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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给秦既白看:“这几天哥太忙了没顾得上出门,等空了就拿去换银子。你那药钱才几个数啊,净想些有的没的。” 秦既白没吭声,这是他的聘礼,是给裴松的傍身银子,咋能又用回自己身上。 可他没反驳,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反驳了也没用,裴松当他是小孩儿,当他说的话儿是玩笑。 人在没本事的时候,说再多掏心窝子的话也没分量。 秦既白抿了抿唇,目光灼热得像是团火。 他想赶紧病好,想赚很多很多银子,叫裴松过得踏实,叫他往后掏钱的时候,不用再像今儿个似的窘迫抠搜。 裴松粗枝大叶,以为将人哄好了,起身将余下的银钱连同钗子一块收进柜子,这才出了门。 方长年已经回去了,连同那头倔种小驴一块儿消失在了土路上。 “都没来得及谢他。” “替你谢过了。”裴榕笑笑,“椿儿本来想留他吃晌午饭,方叔说得回去伺候祖宗。” 顿了顿,裴榕又补了一句:“他原话儿。” 说是这般说,好像多不情愿似的,可见过方长年的都知道,他心甘情愿得紧,真不让他伺候“祖宗”,倒该浑身不自在了。 裴松点点头,正想进灶房帮忙,却见裴椿站在原地没动,他扭过头:“椿儿去歇会儿吧,晌午我来做。” 裴椿瞧他一眼,又看向裴榕:“我有话儿。” 裴松怔了下,心道真是出息得紧了,家里拢共仨人,小丫头啥时候说话支支吾吾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她:“有话就说,我晨里没吃饱,急着做饭呢。” 裴椿抿了下唇:“那钗子……没还给人家啊。”昨夜她进房拿铜板,不小心瞧见了。 “没啊,没来得及。” 一说起这事儿,裴松倒想起什么来,他一手一个给俩人拉近些,声量都压低了:“忘同你俩讲了,钗子的事儿别往出说,咱家知道就成。” “为啥?”裴椿皱起眉毛,“村头那婆子净胡咧咧阿哥是赔钱货,不要聘礼才嫁出去的。” “他们爱说就说去吧,哥又不掉块儿肉。这钗子是白小子私下攒的,秦家人不知道,真要给说出去了定得跑来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椿心里不舒坦,可还是点了点头,她朝卧房的方向瞧了一眼:“算他有良心。” 裴松听得发笑,小姑娘是咋瞅秦既白咋不顺眼,能从她嘴里说出句还算中听的好话是极不容易的,他笑着道:“走了走了歇着去,哥去做饭了。” “你做的不好吃。”裴椿鼓了鼓脸,别别扭扭地进了灶房。 裴松和裴榕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裴松忙抬腿追上前去:“椿儿,哥给你打下手。” “你碍事,屋里歇着吧。” “哈哈你瞎说,哥菜洗得可干净了。” * 春夏之交,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和初春时节不同,这雨伴着滚雷,惊得山野震荡。 雨歇后,山里气温猛窜,夏山似碧,艳阳中天。 这几日裴家很是忙碌,秦既白既然住了进来,定是要给人家一个名分。 不然裴松被人指指点点不说,秦既白心里也要忐忑。 这事儿裴松虽早想到了,可自己上了年纪,又大了汉子这么多,一提成亲的事儿总闹不住脸红,想了许多回,话都赶到嘴边了,又忙不迭地搓手挠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不提,秦既白抓心挠肝的也不敢提,回回那眼神带钩,恨不能给人缠住钩紧了。 还是裴榕出门请了趟人,刘媒婆盘了个俏丽的发髻,甩着织花帕子进了门。 农家人办事儿都简单,家中底子厚实的,或许还大操大办走一回流水席,裴家长辈都不在,又早早同亲戚断了往来,加之秦既白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总共凑不出两桌人,干脆就简单操办了。 可大抵的章程还是得按规矩来,上回刘媒婆带着秦既白登门,因着赶得急了,也没问清楚生辰,后面见裴松满口推拒,也就将这事儿耽搁了,而今一过来,头件事儿便是合八字。 裴松的八字刘媒婆是一早就知道的,可秦既白的她只知晓个大概年月。 几人坐在堂屋里说话,一提到生辰八字,秦既白便垂眸不言语。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四月二六 一连几日的汤药灌喂,裴松又不准他干重活,秦既白好了不少,虽然面色仍然苍白不见血色,可精气神回来了。 刘媒婆皱了皱眉:“是不晓得吗?” 这不算啥新鲜事儿,她给人牵线搭桥这么些年,也见过不少人家记不清娃儿生辰,她抬手抚了下鬓角:“不打紧,回头我上秦家问一嘴,那屋要是也不知晓,咱就掐个大约的时辰来算。” 秦既白没吭声,侧牙咬着腮,眉心皱成座小峰。 过了许久,刘媒婆已经在给俩人定黄道吉日了,秦既白却用手肘碰了碰裴松的胳膊:“松哥,我有话想同你说。” 雨后方晴,日头初升,山野还笼罩在一片蒙蒙雾气里。 裴家的院子老旧,地基下陷了,犄角旮旯里积下一片小水洼,有蜻蜓飞来点水,划出一圈圈涟漪。 秦既白站在阴影里,站得挺直,可那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人。 裴松歪头瞧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心说这小子怕不是临到成亲前要跑路了吧。 