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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椿“咯咯咯”地笑,捧着小篓子往灶房里去。 晌午吃过水面,黄豆酱炒茄段、青椒碎做卤子,一早就做好在堂屋放着了,上面扣了只瓷盘,只待吃时揭开盘子就成。 面条在案板上放着,因不知晓裴松啥时候回来,迟迟没有下锅。 裴椿跨进灶房:“阿哥你先歇会儿,面条快着呢。” 裴松点头应声,却扭头往卧房里瞧,没找见人,又打转地走去后院,出声问道:“白小子呢?没回来?” 今儿个耽误了些时辰,裴松回来已是未时,秦既白竟不在家。 灶房里裴椿没说话,倒是猫腰烧火的林桃随声应道:“他该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裴松跨进门,到水缸边舀了满盆的水,下地干活儿埋汰,尤其手脚上满是泥点子,虽归家前已在溪边洗过脚,可草鞋浸过水没那么容易干,带回一路的风尘泥土。 他正想端了水盆到后院洗涮干净,就听林桃轻叹了一气:“晨时那会子秦家来人寻他了。” “咣当”一声,水盆撂在地上,裴松眼睛瞪圆:“你说啥?” “大哥你别急。”灶膛里火苗燃起来,噼啪作响,林桃又塞了两把枯树枝子,“是叫秦镝英吧?说是他弟,喊他回去干农活儿。” “干农活儿?”裴松气得攥拳,胸膛起起伏伏,有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当间,委实难受,“早便分家了,里正来时是秦铁牛亲口说人头上报不好改,今年便这样了,地里那摊子活儿他家自己干,眼下竟又叫白小子过去出苦力?!” 村子里分地种粮,每年得按人头缴税,因着婚丧嫁娶,家口多有变动,因此到年中会重新计数,或有等不及的,就到县里提报重新按手印。 秦家嫌麻烦,商量下来家中这片地不叫秦既白再管了,又因着播种时他也出过力,夏收了分他两成。 到这里已然吃亏,只那会子秦既白和裴松都着急分家,便没在这事上多计较,眼下秦家竟登鼻子上脸,要他回去干农活儿?! “是说!我听见也来气,同秦镝英说没这个道理,可那小子啐我不说,还在门口抻着颈子乱喊,说咱家扣下人不还!”裴椿呸了一声,“我告诉他说秦既白上山了,要找人自己去!那小子气得满嘴污言秽语,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杂碎!” 裴松牙齿咬着嘴唇来回地碾,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知晓林桃为何说秦既白该是不回来了,想来也是,已经这个时辰,他一早背筐出门,山里药材再是不好寻觅,午前也该采好了,看来真是回了秦家。 裴松心头苦涩,他知晓秦既白在秦家日子有多难挨,也知晓他有多嫌厌秦卫氏,可村中口舌是非,饶是他这个有旧怨在的“儿子夫郎”,都难逃红口白牙一句“不孝”,又何况血脉至亲的秦既白。 裴松垂眸叹了口气,沉声说:“他也有难处,这不能怪他。” 方才裴椿恼得紧,林桃话都不敢多讲,现下稍微缓和下来,她轻着拉了拉裴椿的衣袖:“好椿儿,别气了。” “我没气。”裴椿将切好的面条下进锅里,沸水滚起,宽面条白浪般浮沉,筷子轻轻搅一搅,“不说了,咱吃面,今儿个炒卤子可挖了一大勺黄豆酱呢,秦既白没口福!” 裴松瞧了一眼案板,裴椿擀面条心里有数,下进锅里那么些,是带出了秦既白那份的,她该也是想他回来吃饭吧。 晌午日盛,热浪扑面,裴松将堂屋窗子全支开,山风穿堂而过,倒也消减些夏热。 三人围桌而坐,面条煮熟后过凉水盛进大瓷碗里,边上一个海碗,是茄子青椒卤子。 干农活儿费体力,裴松饭量也大,他盛了满满一碗面条,用瓷勺舀了两勺卤子,筷子拌一拌,黄豆酱的香味和着茄子、青椒的清甜气溢了满屋:“真香!” “那你多吃些。”裴椿将黄瓜丝往他碗里夹,“配着吃,要么腻口。” 裴松塞着满嘴的面条点了点头,他吃饭不讲究,有啥吃啥,见面碗里盖了层青绿黄瓜,忙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好吃得紧。” 手擀面条爽滑筋道,咸口卤子好下饭,几口下肚人就舒坦起来。 待吃好饭,裴松没让俩小的再忙活,端着碗碟进了灶房。 避光的泥地上,木盆里正浸着枇杷和杏子,裴松糙惯了,吃果子多在裤子上擦一下便进口,可给小姑娘们还是细细洗净的。 卖果的汉子给多了几个,算下来二十个枇杷果并四只黄杏,裴松挑出八只枇杷和两个杏子给裴榕和秦既白留下,余下的尽数端进了堂屋。 果子一放上桌,俩丫头忙不迭伸手:“阿哥你也吃。” 裴松拿起一个,剥皮咬下一口,滚圆的枇杷正甜时,汁水丰沛,入口似蜜甜。 裴松不贪甜,吃好果子便站起身来:“你俩吃着,哥去躺一会儿。” 待会儿还要下田,且与裴榕说好日仄修屋,有的疲累,他可得歇下。 裴松伸个懒腰才跨门出去,就听屋外一声急喊:“大哥、椿儿姐!快出来啊!有人踩你家地!” 裴松心口凛然,忙奔出院去,就见小满子正立在门口。 裴家东面隔两排屋王家的小儿,因在小满时节出生,起名“小满”,他见裴松出来,急得跳起来:“大哥你快去瞧!杏哥将人逮住了,叫我来报信!” 本还困倦的裴松霎时清醒过来,再顾不上其他,拔腿往地里奔去。 