯定是封衍想要给他一个教训,本就是他做错了,他认,只要封衍还愿意见他,他什么都肯做,抄百遍千遍的书都行。 可一日两日三日,他都没能等到封衍,原来这一墙之隔,真的能让人天涯远隔。 这一日京都又落雪了,他冻得浑身发抖,坐在大石上闷闷不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又是一个凄冷的冬夜,呼啸的风声刮过树梢,砸下雪团来,偶有的星子在夜幕中闪,他抱紧了自己,忽然有点想哭,又不住地骂自己,自作自受,失约在前,还有什么脸哭。 眼皮耷拉着,他哭着哭着有些困了,濡湿的衣衫在寒风里冻得肌骨阴冷无比,吸了吸鼻子,又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迷迷瞪瞪间,他的眼前蒙出一些光亮来,以为是做梦,但他立刻惊醒,发现山庄的门开了,他欣喜若狂,便要跳下大石,怎知坐久了腿脚发麻,直直跌倒在雪地里,撞得膝盖和小腿发痛,但他顾不上疼,抬头就看到披着玄色鹤氅站立于几重台阶上的封衍。 他飞快跑去,拼命摇手,整个人就要跳起来,大声唤他:“四哥!” 急于解释而他说出口的话显得语无伦次,“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失约的,我喝多了……但我肯定有错,我不该同你约好了又没去……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打要罚都好,别不见我……这些天我一直在自省,我多抄些书好不——” 封衍面无表情,冷冽的眸光同这雪夜一般,“你回去吧,日后莫要来了。” 江扶舟突然失声,眼眶热泪涌出,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抓住封衍鹤氅的一角,手一直在发颤,喉咙涩哑,“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失约,我……你原谅我好不好。四哥,你别不要我。” 封衍毫不留情面,将鹤氅猛地一拉,退后了几步,淡声道:“江扶舟,你失信在前,我从不喜他人失约,无需我宽宥你,你走吧。” 江扶舟愣愣看着落空的手,又仰起头来,连声说:“我改,我肯定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就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怎料封衍转身便走,言语冰冷,“我原谅你了,日后也不用再见,你玩伴众多,何必强求。” 江扶舟拼命想要再往前去追他,但脚底打滑,直接跌倒在地,面上遽然蒙上一层雪,后知后觉地腿脚酸痛,再也站不起来,只能用力往前爬。 眼睁睁看着封衍走远,大门紧闭,他失声痛哭。 再次来到山庄已是七天之后了。 江扶舟怀里装着给封衍编的平安绳,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几日努力苦读背下的书,一遍一遍反复,他想封衍或许气有一点消了,他再努努力,或许就能让他原谅他了。 站在山庄面前,他的心一直在跳,好像藏了一个鼓,震得自己耳边鼓噪,他两股战战,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裳是否端正,抿着唇,给自己暗自打气。 做足了准备,他背手就开始高声背诵了起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修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率性之谓道…修道…” 可这样晦涩的文本对他来说简直难如登天,本来这几月他才勉强将字写端正,读诵的时候磕磕绊绊,来回颠倒着,也不能完全理解意思,又着急和焦虑,夜不能寐,可他还是咬着牙去背,他见过封衍看这本书,也听他说过。 他努力向学,先做出改变,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连这几日阿姐都说他变了。江扶舟向来如此,想要做的事情便努力去做,不怕任何失败。 但背了许久,他背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还是只有萧瑟的风声相伴,他凑上前去,靠在门上,又大声开始背了起来,背到嗓子干哑枯燥,他拍着胸脯轻咳。 “是故居上…居上什么来着?”江扶舟从怀里摸出了那本《中庸》,连忙翻到了那一页,手都要翻出了残影来。 还没等到他翻到,关紧的大门忽然开了,他靠在门上,一个没注意就跌空了,连忙爬起来,就听到封衍接上了这句: “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 江扶舟小鸡啄米搬点头,“是是是,就是这句。四哥真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看他,“我会背了,真的会背了,我没有骗你,你给我时间,我重头再背给你听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像是一把铡刀悬于脖颈,迟迟未落,一颗心怦怦直跳。 “我真的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封衍打断,“不必了。” “《中庸》五岁时我便会背了,你不喜读书,自有另一番天地仍你施展,不必苛求自己。” 江扶舟三两步上前,急忙说,“不苛求,我可以学,我都可以学。从今以后,我会认真读书,抄书,再也不偷懒了。”又低了些声,“你有没有消气?” 他怕封衍觉得他没诚意,很快又说“没有消气也行,我知道是我错了。” 封衍的某种流露出一丝怜悯,但很快就被残忍所代替,“江扶舟,你还要我说几遍?