想来自己长得不多好看,还粗壮,是个汉子都该瞧不上自己。 可是俩人在一屋睡了好些天了,虽然清清白白,可名声早已传出去,这要临阵脱逃他怕是真要脸面臭成鞋垫子,人人唾笑了。 裴松伸手挠了挠脸,不成亲也成,自己二十好几的老哥儿,耽误人家做啥,况且他给他付的药钱也有数,山里采的草药又不算费力气,他要真抹脸不认人,那可得好好清算过才成。 得农忙时节给他家地收了,再多两季的耕种,要么他可亏得慌。 裴松满脑子思绪乱飞,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就听秦既白出了声:“松哥,我不该瞒你。可我想着眼下不说,真到成亲了再提,更不是个东西。” 来了来了,裴松焦躁地搓了把手,可那不知名的怒火依然窜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去,脑筋又止不住“嘣嘣”直跳。 见裴松没说话,秦既白心里没着没落的,他紧张地深吸一气,破釜沉舟:“松哥,我八字克亲。” 裴松怔忡,一口气没喘上来,噎得难受:“啊?” 秦既白抬起头,眼睛里一片血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继母头一个孩子就是我给克死的,还有我阿娘、我阿嬷。” 裴松满目诧异,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若记得不错,秦既白的生母和阿嬷该是多年前村子发病疫过身的,那时候天灾连着瘟病,家家户户挂白布,草席卷尸拖到村口去,谁家不死人、谁家没灾祸,又咋会赖到一个娃儿的八字上。 秦既白唇边抑制不住地颤抖,呼吸间鼻息都变了调子,他缓了许久才开口:“那年我十岁,秦卫氏有了头个孩子,小六个月时没保住,夜里惊厥高烧不退。” “卫家人请了方士问仙,开了天眼打了卦,说我……” 旧日的伤即便长好了也留下了难看的疮疤,重新揭开血肉模糊。 秦既白咬紧唇,一道深痕:“方士说越是与我亲近的人越没好下场。” “头遭同刘阿嬷上门,我便想同你说清,可是一来二去错过了。” 他声音平缓,眼眶却通红:“松哥……除了我阿娘,从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 所以他贪恋了、畏缩了,任由心底的诡念猖獗,想着缓一缓,再缓一缓…… 可到眼下又良心难安,快要将他撕裂。 裴松皱紧眉头瞧了他许久,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喘不上来气。 他终于明白了秦家老汉作何那个鬼德性,也明白了秋冬之交的寒天,咋会有个娃儿泡在冰河里,更明白了他那纵横交错着旧疤的前胸后背,该都是因着这回事。 他仰天叹了一气,心说自己也是棒槌,竟然什么都没察觉。 大手轻轻贴在了后颈子上,秦既白动也不敢动,等着裴松骂他、打他,或是痛心疾首地唾弃他丧了良心。 可是没有,裴松只是用粗糙的指头揉了揉他的颈子,将他的头压在了自己厚实的肩膀上。 心跳声鼓槌似地“咚咚”响,有力、躁动,像是秋收时节庄户高起的嘹亮长调,生机勃勃。 裴松的声音自头顶传过来:“你哪来的这大本事?还克亲,天煞孤星啊?” 秦既白没吱声,脸贴着裴松的颈子,他不像寻常姑娘、哥儿似的香,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山野清新的气息,让他欲罢不能。 他想伸手将人搂紧了,可又不多敢,裴松察觉到了,抓过他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腰上。 “我没记错的话,你阿娘和阿嬷该是戊子年后去的吧。” “嗯。” “那会子庄稼无收、瘟疫横行,村子里遍地的死人,咋好算在你头上?” 见秦既白仍僵着身,他继续道:“那时候日子苦,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过了庚寅年秋才缓回来些。” 他记得真切,是因着爹娘也是那几年过世的,他一个半大孩子,拖着裴榕和裴椿过活,死人堆里刨吃食,旁的都怕沾上病,可他不怕,掐根嫩草都宝贝。 “你继母孩子没留住有千百种由头,身子虚、受过惊吓……也不一定是因为你。” 秦既白小声说:“可方士……” “嘁方士。”裴松捏住他的后颈子给人拉离些,对上他通红的眼睛,“你知道那方士收没收黑心钱?要真是和谁亲近谁就横死,咋不报应到卫氏身上,偏生到她娃儿身上了?” “好好好咱退一步说是因为她命硬扛住了,那你阿爹咋没事儿?还有那隔壁的婶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裴松撇了下嘴,声音却出离的温和:“一句破烂话幌金绳似地套你颈子上,没人牵捆着你都跳不脱。” “走了进屋,咱定日子了,待会儿我还得上山采药去,你晓得白茅根多不好找?” 裴松正要抬腿起步,蓦地想到什么似地揉了把秦既白的脑瓜:“你小子是不是长高了?前儿个才比我高这么些吧?” 他伸手掐出两个指节给他看,又笑着比了比:“高了好,高了有气势。” 刚拐了个角,秦既白的声音自身后传了过来:“松哥,你不怕吗?” 裴松停住步子,又折回他跟前:“怕啊,谁能不怕死,可怕死日子便不过了吗?到时候咱寻个方士好好瞧一瞧,要真是那天煞孤星的烂命总得有点儿破解之法吧?” “要是这也不行,咱俩得搬出去住,别给二子和椿儿方着。”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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