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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前后洗漱完,裴松便趿拉着鞋出了门,临进屋前还不忘到裴椿屋里瞧了一眼,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也不知道盖。 裴松当爹又当娘的将被子抖搂开,轻轻盖在裴椿身上,笑着捏了把她的脸,小丫头哼哼一声翻了个面,裴松这才出门回了屋。 甩下鞋子上床,睡觉睡觉,闹闹糟糟累一天了。 裴松用脚将被子踹开,又嫌太热只盖了一片肚脐,没多会儿就起了鼾声。 一直到后半夜,裴松感觉自己在划船,摇摇晃晃间耳边一直有人在吵闹。 他捂住耳朵翻了个身,那船却摇晃得更厉害了,眼睛挑开一条缝,就见裴榕和裴椿都在他眼前,他一惊:“咋、咋了?” “阿哥是、是秦既白。”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深夜行路 冷汗“唰”一下爬了满背,裴松鲤鱼打挺翻坐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面跑。 新架起来的小床铺上,年轻汉子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可还是冷得缩成一团,他不住地打寒战,口里呜呜咽咽:“阿娘、阿娘……” 裴松小心翼翼地凑近前,伸手摸了摸秦既白的额头、脸颊,又顺着衽口贴向他的颈子,热铁似的烫手。 身后裴椿和裴榕进了门,裴椿急的将鞋放到地上,蹲下/身拍裴松的小腿:“阿哥抬脚。” 裴松边听话儿地抬腿,边听裴榕道:“睡到后半夜,好像听见有人说话,又哭又叫的吓人,起初我以为是自己魇着了,后来才知道是他。我把被子都盖他身上了,可还是冷得打寒战。” “这可咋办啊?”裴椿站起身,凑到秦既白跟前,细眉毛皱成小峰,“得寻郎中,可别烧成范老二那样。” 范老二是隔壁荡山村的,小时候发病烧坏了脑子。 成日站在村口的老槐下傻笑,下巴颏兜不住,流一片哈喇子。 裴松沉默半晌,将秦既白身上的被子掀开,热气扑面而来,年轻汉子的皮肤热红的虾子一般,甫一见着风却冷得直抖。 他埋着头往裴松身边缩,难受得紧了,无觉地梦呓,喊疼、喊难受,喊阿娘。 裴松听得心绞,手掌抚在秦既白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他抬头看向两人:“二子你去找件厚衣裳给他裹起来,椿儿去拿银子,哥屋里你知道在哪儿,再点个火把,咱去悬壶堂。” 裴椿应下一声,忙“噔噔噔”跑出门去。 人吃五谷杂粮,不可能不生病,瞧病买药最是费钱,农家人看不起病都忍着,实在受不住了就采几把草药对付,快要见阎罗大仙了,才好想起来瞧个郎中。 村子里坐诊的郎中就一位,裴松说的“悬壶堂”听起来正儿八经,实则一户土院子,因着门楣处挂一张“悬壶济世”的老匾,逢人指路时多是用这老匾做标,一传十十传百,传多了就有了名号,叫成了“悬壶堂”。 坐镇的郎中行医数载,白不闭户、夜不掩窗,只要有人叩门,不管啥时辰都会出来看诊,倒也对得起匾额上的四个大字。 裴松将秦既白放回床上,蹲到地上给他穿鞋。 “嘎吱”一声响,老木柜门晃了晃,裴榕翻出件棉衣,也不知道穿了多少个年头,压在柜底久了成了薄薄的一片,抖一抖泛出一股刺鼻的霉味。 秦既白难受得厉害,仿佛在云里乘船渡江,头晕目眩地想吐。 裴松将人扶起来,汉子羸弱却实在难弄,东倒西歪的根本拽不住,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棉衣扎紧实,却累得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裴榕搀他到边上坐着:“我来背吧。” 这时辰已经后半夜了,根本来不及借车,况且附近养牲口的人家都不近,来回一趟费脚程,不如直接背着走。 裴松摆摆手:“不用,背得动,哥就歇一会儿。” 裴榕沉默地没吭声,可等听见裴椿的声音时,他还是先一步弯腰躬身:“阿哥,扶一把。” “我来我来。”秦既白是他给领回来的,亲都没成就添出一堆麻烦,裴松心里过意不去。 裴榕没动地方:“这一路这么长,不愁时候背。” 院子里火把一簇,衬得长夜黑压压的凉。 裴椿背着个小筐,里头装了替换火把的木棍,一葫芦瓢清水。 见人出来,她忙上前去,将怀里的布包塞给裴松:“阿哥。” 裴松在边上扶着人:“你拿着,哥一会儿得背人,再弄丢了。” 裴椿咬了下嘴唇,她有话想说,可也知道不是时候。 只将布包又塞回怀里,跟着俩人出了门。 长夜泼墨,万籁俱寂,燃烧的火焰在无边黑暗里轻轻跳动。 裴榕脊背弯曲地埋头往前走,秦既白烧得意识不清,连环住他颈子的力气也无,背上颠簸不舒服,又不知碰着了哪处伤口,他疼得一直呜咽,先是喊阿娘,到后头又开始喊“裴松。” 不是寻常“松哥”的叫法,裴松两个字在他烧得火热的喉咙里,一股子黏糊糊的味道。 裴松想像寻常时候一样笑骂他,说哎哟胆子挺大,都敢直呼名字了,可眼下却如何也说不出来。 见秦既白难受,他心里也跟着难受。 粗糙的大手在秦既白单薄的背上轻轻扶着,柔声哄他:“瞧了郎中就好了,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四人走走歇歇,快到半途的时候换作了裴松来背人。 手臂扣住秦既白的腿弯,裴松往上颠了颠:“你小子看着瘦,实际上挺沉啊。” 