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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闻贤呼吸一滞,猛地转头,眼中惊诧与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无处遁形。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了几分:“殿下……何时知晓的?” 楚南乔转回目光,语气清冷无波:“你姓苏,苏州牧亦姓苏。你对此地了如指掌,对州牧府人事却讳莫如深。此前已有推断,至江中,又见苏闻致,后来那场家宴……便确定了。” 他稍顿,语气不着痕迹地缓了缓,“孤并非有意探你私隐,只是,闻贤……有些事,不必一人扛。” 苏闻贤浑身一震,倏然抬眼。那句话如暖流淌过心口,无声安抚了内心深藏的不安。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虽仍带涩意,却松快许多:“是臣小人之心了。并非存心欺瞒,实是……家中旧事不堪,恐污殿下耳朵,亦恐此等牵连,反成殿下负累。” “孤眼中,你只是苏闻贤。”楚南乔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何人血脉相连,孤从未在意。” 苏闻贤心口一热,低声道:“得殿下此言,臣……心中足矣。” 他目光灼灼胶着在楚南乔侧脸,若非场合不对,早已将人揽入怀中。 楚南乔被他瞧得耳根微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言归正传,礼物当小心备下才是。登门拜会,不可失礼。” 他既不愿苏闻贤因礼数不周而在苏霆昱面前落了下乘。更何况……楚南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此番登门,骤然要见苏闻贤的父亲,他心下竟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此间心思,他并未宣之于口。 苏闻贤与他目光一触,心下已然雪亮。那点因提及旧事而泛起的波澜,被这无声的体贴悄然熨平。 他正了正神色,思忖道:“殿下思虑周全。他……不尚奢靡,独爱前人字画,尤重山水。此次以殿下名义相赠,不若择一前朝名家山水真迹,气韵清正,更为妥帖,亦不落人口实。” 楚南乔闻言,微微颔首:“甚妥,雅正相宜。莫北,按苏大人所言,去办。” “是。” —— 州牧府书房内,檀香清冷,丝缕细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腾。 早有下人候在廊下,见苏闻贤身影,即刻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大公子,老爷已在书房等候。” 随即侧身引路,步履轻缓地将二人带至书房门外,轻叩门扉。 内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苏霆昱自书案后起身,正欲行礼,目光迎上踏入书房的楚南乔时,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早闻当朝太子风姿卓绝,却不想竟是这般出众。 眼前人一袭素色常服,容颜清冷如浸月华,眉眼间既有天家威仪,又带着一种近乎剔透的疏离感,仿佛谪仙临世,不染凡尘。 苏霆昱瞬间收敛心神,行至房中,躬身深施一礼,声线比方才更显沉稳持重:“臣苏霆昱,拜见太子殿下。” 他目光垂下,不再直视。 楚南乔虚抬右手,语气淡然却自带威严:“苏州牧请起。孤此行微服,不必过于拘礼。” 侍女悄声奉上香茗。楚南乔端坐主位,并未沾唇,任茶香袅袅。 苏闻贤上前一步,微一颔首,语气疏淡如对寻常同僚:“父亲。” 再无他言。 苏霆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抬手示意:“殿下请用茶。” 略作寒暄,提及舟车劳顿、江中风物等寻常话题后,楚南乔眼风微动,侍立一旁的莫北便捧上一只紫檀长匣。 楚南乔语气平和,开口道:“初次拜会,孤备下一份薄礼,乃前朝名家的画作,聊表心意。” 苏霆昱闻言,神色一正,再度拱手:“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苏州牧为国镇守一方,劳苦功高,不必推辞。”楚南乔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莫北已将画匣轻置于苏霆昱手旁的茶几上。 苏霆昱目光扫过那精致画匣,又极快地掠过眼观鼻、鼻观心的苏闻贤,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复杂之色,但面上仍是谨守臣节:“臣,谢殿下恩赏。” 此礼既毕,气氛稍缓,他顺势切入正题:“殿下亲临,是为盐漕之事?臣已得风声。不知殿下有何章程,臣定当竭力配合。” 楚南乔将账目疑点与赵常之事简要说明,而后道:“苏州牧坐镇江中,熟知本地情势,孤欲彻查此案,需证据确凿,厘清积弊。此事,需倚重苏州牧鼎力相助。” 苏霆昱道:“殿下放心,一应文书账目,臣已命人封存,随时听候殿下与闻贤核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至于漕帮赵常……此獠盘踞日久,关系错综复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与之周旋,务必谨慎,以免打草惊蛇,反生事端。” 楚南乔听出其言语间的保留与深意:“苏州牧提醒的是,孤自会斟酌。如今父皇静养,京中局势未明。江中乃国家财赋重地,南北漕运之咽喉,关乎国本。值此多事之秋,正需苏州牧这等朝廷重臣,持重守正,稳定一方,以安社稷。” 苏霆昱拱手,言辞恳切,却依旧将立场置于一个微妙的位置:“殿下言重了。臣蒙陛下信重,委以镇守江中之重任,唯知效忠朝廷,恪尽职守,以报皇恩。凡有益于社稷黎民之事,臣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辞。” 他始终强调朝廷、社稷,而非表明支持太子,其观望之意,昭然若揭。 