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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朝野内外风声鹤唳。 在刑部值守的徐方谨和封竹西感到了京都内形势的风云变化,恰逢秦王召见,两人便起身前往。 徐方谨沉下心来,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安慰道:“想必此前科举舞弊一事上达天听,戳到了元凶的痛处,困兽犹斗。宦官再起一事扰乱朝局,掩人耳目,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静下心来,要抓到他们乱时的马脚。” 封竹西满脸愁容,忧心忡忡,下意识抓住了徐方谨的衣袖,“慕怀,我是担心你。我有爵位在身,他们应是不敢动我,但你不同,无官无职却处在风口浪尖上,若你出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相比较初识的天真侠气,如今的封竹西经历了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对险恶浊污的权力斗争有了更深的认知,见过血腥之后,他便多了许多的忧虑。 “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是宦官那种豺狼虎豹。” 徐方谨何尝不知前途艰险,来京都的这段时日,每一步都走得不易,无名小卒不值挂齿,不过是被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何其艰难。 但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有必须知道的真相。 知晓封竹西是为了他好,对上他担忧的双眼,徐方谨心平气和,“平章,这些日子我看了些历年有关科举舞弊的卷宗,你知道上一回,查办科举舞弊的是何人吗?” 封竹西随着沈修竹就学进业几年,也在封衍身边好些年,对朝局之事耳濡目染,自是知道是谁,闷声道:“是江伯伯,他与同僚一起,调阅了会试里全部的试卷,顺藤摸瓜,查出了潜藏其中的舞弊情事,前前后后上百位官员受其关联,主考官和房考官,就连审理此案的官员都因收受贿赂深陷泥沼。 “可那件事让江伯伯得罪了很多人,被黜落不说,险些连性命都搭进去。他拼死抗争,被赐了廷杖,双腿被打断,卧床一二载,走起路还有些坡。还有同江伯伯最要好的同僚卓惟津卓大人,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当年因此事被发配,到现在还在岭南种荔枝。” 当时沈修竹对他谈起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尚不解其由,只觉得人间不公,官场污浊。但当自己踏入这泥沼中,才知人心鬼蜮,各中艰险,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如此担忧徐方谨的安危。 “年幼时我曾得江大人教诲,他胸怀坦荡,光风霁月,同我说起那段往事,没有怨恨和悔意,只有些许的怅然若失。” “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谈什么救民水火,济世安邦。此时此刻,我站在此处,我便做我能做之事。但我答应你,我不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殊死搏斗。” 封竹西抬眸再次看来,眸光里倒映着零落的天光,如珠玉般莹润澄澈,“慕怀,你要说话算话。” 两人匆匆赶到的时候,秦王正在逗弄竹笼里的蛐蛐,还弄长柱签去拨动两下,一身锦衣华服,俯身专心致志地盯着两只小东西内斗。 “平章和慕怀来了,坐吧。” 封竹西从前也玩斗蟋蟀,故而看一眼便知秦王在干什么。他倒是清闲自在,案子别人查,证据和线索他们来找,让一个幕僚对他们颐指气使,自己就提着个竹笼听琴唱曲,最后上表请功,再写两句仰赖陛下如天之德的套话。 秦王搁下竹笼,坐到上位去,拇指上的红宝石扳指剔透亮眼,看着两人端坐,他随手拿起了这几日的案情的条陈,“虞惊弦还没找到吗?偌大一个京都,竟似人间蒸发一般。” 徐方谨缓缓起身,“禀告殿下,不止我们,东厂的人也在找虞惊弦,但都没有他的踪迹。” 秦王眉心微蹙,“东厂的人不是在缉拿流窜在京都的盗匪,怎么也在找虞惊弦?虞惊弦对他们有何用处?” 徐方谨将怀中的纸张递给了秦王,“殿下,据我们近日所查,泄题案中嫌犯所供述的银两与抄没的银两相差较大,又有犯官狱中自尽,颇为蹊跷,或许背后还有我们未查到的嫌犯。而替考一案中,关键在潜逃的虞惊弦,不翼而飞的五十万两也是一条线索,这笔钱肯定是用来了行贿权贵。” 秦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正是此理,那便继续查吧,父皇将此重任交给了本王,本王自当是尽心竭力,秉公处理。不过还需快些,这事闹得京都里物议沸腾,现下又出了盗匪的案子,父皇忧心,朝野不安,还是今早办完为好。” 徐方谨再次拱手,“这几日朝野里御史上奏的其他省的科举舞弊或与此案有关,殿下适才问东厂的人为何在找虞惊弦,那也要问东厂为什么扣着盐商不肯移交刑部。” 话头点到了这里,秦王在听不懂就真的是傻子了,他知晓宦官在此案里必定有牵扯,但他心目中并没有将最后的矛头指向宦官。在他看来,宦官如何,都是宫里的事,一旦关涉宫闱,那便不好收场了。 毕竟数年来宦官犯案不再少数,但也没见父皇将其诛灭,荥阳矿产案民怨如此滔天,已经到了举火攻占荥阳府的地步,背后的首恶太监还不是逃回了宫中,再怎么样,还能冲进宫里拿人吗? 这样想来,秦王的眉宇便淡了几分,端起茶盏来,“你们查你们的案,东厂是宫里的人,自有陛下处置,还轮不到我们置喙。” “恐怕是来不及了,殿下。