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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根筋,又拧得厉害,学不会裴松那些个治人的法子,只顾着心里起邪火,愣头青似的莽莽撞撞。 裴松看他失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伸着两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 秦既白蓦地抬起了头,他看向裴松:“我不像松哥似的有本事。” 裴松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他上上下下打量他,看得秦既白不自在起来,这才开了口:“你一个年轻汉子,咋会说出连方大娘都嫌恶的蠢话?” 方大娘是平山村年纪最长的,人虽老可气不衰,精神头颇足,遇见不平事还要上去骂两句。 裴松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可以挨打挨骂,也可以打不过骂不赢,毕竟谁也不长三头六臂,哪能事事占上风,处处不吃亏?可是咱的心气不能丢。” 他拍拍自己过于结实的胳膊、腿:“壮吧、粗吧,村里婆子都说没有汉子喜欢我这样的,可是没法子,哥得种地、得护着裴榕、裴椿,哥得守着家。” “我一个哥儿都成,你一个汉子有啥不成的。”他咧嘴笑,露出一排平整的白牙,“不就是受了点儿寒、伤着了背,这有啥的啊,养壮实了你也替哥守着……” 裴松本想说替他守着这个家,可一想真等到了那时候,也不知道俩人会是怎样的光景。 或许秦既白大了、壮了,就不要他护着了,就想离开裴家了,他笑笑:“就能顾好你自己了。” 没待人回话,裴松转身往堂屋走。 却听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我喜欢哥这样的,啥样都喜欢。” 裴松转脸看过去,好一会儿才明白秦既白是回他那句“没有汉子喜欢我这样的”呢,他笑着展开手臂撸了把汉子的后脑勺:“你这小子,说啥话都赶不上趟,快进家吧。” 秦既白怔忪,裴松的手收了回去,可后颈子被掌心擦过的地方,却微微发着烫。 堂屋门口,仨孩子小鸡崽似地连串坐成一排,见裴松和秦既白过来,齐刷刷地仰起了头。 裴松站定了:“有话儿问啊?” 仨鸡崽互相啄啄,结果都挺矜持没吱声。 裴松偏头,看向林家那俩:“在哥这吃饭吧?” “不了吧,嫂子会给做的。” 家家户户口粮都不多,家里爹爹不叫他俩上别家蹭饭。 “琴嫂子给你俩做啥?”裴松挽起袖子,“待会儿你榕哥就回来了,一块儿吃吧,哥给做疙瘩汤,正好家里还有蕃柿子,做一大锅。” 这一片小娃娃都唯裴松马首是瞻,而且同龄孩子一块儿吃饭,就是喝抹布水都觉得香。 林杏伸手挠了把头:“阿爹说我俩吃得多,不叫上别家蹭饭。” 裴松看出来他想留这吃,笑着道:“那你回家,就和林叔说晌午时候帮哥吵架,哥感谢你俩,非要留着吃饭。” “可以吗?” “那可太可以了。” 林杏眼睛亮闪闪的,他腾地站起身:“那我回家说一声。” 裴松瞧了眼天色,日落西沉,远山挂起一片红。 这几日裴榕手里没啥大活计,估摸没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他想着,今儿个吃饭的人多,光喝疙瘩汤肯定不饱。 陶缸里还有半缸玉米粉,混着黑面拌一拌,再一人贴个饼子。 “椿儿、桃儿进屋帮忙干活儿。”裴松偏头看了眼秦既白,“把筐子编完了摞起来,等开集了咱好去卖。” 应声此起彼伏,仨小孩儿互相瞅一瞅,林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再是裴椿,到后头秦既白脸上也漾起了一丝不多自在的笑意。 生火做饭,灶房里忙碌了起来,一个帮着拿碗,一个帮着洗菜。 灶台上开了两个灶眼,蕃柿子疙瘩汤、玉米饼子一块儿做,两不耽误。 裴松好久不做饭了,手上有点儿生疏,被裴椿好一通嫌弃。 小姑娘拎把马扎放到门口:“阿哥你坐这歇着,我俩做就成。” “嫌我手生了,小那会儿还不是吃我做的饭长大的。” “是是是,阿哥做饭最好吃了。” 裴松笑着拎起马扎:“你俩忙活吧,哥上院里看白小子编筐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坐我边上 不多会儿,灶房里起了烟,小姑娘被呛地咳嗽起来。 “你把窗户开开啊。”裴松站在外面,伸手将半开的竹窗完全打开。 他拍了把手上的灰,坐回马扎上看秦既白编筐。 紧张,出离的紧张,指尖发抖,不太听使唤。 裴松看出来了。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秦既白苍白的脸孔泛着些不正常的红,颈子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 其实打从秦家回来就已是这般模样。 悬空的手缓慢地拐了个弯,摸到了秦既白的额头上:“这么热!你这不成,得去瞧郎中。” 裴松刚想起身,却被秦既白抓住了手腕,细长的手指一碰上来,又烫着一般赶紧缩了回去,嘴唇开阖:“不用去,是天太热了。” “你胡扯。”裴松竖起眉毛,“是不是给打坏了?