山野风来,绿浪连天,春小麦的田畴一望无垠,目及之处皆是黄绿澜澜。 麦穗尚在灌浆,沉甸甸地悬垂,芒刺却已锋芒毕露。 而在青黄相接的麦子间,人影如蚁,俯仰起伏,早已与泥土融为一色。 地里热火朝天,汉子们赤膊弓腰,拎着短锄在麦垄间疾走,锄刃贴地掠过,掀起一层薄薄的干土。 芒种前,最是农户繁忙时,若不是裴松将要成亲,裴榕赶着打家具,裴椿忙着绣喜被、裁新衣,都要一道下田干活儿。 两人赶到时,地里已经围起好一群人,本来这时辰农户就扎根土地,稍有些动静便都拎上农具,探头凑过来瞧。 林杏看着单薄,却一左一右死命拽着俩小子,娃儿年纪都不大,将将到他胸脯高,却养得十足壮实,被哥儿擒了手腕,见扭打不开,扯破了喉咙高声嚎啕,那喊声震天动地:“你放开手!凭啥扣我?!我这是替天行道、匡扶正义!” 林杏冷脸啐他一口:“放你爹的屁匡扶正义!名门正派都是当着面下帖子,你几个小犊子背地里祸害庄稼,我看是想死了!” “你、你又不是裴家人,要你管闲事!放开我!” 说话的是田家老三,因着家中做屠宰营生,亏不下嘴,吃出一脸油腻横肉,他状似馒头的胖手狠命去掰林杏的瘦指头,见掰不开,急得直跺脚。 林杏火冒三丈,正要还口却远远眺见裴松急奔过来,在他后面的是王小满和裴椿、林桃,看样子一家人都过来了。 裴松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额上覆着一层细密汗珠,他来不及擦,只急切问道:“踩了哪块地?!” 林杏长这般大,鲜少见裴松这个模样,愤怒、失措,眼底一片血丝,他看得心焦,可又怕俩小子要跑,不敢脱手,边拖着人边往地里带。 麦子春时种下,翻土、耕种,施肥、除草,又经过小月的雨润风泽,长势正好,穗子像小狗尾巴似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只待过了夏至进暑伏,由青转黄便好丰收了,可眼下却歪倒了一片。 裴松心口如被重拳砸了一记,只觉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庄稼户、庄稼户,土地就是根就是命。他起早贪黑不辞辛劳,刮风怕倒伏、落雨怕烂根,满心满眼盼丰收的麦地,竟就这般被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给祸害了。 裴松转过脸来,皱紧的眉心如横过重山,他声音发着抖:“为啥?为啥要踩我家的地?” 俩小子挣脱不开,却梗着颈子不肯瞧人。 林杏气得浑身发抖,将人拽到近前:“叫你说话!” 田根宝的胖手攥紧成拳,双腿倒腾着往后退:“你、你叫说就说?你算个啥东西!” “说是不说!”裴松心头火腾一下烧上来,一把揪住田根宝的衽口将人提起,他目眦欲裂,“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为了啥!” 一张脸扭曲可怖,比那夜里的黑熊瞎子还要吓人,田根宝看了半晌,浑身一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抽噎不止:“你、你家不是好人!抢了别家阿哥拘起来,不叫回去种地,那你家也别、别想舒坦干活儿!”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裴松却听明白了,他诧异地睁圆眼:“你说秦既白没回去?” “你家拘了人不放,还好意思问!我们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偏不叫你家好过!” 裴松性子豪爽粗放,受了气从来不忍下,当面便得发出来,却不想今日竟被这糟心事儿绊住了脚。 若不是为着秦既白,他真想马上拎起棍子打去秦家大门,可是不成,他若这般做了,便是断全了白小子的后路。 这种事儿秦既白自己做得,可他做不得。 裴松躁闷地吐出一气,收起手臂将田根宝放下了。 脚才沾着地,田根宝便如炮仗般跳了起来:“咋的没话说了?!你家太欺负人了!” “我家欺负人?我家欺负人!”裴椿冲上前,眼神利得如一把开了刃的刀,“你说我家拘了人来踩我家的地,没这个说法!” 她虎着张脸,浑身颤抖地扣紧了田根宝的肩头:“晨里那秦镝英确来家里寻过他哥,我亲口告诉他秦既白上山了,后头他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我家全然不知。” “我阿哥不照面啐你,那是不在当场,又因着秦既白的三分面!于我可不成!你俩既踩了我家的地,偏得给我家个说法!” 田根宝吓得缩起粗颈子,压出两层肥肉圈:“你、你胡说!” “她没胡说,晨里我也在场。”林桃走上前,握住了裴椿的手,她看向田根宝,“你说裴家拘人,这说法就不对!那腿长在秦既白身上,是想拘就能拘的?就算是拘了人,那也不是你俩祸害庄稼的理由!” 她话音落,人堆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嘞是嘞,今儿个早晨我家水生还瞧见他往山里去,你个小娃娃遭人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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