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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铮感觉心口似断裂一般疼痛,但还是强撑着让自己把事情问完。 “什么叫隔着血海深仇?你们又为何要刺杀太子殿下?” 欧阳恪的神色忽然变得庄重肃穆,眼中隐隐还有几分悲悯。 “因为姚家没有叛国。” “您的外祖父姚相国曾是臣的老师......当年,臣也只是他众多学生之中不起眼的一个。您知道,永昼重武,您的外祖父却是文臣之中首屈一指的肱骨之臣,他桃李满园,两袖清风,绝不会叛国...…” “直到先太子慕无瑛战死,虽然您的母亲嫁给了当时还是懿王的圣上,但您的外祖父却不支持圣上继位,按理来说,父死子继,先太子若无子,才会直接由作为皇弟的懿王继承,可当时.......先太子妃傅静殊怀胎八月,已是临盆在即。先帝突然驾崩后,您的外祖父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要等太子妃两月后临盆,看是男是女,再决定是否由圣上继位。” “圣上曾找您的外祖父密谈,希望姚相国助他为帝,被您的外祖父无情地驳斥了。” “薛忠当年只是今上身边的四品武官,圣上即位后,才鸡犬升天。姚家的叛国罪,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姚铮心中生寒,“所以......因为姚家当年没有站在当今圣上这边,助圣上即位,以至于圣上怀恨在心,与薛家构陷叛国之罪,毁了姚家?” 欧阳恪缓缓点点头,长叹一口气,“不止是如此,当年,朝堂上几乎一大半都是姚相国的学生,朝中官员多少都受了您外祖的恩情与教导。圣上若想即位,姚家必得除之而后快,姚家被查抄后,朝中姚相国的学生,大多都在当年被圣上和薛忠下放和贬黜了。” “六殿下......这么些年来若不是欧阳大人在朝中隐忍负重,步步绸缪。姚家恐怕永无翻身之机。”姚冬易哽咽着,对姚铮说。 欧阳恪抚着须长叹,眼中似有遗憾。 “当年,臣人微言轻,只因在外头与姚家的联系也不甚密切,才侥幸得留在朝中......只可惜当年臣太过年轻,否则也不至于眼睁睁放任殿下和王妃亡命天涯。” 姚铮黯下眼眸,“可如今我得知真相,又能做什么呢?姚家回不来,我即便身为皇子,母亲却是罪臣所出,又能如何?” 欧阳恪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在棋盘旁坐下。 欧阳恪看向欧阳绥和姚冬易,三人提起衣摆,缓缓跪下,姚铮眼睛蓦然睁大,才坐下便又要起身,却被欧阳恪阻止了。 “欧阳大人这是做什么?” “如今,该称您一声六殿下。” “圣上虽对姚家深恶痛绝,对您的母亲却宠爱有加。当年姚氏叛国案中唯一得到赦免的,只有您的母亲,因为她当时身怀六甲,圣上本希望您的母亲在宫中平安诞下皇子,为皇室开枝散叶。只可惜......薛家势大,必然不会顺利让腹中孩子顺利做太子,加之您的母亲痛心于姚氏灭门之祸,只好从宫里逃了出来。” 姚铮听得触目惊心。 母亲当年孤身一人,又身怀六甲,身边只有一个梅姨,是如何从京城这样势力盘根错杂的地方逃出来的? “薛氏行事蛮横,多年来与圣上渐生嫌隙,对圣上多有掣肘,圣上如今对薛家正如姚家当年那般,恨不得将薛家除之而后快......” “只是,圣上在位一日,便不会承认自己做下的错事。若要姚家平冤昭雪,六殿下,您必须回去,回宫......去拿回属于您的位置。” 从宽敞的庭院进门处,忽然走进许多步履袅袅的女子,姚铮似觉面熟。 她们鱼贯而出,约莫十几人,纷纷在欧阳恪三人身后提起裙摆跪下,姚铮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那位欧阳大人。 欧阳恪道:“这些都是当年在叛国案中保下的姚家幼女,有嫡脉亦有旁枝。如今,她们都与冬易一般,藏身在棠钰坊。” 只见这些女子们面上皆是悲痛之情,她们对着姚铮长拜不止,高声道:“求六殿下,拿回太子之位,为姚氏平反!”清亮的嗓音响彻庭院。 · 姚铮握着楠木凳把手的手掌微微出汗。 “所以,棠钰坊是欧阳大人用来给姚氏后人隐匿身份的地方么?” 姚冬易开口,“不,棠钰坊表面上是一个歌舞乐坊,实际上是欧阳大人一手培植起来的收集情报、培养刺客的武力组织,棠钰坊自创立以来,一直在等着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主人归来。六殿下,您要夺回属于您的东西,而棠钰坊会是您手中最好的一把刀,姐妹们有的是姚氏后人,有的当年家中受了姚氏荫蔽,对您忠心不二。” 姚铮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说来,自从姚家覆灭的那一日起,这位欧阳大人便开始步步筹谋,为姚家平反一事殚精竭虑地铺路。 他不是姚氏族人,为何如此执着?仅仅是因为......他是外祖的学生么? 姚铮心中忐忑片刻,终究还是对欧阳恪说道:“欧阳大人,我十分感激您为姚家做的一切,只是,若要为姚家翻案,为何一定要我成为太子?当朝太子宽和开明、仁慈心善......我与他接触不少,为何不能请求当朝太子为姚家翻案?” 姚冬易听见姚铮的话,苦笑道:“六殿下,您在说什么啊?姚氏的冤,当然只能姚氏自己人来平;姚氏的雪,自然也只有姚氏的人才能昭。您说这话是要将好不容易从薛家手中活下来的众姐妹们的命,都系在流着薛氏血的太子一人身上吗?” 她似有些失神,眼角依然闪着泪光,“薛氏于姚氏而言......