我们已经查到了东厂身上了。”徐方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秦王脑子炸得轰鸣作响,只听他继续道,“前几日我们收到了密信,上头有些账目往来于宦官有关。” 秦王扶额,遮盖住额上暴起的青筋,咬牙切齿道:“怎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同本王说。徐方谨,你要干什么!?这密信都有谁看过,你不要命了吗?” 封竹西屏住呼吸,指尖紧扣住椅栏,抬眼看去,目光灼灼,揽了下来,“密信是我拿到的,证据自是刑部官员去查。皇叔说要秉公办案,诸位刑部官员自是要恪尽职守。” 徐方谨不露痕迹地浅折眉心,似是不赞同封竹西将事情一并揽了过去,但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了,“殿下,宦官与此案有牵涉,又与历年各省科举舞弊有关。荥阳矿场惨案令苍生万民侧目,这些年各地中官肆意掳掠地方,屡次犯案,已犯众怒。天下民心所向,殿下若有此功,何愁来日?” 被这一席话灌了满脑,秦王一时没反应过来,用力揉着酸痛的眉心,语气焦躁难安,“容本王想想。” “殿下试想一下,京都流窜的大盗真的是偶然吗?大盗为何选中了孟家?殿下刚因王妃的母家而在陛下面前得脸,转头孟府便出事,焉知不是冲着殿下来的。东厂挤掉锦衣卫独揽此事,便是狗急跳墙了,他们知晓,若是科举舞弊一事大白于天下,便难逃罪责。” 徐方谨不紧不慢,神色沉着,仔细观察着秦王的脸色。 果然,秦王面色凝重,游移不定,单手慢慢握紧拳头,“你说的此事……” “殿下!” 突然,飞声夺人,幕僚急匆匆踏入屋内,他跑得大汗涔涔,衣摆凌乱,“殿下,属下有急事回禀。”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秦王的思索,他看向急躁的幕僚,冷声呵斥,“毛毛躁躁做什么,成何体统!传出去让人看了我秦王府的笑话。” 幕僚也顾不得尊卑礼仪了,飞身跑到秦王耳边说了几句,不过几息的功夫,秦王的面色骤然变了,“你说什么!” 封竹西的心也重重沉了一下,立刻转头去看神色乍变的秦王,“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王听到这声,忽然冷静了下来,“不过是本王的家事,皇孙今日染了风寒,起了高热。现下怕是不能议事了。平章,稍安勿躁,有什么密信,让人送到我府上,我待空暇时立刻处置。” 封竹西也知今日怕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同徐方谨起身行礼告退。 “慢着,平章,本王是主审,你不可轻举妄动。” 封竹西蓦然回过头去,看到了秦王眸中的一丝阴鸷,脚步不由得踏重了一分,“平章知晓分寸。” 走出议事厅堂的两人步履缓慢,似是都还在思索刚才发生的事。 “慕怀,你说到底是什么事,让秦王神色突变呢?”封竹西背手而立,在长廊前停住脚步,目光放远,落到了飞檐廊壁上。 徐方谨懒懒地抱臂靠柱,闭目养神,刚才耗费了太多的心神,“秦王不会去查宦官,他不敢。” 封竹西诧异地转过头去,“什么?那我们刚刚在干什么,对牛弹琴吗?” “他不会,有人会。我们还要再等。” 电光火石之间,封竹西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难不成东厂的人拿住了秦王的把柄,把秦王也拖下水了?所以他刚刚才会那样。” “你说有人会,难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封竹西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来回踱步,嘴里振振有词。 “——砰!” 一头就撞在了长廊的柱子上,封竹西吃痛出声,“哎呦!” 徐方谨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就想笑,轻轻替他揉了揉发红的额角,“走一步看一步,现在着急没有用。” “撞傻了你明日怎么去镜台山,怕是连路都走不直,要人抬上去。” 封竹西站直了些,自个揉着额角,“你说得对。天大地大都没有明日的事大。堂浔从扬州给我带了桃花绒花,可好看了,我明日就带去给他看,还要同他说说话,告诉他,今年我干了不少事情……” 徐方谨认认真真地听他说,见他眼眸中闪过的几分亮彩,熠熠生辉,心软了几分。 *** 带着斗笠遮阳,徐方谨带着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到镜台山下的小村庄时,四处张望了几下,见四下无人,便熟悉地吹了几声口哨。 但等了一会,还是没看见,有些气馁的徐方谨蹲坐在稻草堆里,掏出了两根肉条,不死心又吹了好几声,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 五年过去了,它都是一条老狗了,或许已经不在了,想到此处的徐方谨心上涌上些闷闷的痛,他初见乌金的时候它还是小小一只。现在它不在了,就连山庄也没了,建了菩提庙,从前只许他来的地方,如今变成了香火繁盛的寺庙。 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徐方谨拍了拍身上的稻草,他踮脚四处看了看,长叹了口气,起身就要往前走去。 忽而此时,窸窣的动静让徐方谨倏而看过去,他惊喜地看向了朝着他跑来的乌金,它年岁大了,跑不动了,只能是拖着身子朝他走来,它走得慢,但眼神依旧似往昔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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