苏闻贤坐于下首,指尖在膝头无声轻叩,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冰凉的讥诮。 苏霆昱恍若未觉,转而向楚南乔道:“公务虽紧,亦不敢怠慢殿下。府中已略备薄宴,仓促之间,若有简陋,还望殿下海涵。”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终是转向一旁的苏闻贤,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闻贤,也一同前来。” 楚南乔端坐不动,眼睫却几不可察地轻敛一瞬:“苏州牧盛情,孤却之不恭。” 言毕,他才仿若寻常般,视线自然流转,落在一旁的苏闻贤身上,语气是一贯的淡然:“苏侍郎若无其他要务,便一同赴宴吧。” 这一问,看似寻常,却于无声处为苏闻贤筑起了台阶。是“苏侍郎”赴上官之宴,而非“苏闻贤”归家应卯。 苏闻贤抬眸,先迎上楚南乔那看似随意却深含维护的一瞥,心头那点泛起的冷意悄然散去几分。 随即,他方转向苏霆昱,起身,姿态恭谨却疏离如常,言简意赅:“是。” 晚宴设于临水的水榭厅中,夜风徐来,吹动纱帘,气氛原本因各方心思而略显凝滞。 直至厅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苏闻致步履生风地踏入厅内:“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目光已触及主位上的楚南乔,他眼前顿时一亮,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快步上前道:“楚公子!果真是你,我方才听府中下人说来了位谪仙般的公子我还不信……” “还不拜见太子。”苏霆昱轻咳了声,打断他的话。 苏闻致惊愕之余,仰慕之情更甚。 他依礼重新拜见后,便被秦婉示意在自己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一落座,看向苏闻贤时,别扭地唤了声:“兄长。” 而后,便忍不住望向楚南乔的方向,言语间满是少年人的热切:“殿下,江中醉江楼的日落景致堪称一绝……眼下栖霞山的枫叶正红,如火如荼,您若有暇,务必……” 楚南乔从容放下银箸,取出素巾优雅拭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苏小公子盛情,孤心领了。只是此行行程仓促,公务缠身,恐难如愿。” 他此前已与苏闻贤同游过此地精华,此刻更无意与这位过于热情的苏小公子多有牵扯。 苏闻致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还想再说什么,坐于楚南乔斜下手的苏闻贤,执壶为楚南乔斟了半杯清酒,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楚南乔的袖口,语气淡然:“殿下近日劳顿,需好生静养,不宜过多奔波。” 苏闻致还欲再言,苏霆昱轻咳一声,目光扫来,带着明显告诫。 苏闻致只得讪讪住口,忍不住偷眼去瞥苏闻贤,却见后者垂眸静坐,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席至中途,苏闻贤起身离席,至廊下暂歇。 月光清冷,映照他孤寂的身影。 片刻后,秦婉跟了出来,柔声唤道:“闻贤。” 苏闻贤负手而立,并未回头。 秦婉近前几步,语带劝解:“闻贤,你父亲年岁渐长,脾气是固执些,你……多体谅他。他心中终究是记挂你的。闻致也常在家中念着你这个兄长……” 苏闻贤蓦然转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体谅?记挂?”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讥讽,“秦夫人,我年少时所中之毒,至今难愈,这莫非也是父亲的记挂?还是你体谅我先母去得早,代为照料之功?” 秦婉脸色骤然煞白,嘴唇微颤:“你……你岂可如此妄加揣测!我自问待你……” “待我如何?”苏闻贤冷笑,眼中讥诮更浓,“视如己出?那些旧事肮脏,提起来不过令人作呕。” 语声未落,苏闻贤忽觉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气息骤然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伸手扶住身旁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几乎在苏闻贤身形微晃的同一刻,楚南乔已如一道轻影掠至他身侧,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指尖所触,一片冰凉。 苏霆昱紧随其后赶到廊下,沉声吩咐:“快去请府医来。” 苏闻贤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悸痛,气息未匀,却已断然拒绝:“不必劳烦。” 楚南乔眉头微蹙,不待苏霆昱再言,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苏州牧,闻贤旧疾突发,不可耽搁。孤随行近侍颇通医理,别苑中亦备有对症之物,孤需即刻带他回去诊治。今夜,多谢款待。” 他目光扫过面色沉凝的苏霆昱与一旁脸色煞白、指尖紧绞帕子的秦婉,语气威仪中透出深意:“江中盐漕,关乎国脉,轻重几何,还望苏州牧慎思明辨,以朝廷大局为重。我等,告辞。” 言罢,不再多留一语,手臂暗自用力,半扶半拥地将苏闻贤带离廊下,转身快步而去。 苏霆昱独自立于廊下阴影之中,望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面色沉郁如水。 秦婉怔在原地,手中丝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指尖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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