是仇人啊.......六殿下!” 欧阳恪低声提醒道:“冬易!” 姚冬易垂眸,“抱歉,我失态了。” 姚铮摇摇头,递上手帕给姚冬易擦眼泪,“我的错,是我想得简单了。” 他看向欧阳恪,“如欧阳大人所说,可若我以懿王妃遗腹子的身份恢复皇子之名.......圣上不会忌惮我与姚家之间的联系么?” 欧阳恪道:“圣上对当年懿王妃出走的事,时至今日心中仍然难以释怀。今上心中也知,薛忠想要将您斩草除根。故而早在几年前,圣上便命臣暗中寻您和王妃下落,不让薛家发现。” “只不过薛府得到消息比我们更快,于是我们只好跟着薛家的动向,希望能在薛家对你们母子出手之前及时保下你们,却还是慢了一步......溪云镇时,待我们的人赶到,王妃已经遭了薛家毒手,您也不知所踪。之后,淮北城地动,便失去了您的下落......后来,不成想您竟阴差阳错到了太子殿下身边。” 姚铮微微低下头,默然。 他起身扶起欧阳恪缓缓起身。 “我真的有这个资格做太子,为姚家平冤昭雪么?欧阳大人,恐怕就算无我,您一人也足以为姚家翻身,您如今已经贵为殿阁首辅。” 姚铮无奈地笑了笑,夺回太子之位么? 身为太子......那人已经做得极好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跟那人抢?文不如人,武不如人,他拿什么去为姚家平冤? “我自小四处流亡,不妨你说。我的确......无能。”姚铮眼神平静,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不甘。 母族仅剩的族人就站在他面前,她们将他看作是姚家翻身唯一的希望...... 欧阳恪缓缓摇了摇头,看了看下面跪着的人。 “六殿下,您不是孤身一人。您有臣,有棠钰坊,有您的族人站在您身后。我们都会助您一臂之力。” 见姚铮沉默无言,欧阳恪又道:“若没有二十年前那场无中生有的构陷,您一出生就应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那本来就是属于您的。” “若不是当今圣上昏聩,若没有薛家,您才是永昼太子,那慕无离得到了原本您该得到的一切。您真的要将错就错下去,无视那满门冤死的两百余族人性命,如此寥寥一生么?” 姚铮心中微微震动。 “冬易曾告诉老臣,第一次见您时候的情形,您还未及冠,却生得聪慧灵动,颇似您的母亲。被薛忠的刺客围杀那夜,一眼便知身怀慕氏皇族的武学天赋。一身杀招精妙绝伦,单枪匹马亦能与薛家的刺客首领抗衡......殿下,您是姚元漪的孩子、姚相国的外孙,怎么会差呢?” 欧阳恪说完一番慷慨激昂的话,静静望着他,似望着故人。 姚铮一身素白,那五官却昳丽非常,眼尾红痣更显妖冶。 “欧阳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请容我考虑一番......最迟明日,我会给您答复。” 他只觉得心中烦闷沉重,须喘口气深思熟虑再做决定。 欧阳恪点头,姚铮刻意不去看那些在地上跪着的女子,逃一般地离开庭院,狼狈地离开了欧阳府。 欧阳绥见他走得匆忙,不放心地跟了上去,但姚铮实在身手太快,不一会儿人已经没影了。 · 姚铮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已经日暮了,人潮来往之中,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正如当年从溪云镇逃离之时。 他在一户人家紧闭的门前石阶坐下沉思,最近下了些雨,那石阶两旁生满了青苔。 姚铮坐下的位置,向左是太子府,向右是欧阳府。 奉若神明的恋人是他的亲生哥哥......若他的皇族身份大白于天下,此生他们二人之间再无可能。 姚铮自嘲地笑笑,难道他假装忘记这件事,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待在殿下身边吗?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这是铭刻在血缘里的事实,他没办法就这样装聋作哑下去,同殿下过一辈子。 姚铮只觉得心如刀绞,肩上似有千斤沉重。 无辜枉死的族人,还在下面指望着他为他们鸣冤昭雪;而霜绛和娘亲还在等着他杀了薛忠,为他们报仇。 他真的能不去听那些死去的声音,一辈子呆在太子府吗? 百年之后,他该拿什么见族人,见娘亲?见霜绛? 他们会不会怪他怯懦无能? 姚氏一族,是在他的父亲——当今圣上和薛忠的联合构陷下,才会一夜倾塌。 薛忠是刽子手,而他的父亲,亦是始作俑者。 这样的人,怎么配坐在皇位上,一生享尽无上富贵尊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姚铮想起从前殿下给他讲书,他曾说,“为君之道,当尊贤任能,信忠纳谏;恤民之患,除民之害。” 而宫里那位深谙帝王权衡之道,制衡的权术用得精彩,可这帝王之本,却着实做得差强人意,弄得民间只认太子,不认皇帝。 他若回宫做皇子,拿回太子之位,便能以太子的身份替父写罪己诏,昭告天下百姓,如此一来便能为姚家平反,还姚家清白——这是姚氏族人所期望的。 至于如何做个好太子、好皇帝……真当了再说。 姚铮内心自嘲般地哂笑,老天爷,你要是真的敢把这皇位给我来坐,我还真就敢试试,毕竟你都敢这么玩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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