走走走去瞧郎中。” “真的没事儿,我不想去。” 秦既白不想去,打从心底里的抵触。 看郎中耗时耗力,还耗钱。连亲爹都嫌厌的事儿,他凭啥妄想裴松会和旁的不一样,再说他已经很麻烦他了。 秦既白抿了抿唇,艰涩道:“我这样挺久的了,真的没啥事儿,松哥。” 裴松半信半疑地垂下眼,他伸手捏了把他的肩膀:“成吧,要是撑不住了你告诉哥。” 秦既白点头应了一声,就听外面一阵嘈响,林杏的声音聒噪地传了过来。 裴松偏头往外一瞧,正看见裴榕和林杏进院子,不用想也知道林杏是在说下午的事儿,小哥儿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大哥就拉着我往边上一站,和那陶婆子对骂‘我裴松打架就没输过’!陶婆子一听,脸都绿成酱瓜了,说话儿直结巴!我大哥可厉害!” 见林杏比着大拇指,裴松罕见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俩人跟前:“这一天天说的比戏本子还好听,快进屋。” 林杏咧着嘴“嘿嘿”地笑,他抬手将个小篮子举到了裴松眼前,掀开白布面,里头放着一碟饼子:“我嫂子叫拿的,她刚烙的萝卜饼子。” 农家人不舍得使油,黑面饼子烙得过了头,有点糊,起了一层黑焦的锅巴。铲子铲到的地方破开口,露出里面粗细匀称的青白萝卜丝,散出一股子清香。 “琴嫂子干啥这客气。”裴松接过小筐子,笑着朝灶房里面喊,“椿儿!不用贴玉米饼了,杏儿拎饼子来了。” “啊?我都做上了!”小姑娘举着满是面粉的手跑出来,叫了声“二哥”,又转脸去看裴松。 “那就做吧,吃不完咱明儿早吃,省得早起了。” 裴椿鼓了下脸:“晨里光吃饼子你又得嫌干,要汤汤水水的,明儿再说明儿的吧。” 裴松干笑两声,颇有些讨好:“好椿儿,哥全指望你了。” 院子里闹闹糟糟的,彼此熟络地说话、笑闹,不需要一件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思考后再找准了时机脱口,好像不管说了什么,都没人会生气,就算过了火,也能腻着、闹着就此揭过去。 秦既白有些眼热,这是他完全不敢想、不敢触碰,却又求之不得的。 他在岁月的荒原中踽踽独行,终于得见一片茂林,让那本该在男人拒绝他求亲时就湮灭的妄想,一霎间死灰复燃。 秦既白神色复杂地看着裴松,贪图着微末的欢愉。 “傻小子又想啥呢?叫你呢!” 游离的魂魄倏然归位,秦既白的目光缓慢亮了起来。 裴松轻易地将笼罩在他周身的黑暗撕开了一道缝隙,把他拉进了光里。 秦既白站起身,无措地伸手抓紧了裤缝。 裴松瞧出来他紧张,笑着说:“今儿个刚捡回来的,秦家大郎秦既白,这我二弟裴榕,比你还大两岁,你跟着椿儿叫二哥吧。” 这会儿的裴松,还没有一点儿要和秦既白成亲的自觉,自顾自就安排起来了。 倒是裴榕上下打量了一番人,一张木然的老脸:“叫名字吧。” 灶房里柴火烧得旺盛,饭菜的香味随着缭绕的烟雾飘进院子里。 裴家地里没留下几垄地种蔬菜,因此像蕃柿子这种需要费心思经营的,是裴松帮邻居婶子背筐、干苦力活,人家硬塞给他的。 才从地里下来的蕃柿子,红里还透着青,切成块儿下进锅里,浓郁的汁水烹入热油,“滋滋啦啦”一股子酸甜的香。 待铲子翻炒出细密的沙,舀两瓢子清水进锅煮沸。 正好晌午时候还留了一个鸡蛋,沿着碗沿磕开,搅打碎了倒入锅中,鸡蛋遇见热汤膨大成云朵状的鸡蛋花,用铲子搅开,再将方才冲好的面絮子下进锅里就成了。 另一边土灶,裴椿正在贴饼子。 铁锅贴饼子不消放油,抹了油锅壁太滑就粘不住了。 在锅里放一瓢子清水,待热火将水烧得“噼啪”冒泡,用铁钩子将灶膛里的木柴扒拉松散,让柴火慢烧。 因着锅里有水,铁锅不至于烧干烧漏,锅壁又因着明火的炙烤温度甚高。 裴椿伸手进面糊盆子,捞起小团面糊,在掌心来回往复压实成,顺着锅壁用力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玉米面糊就牢牢黏在锅壁上了。 不过一会儿,饼子就烫熟了,玉米谷物的焦香自与铁锅的罅隙间蔓延开来,掩都掩不住。 黄澄澄的饼子一张垒一张地摞在盘子里,才从锅里扒下来,一圈油光锃亮的焦边。 想着林家嫂嫂送过来的萝卜饼子放凉了没滋味,裴椿就着烧烫的铁锅,将饼子热过一遍。 正好边上疙瘩汤也出锅了,林桃撒了把葱花,细碎的小葱段撒进红黄相间的浓稠汤面上,叫人忍不住直吞口水。 “阿哥饭快好了!拿碗!” “来了!” 今儿个吃饭的人多,堂屋的椅子不够用,裴榕就将各个卧房里的搬过来凑一凑,正好够用。 饭菜上桌,又切了两盘子的酱瓜、酸萝卜咸菜,不多丰盛,却也足够满足口腹之欲。 裴松坐在主座,寻常时候边上都挨着裴榕和裴椿,倒是今儿个裴榕自觉往边上挪了一位,将地方让了出来。 裴椿眼明心亮地瞥了一眼,“哼哼”两声,在另一边挨着裴松坐下了。 好半晌没见秦既白落座,他洗过手,搬好桌椅、摆好碗筷,就那么人柱似地站定了。 裴松伸手叫他:“过来,坐我边上。” 秦既白这才挪开了椅子,顺着两把椅子中间的窄缝坐了下来。 堂屋的木桌子挺大一张,还是裴家爹娘成亲时候置办的,算起来也二十来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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