不要再来了。” “我不想再见你。” 江扶舟心刹那间碎了一地,他努力抓拢拼好,“是不是我学得还不够?还有什么书我也可以背的,只要…” “朽木不可雕,就算再读多几本又有何用处?” “我厌弃你了,不想见你了,你听不懂吗?” 江扶舟如遭雷劈,他从来没想到有一日封衍会对他说这样伤人的话,心空了一瞬,眼前又模糊了,嘴唇不自觉抖动,思绪纷乱,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刻,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封衍又要再走,他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袖,将怀中的平安绳着急忙慌地塞进他手里,抖着声道: “这是平安绳,我学着编了许久,你不想见我没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封衍将平安绳捏在手里,回头看他一眼,很淡很淡的一眼。 突然,封衍将手上的绳结往外一扔,随雪砸落,他扔的太远,很快淹没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不要!” 江扶舟猛地扑了过去,想要抓住那个平安绳,却不慎踩空滚落下了台阶,他痛呼一声,连滚带爬地扒开雪地,不管不顾地拼命找。 “在哪里…你扔哪里去了,这保平安的,不能扔……” 满手通红,刺痛的手指穿插在雪地里一个劲找寻,双眼红肿,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雪中,化作了蒙蒙的雾气。 当大门快要关上,只能见到封衍的衣角时,他突然情绪崩溃,哀声求他:“四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名字,你能不能告诉我?” 等待的他只有轰然紧闭的大门和萧瑟的寒风。 “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当年的江扶舟,确实不知道他叫什么,更不知道他是东宫太子,一国储君。 突遭此变,他一连病了两个多月,病骨支离,混沌如梦。 徐方谨再抬眸看封衍,苦笑道:“不过是祈求世子平安康健,是现在我唯一能为积玉做的事,殿下何必咄咄逼人。” 这一回轮到了封衍沉默,久到徐方谨以为他不会再同他说一句话。 “我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徐方谨咬紧牙关,喉结滚动,尽量不让心间漫溢的情绪流露在面上。 “若星眠愿意见你,你再给他,若不愿,你也不必来。” 不过是一句话一个平安扣,劳驾高高在上的怀王殿下前来告诫,徐方谨觉得封衍还真是看得起他。 可他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反驳了,于星眠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针尖挑破了往日的旧伤,徐方谨觉得连呼吸都如此难捱。 再一次目送封衍远去,这一次他没再唤他。 *** 封衍推开值房的门,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那样缓慢,沉重的心再装不住痛苦和哀默,长长的廊道,凄厉的鸦鸣,过往的一幕幕再一次涌上心头,记忆里积玉一直在哭,而他却不曾驻足半分。 延熙三年二月,一门之隔,门外站着哭喊着的江扶舟,封衍伫立远望,眼神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身旁的青越都觉得渗人。 忽而,他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青越惊叫出声,“主子!” 抬手扶起他,却发现封衍背后的鞭伤再一次渗出血来,染红了素白的外衣,濡湿了整个背部,这是前几日进宫受了罚,又跪上了许久,粒米未进。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他太残忍了?” 他自嘲一笑,“可他再跟在我身边,怕是终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停在今日也好,他玩心重,日后还有新的玩伴,久了便想不起我了。” 青越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到封衍,只好讷声应答,但他知道,依照江少爷的脾性,怕是永世难忘了。 刑部大狱里寂静无声,封衍像是失了魂魄,如行尸走肉般向前,连青染到他身旁他都不知道,天光云影,落在他失神的眸中,像是易碎的琉璃。 青染心细如发,一看就知道出了事情,只好默默跟在封衍身后小心看护着。 “——噗” 封衍猝然弓身,吐出一口鲜血来,眼中一片血红,一把抽出了脖颈上带了许多年的绳结,紧紧握在手心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飘进了风里,散落一地,再也拼不起来——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 作者有话说:文章积玉背诵的篇章选段来自《中庸》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出自李白《月下独酌》,大致意思是“清醒时我们共同欢乐,酒醉以后各奔东西。但愿能永远尽情漫游,在茫茫的天河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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