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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方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简知许哪还有半分端肃的严师样, “你别折磨我了, 还借尸还魂,你话本看多了是不是?我这皮是真的,就是巫医给我改了骨相,加上吃药, 才变成这样。”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且……” 且当年是封衍亲自送棺椁入京郊外的镜台山上的菩提寺入葬,那日十里素纸,灵幡漫天,他的悲痛做不得假,此后数年仍有哀色。 但简知许拿不准徐方谨现在同封衍的关系,便按下不表。 徐方谨思索了片刻,“我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醒来之时就在一叶小舟上,身旁只有巫医。当时我身受重伤,虚弱至极,养了两个月才堪堪能下地。” 简知许详细查过徐方谨入京的事情,敲了敲桌案,“此时蹊跷,你要多加小心,不过你此番入京想必除了当年的事情,还另有隐情。” 徐方谨也拉了椅子坐下来,低声说,“我本在暗中探寻当年的事情,却被永王世子找上了门,他从教坊司把我嫂子伪作假死带了出来,用来威胁我替他办事。我于是将计就计,听从他的安排,前几个月入了京都。” “这个永王世子是不是跟宦官有仇?我牵扯进去的荥州矿产案、醉云楼奶娘案和浙江杀妻案,都跟宦官有关。” 接着这个机会,徐方谨顺便盘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摩挲着下颌,“这个永王世子不容小觑,他甚至能拿到我爹和哥哥的尸骨。醉云楼案后,他给了我一节烧焦的断手,说是我爹的残骸。在浙江杀妻案里,我又拿到了半边断臂。” 简知许敛眉沉思,“你应该记得永王世子是后来再册封的,前一个世子死了,永王才过继了侧妃的儿子在王妃名下,请封为世子。”见徐方谨点头,他继续说,“此事是皇室秘辛,我也是后来才得知,永王的长子被雍王奸/杀了,又将世子妃和年幼的世子活埋了。” 此事太过惊骇,徐方谨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拧眉,“永王和雍王虽都是陛下的兄弟,但亲疏有别。雍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得圣宠。而永王是被自缢而亡的宣悯太子的弟弟。雍王得宠,倚仗权势,先是将吞了永王的封地,让其封地改在战乱纷飞的边疆。又听你说有此旧事,永王怕是对雍王恨之入骨了。” 简知许面色凝重,“君门万里,当年替雍王斡旋此事的正是王铁林,所以永王行此事,许是要对宦官下手,无论如何,你千万保全自己。” 前有立储之争,后有雍王和永王这些藩王的不死不休,加之眼下国境不平,天灾人祸,陛下一心修陵寝,任由下头的百官争来夺去,当真是棘手。 身处乱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身亡命殒。 简知许和徐方谨都沉默良久,相顾无言,他们都知道当年叛逆一案绝对是遭人陷害。但在此境况下,想要查找当年的真相,是难上加难。 简知许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现在要紧的是你,好不容易活下来,别再把小命搭上了。” 徐方谨自己心态倒是放得宽,没心没肺道:“我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日就赚一日。这事还是得做,我总不能为了苟活,连自己的父母兄弟怎么死的都不清不楚的。” 简知许一听就来气,直接卷起书就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让你保重,你再说些没轻没重的试试?” 徐方谨没躲,挨了这一下,他知道这样才会让简知许放心。 不过徐方谨真的太好奇了,他撑着下颌,眸中倒映了细碎的烛火,侧影似当日少年,“不过说回来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虽说有些一二分相像,但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不同。” 简知许靠在圈椅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在膝上,对上他如星璀璨的双眸,“江积玉,你可知这世上所有念着你的人对你都有执念。”他自嘲道:“唯我对你没有生死的执念。” 徐方谨轻轻眨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 “当年江府一朝覆灭,你父母兄弟丧命,身受重伤,流言蜚语传遍京都,又惊闻封衍另娶他人,你心如死灰,如此痛楚,你怕是已存死志。我不过勘破执念,不困于局内。” 在他看来,哪怕封衍没有眼疾,也未必就能认出江扶舟,他执念太深,梦魇缠身。江扶舟死后,怀王府还起过火,封衍一人坐于其中岿然不动,若非有星眠的哭声,怕早成尘烬。 徐方谨垂眸,抿唇轻叹一声,“陛下问我,要谁活,我亦是封衍,当时我深受重伤,也不想活了。算我欠他,我用命还给他。” 简知许眼神复杂交错,“封衍另娶他人,或许是有别的……” “我见过那女子,很早就见过。延熙七年,那时我从北境回京,听到京都里传闻她要做太子妃了。我不信,去山庄找封衍,却看见他身旁站着她,他们站在一起说笑,郎才女貌,还真是般配。” “积玉……”简知许有些不忍。 “所以当听说封衍说要娶她的时候,我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往事种种,皆是我强求于他,他心生怨恨也在所难免。” 