裴榕灌了口清水,伸手擦了把脑门儿上的汗:“阿哥你能成吗?要么还是我来。” “能成。” 说话间,背后的手臂忽然环了上来,贴着他的喉结,火烫的一双手。 裴松偏过头,就见秦既白的脸正贴着他的颈子,呼出的热气一团,挠在皮肤上有些痒。 “松哥。” “不叫裴松了?”裴松笑起来,“可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秦既白没吭声,只是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这副有别于寻常哥儿的结实肩背,让他想起了几多年前,他就是这般背着他走过了漫长而崎岖的山路。 秦既白将脸贴紧裴松的后背,随着他步伐的颠簸轻轻磨蹭。 “快到了啊,喝了药就好了,回家哥给你冲糖水蛋。” “你小子骨架大,再长个几年哥该背不动了。” 那声音不算大,和着急促的喘息更加听不真切。 秦既白闭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将头深深埋在了他的后背上。 平日半个时辰的山路,几人停停歇歇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远远瞧见那块“悬壶济世”的匾额时,天边已经泛起白,日头还没升,寂寂山野一片灰茫茫,昼夜交替的晨风拂来,带着些微潮湿的雾气和薄冷的山寒。 “啪啪”几声闷响,裴椿扒着门缝焦躁地叫人。 许是吵着了隔壁院子的黑狗,呜汪呜汪狂吠出声,紧接着一啼鸡鸣,半个村野都醒了过来。 “来了来了。”陈郎中推门出来,一见这场面,赶忙让人进院,“这是怎么了?” 裴松佝偻着背,喘得急促:“伤着了,浑身烫得不行,烦您给看看。” 进了院,最先入眼的是一长排木架,上面放着竹编的大篾盘,药材铺平晾晒,因着这几日天晴无雨,夜里也没收进去,只在上面盖了些宽叶遮露水,路过时还能闻见清淡的草药味。 平常看诊的地方是堂屋改的,房楹虽窄,却井然有序地划分出两个空间,外间是坐诊的桌椅,墙边摆着架丈来高的药柜。里间则是床铺,有些简陋,木头架起的长板上,只简单放了一卷草席。 裴松逡巡片刻,径直走到床铺边,由着裴榕帮忙将秦既白挪放到了床上。 比夜里的情形还要更糟糕,秦既白几度惊厥,心火烧起来偏着头要吐,可胃里无甚东西,只吐出些许酸水。 陈郎中给灌下一碗汤药,秦既白才稍稍平息,几人赶紧脱下他身上的薄棉衣,又将外衣、里衣逐一去掉。 黄水洇透了缠带,结成一片干巴的黄水痂,单薄的骨架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疮疤,甫一动作,又自还未长好的疮口噼啪破开。 裴榕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忍看,和在门边候着的裴椿一块儿出去。 出了日头,晨曦将薄雾推散,院子的大片地界虽然还在阴影里,可已经能感受到日光的温暖。 两人找了处干净地方席地而坐,这一路行来,熬了个大夜,干的又都是体力活,能得空喘息已然很舒坦。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这般静静靠着,也觉得平静而安宁。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我挺沉吧 晨起的鸟儿啼鸣,穿林时叽喳声不断,随着“咯吱”一声门响,一道挺粗的男声传了过来:“俩小娃娃还没吃饭吧?今儿个正好烩面,一块儿吃些?” 说话的是陈郎中的相公方万年,虽然上了年纪,却仍然高大魁梧。 他和陈玉是老妻少夫,汉子是个药郎,院里那一排药材就是他上山采的。 方万年少时登高采药摔伤了手臂,到陈玉这来换药,一来二去俩人便熟了。 陈玉早年做寡,身边还带了个小哥儿,他有手艺有底子,瞧上他的鳏夫不少,可要说真心,哪来的真心,要么是惦记娶了他家里便不愁生病了,要么是想他洗手做羹汤,安心持家少再抛头露面。 陈玉一个哥儿,做郎中处处不便,尤其碰上汉子,或需脱衣诊治,着实左右为难。 可他不愿意守着灶台那一亩三分地,他相公在世时同他说过,翱翔的鸟儿是不分雌雄的,只要羽翼丰满,谁都可以展翅高飞。 陈玉持刮片将秦既白背上的脓水轻轻刮掉,指头在他后背骨头处按了按,沉在梦魇里浑身冷汗的秦既白一声痛吟,大力抽动了下又倒头昏睡了过去。 “骨头没断,该是裂开了。” 裴松蹲在一边沉默不语,眉心紧锁成川,后悔的指尖快将手心抠烂了。 他是眼瞧着秦既白挨打的,是眼瞧着他浑身发烫滚汗的,可他都没在意。 忽然,一道细碎的声音轻颤着传了过来:“松哥,我不疼。” 裴松抬头看过去,秦既白正偏着头看他,惨白的脸上挂着丝不合时宜的笑容,看得他眼泪都快滚出来了。 裴松赶忙偏开头,伸手擦了把脸,蹲到秦既白跟前,将他冰凉的手握紧了。 一把小木凳适时地放到了屁股后面,裴松感激地看了陈玉一眼,拉着坐到了秦既白身边。 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些啥,问他疼不疼?问他忍不忍的了?或是啐骂秦家老汉不是个东西? 在眼下这个时候,都很难说出口。 裴松抿了抿唇,伸手将秦既白汗湿的头发往边上拨了拨:“你小子挺硬气啊,这都不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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