徐方谨有些恍神,喃喃道:“如果那日我没有去寻他,就此放手,他做他的太子,高高在上,我还是那个不通文墨、品性顽劣的纨绔子弟,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撞上那一次刺杀是意外。 延熙三年,江扶舟自从亲眼看到封衍将平安绳扔了之后,回来就大病了一场,断断续续病了两三个月,瘦骨嶙峋,神情不属。 病愈后慢慢他缓了过来,简知许和宋明川若有空就来家中看他,身旁坐着好友,玩闹说笑。可他们走后,一室的空寂和冷清,江扶舟总能不自觉发起呆,想起封衍来,山庄里习字抓鱼,爬树荡秋千,栽花拔草,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他偶尔还会到山脚下徘徊,看着没入云霄的飞檐,恍似仙境,想再去看看山庄,却总能想起封衍不回头的冷清背影,还有他说那句“我厌弃你了”的狠话,刀刀刺骨,没有给彼此留下任何的余地。 于是他只敢在山中里游荡,去扒拉兔子洞,给鸟搭窝,帮松鼠找粮。 那一日他正抱着一只大白兔子给它梳毛,忽而听到有动静,熟悉此地的江扶舟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灵活地钻身,找树洞躲了起来。 但踩到的松枝声还是惹来了一些注意。 “谁?” “大惊小怪什么?就是一只兔子。” 江扶舟的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大气不敢喘一下,因为他听到了兵刃相接的呲呲声,且利剑寒芒,照在阴暗的林间,寒气逼人,滴下的鲜血混着泥土气有些潮腥。 不知为何,他心中冒出了不祥的预感,这山中僻远寂静,只有一个山庄,他们要来杀谁?想到答案的江扶舟立刻警觉地起身。 他对这山可谓了如指掌,且有从前在边塞卧草抓鸟的经验,一步步都行得小心谨慎,不露痕迹,心却焦急万分,思及一路看到的血迹,尚不知道是谁受伤了。 忽而,小溪河畔,大石边,露出一抹玄色的衣角,他心惊了一瞬,冥冥之中有了预兆,又抬头看到了侧对着的来的一把锋利的横剑。 江扶舟当即从怀中拿出一袋迷烟粉来,在飞走跳跃的瞬间撒了出去,然后趁着那人眼瞎喉胀的功夫立刻冲了过去,一计漂亮干净的手刃就将人再一次砍晕、 不过一刹那的功夫,黑衣的刺客便倒下了。 “够睡一天了。”他嘟囔了一声。 岂料回头就对上封衍清冷深邃的眼眸,江扶舟一下愣住了,相逢太猝不及防,且封衍这幅狼狈的样子他从未见过,一时心疼漫过了惊诧。 “四哥,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有没有事?” 封衍虽反应极快,及时捂住了口鼻和眼,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的迷烟,但他掐着伤口,让自己保持冷静,他眉心皱着,“此地危险,你快走,别管我。” 江扶舟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抛下他,他闻到了血腥味,也顾不上封衍的话,直接看向了他的腿,发现他腿脚上的伤口,“你的腿受伤了,呆在这里不就是等死吗?我怎么能不管你。我带你走。” 当机立断就将迷晕的那人藏在大石后,然后立刻背上腿脚不便的封衍起来。 “江扶舟,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放我下来,你自己快走,跟你没关系。” 江扶舟置若罔闻,他很敏锐地观察四周,利索地背他往前走,尽量把脚步放轻了些,“我知道一个地,藏身极好。四哥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的。” 封衍吸入的迷烟效果渐渐上来,肢体也变得疲软,万般着急也只是化作渐渐微弱的声音,干涩的唇齿和喉呛里堵着,只能任由江扶舟背着。 再睁眼时封衍发现自己被塞在一个山洞里头,有些狭窄,他被放下的时候震荡了一下,猛地惊醒,拉住正要出去的江扶舟的衣角,“那么危险,你要出去干什么?” 封衍不受力地跌坐下去,他腿部本因为在宫中侍疾时长跪还没养好,滚落山坡又再次受伤,此时渗出了血来,动弹一下便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江扶舟回头去,摸着他有些滚烫的额头,“我去给你找药和水,放心这地方我很熟,肯定没事的。” “你别去,我的伤不碍事。”封衍用力拉着他的衣角,声音因为发热带上了热气。 江扶舟立刻从腿的侧边掏出一把短刃来,狠心一刺啦将衣袍割开,毫不犹豫地就向外走去,“我要做什么不关你事,你也不用觉得欠我的,我自己愿意做。” 很快就像影子一般隐没在了林间,封衍有些出神地攥着那片衣角,长叹了一口气,再也撑不住垂下眼眸。 再次见到他已是夜幕降临,江扶舟细心地将封衍的受伤的地方涂上一些简易的草药,又喂了封衍一些干净的泉水,疲倦地坐在一旁,耷拉着脑袋。 “四哥你还醒着吗?” 封衍的眼皮有些重,但还是抓着他的手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你说。” 江扶舟突然不说话了,封衍勉强撑开眼皮看他,发现他眼角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哭得惹人心疼,一抽一抽的却不发出一点声音来,濡湿了衣裳,好生可怜。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封衍急着起身,下一秒却被江扶舟死命抱住,眼泪滚热,滴在了手背上,烫灼烧人,封衍心一下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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