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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了有一会儿, 才在水田站稳当, 脚板踩进淤泥里, 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隔着几道弯曲的田埂,别家汉子、女人都忙活起来,裴松也不消再蹉跎, 握紧耙子,翻起地来。 耙地是力气活儿,得将高低不平的泥凹耙平整,家里没有牛,农忙时节没处借,得靠一双手生干,铁耙在泥里翻动, 腰背弯作弓,一天下来,骨头都咔咔直响。 裴松正耙着,不知谁家的灰鸭跑到了田坎上,身后跟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歪着脑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见裴家这水田被耙子搅得浑浊,拍着翅膀扎进了另一头水塘里。 气温逐渐升高,日头悬于中天,快到午时,该吃饭了。 裴松一干起活便停不下来,非将地翻个通透,可想起晨间应了林桃问白小子身量尺码的事,忙收下耙子。 因着午后还得继续干活儿,他将耙子留在了田里,一脚泥一脚土地跨上田埂,拎着草鞋到溪边洗干净脚,这才绑好草鞋,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路遇见不少相熟脸孔,就连隔壁秋婶的大儿子罗贵也在田里,颈子上挂一条汗巾,时不时揩一把脸。 农活忙起来回不得家,许多农户便带两块干馍一葫芦水,在田间凑和着填饱肚子。 罗贵也不例外,坐在里埂上吃糙面馍,裴松同他寒暄过几句,急着往家里赶。 斗笠戴久了,额头一圈汗,裴松解下系带,拿在手里扇风。 许是有汗,风一起凉爽不少,可头顶没遮没挡又当真晒人,他伸手抹了把汗,将斗笠远离那汗圈,虚虚扣在头顶。 行了不几步,就见土道边坐着个汉子,身前一只竹编大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枇杷,果子虽不大,却颗颗饱满,剥下鲜黄外皮,果肉汁水四溢。 小满节后,天气日渐暖和,不少果蔬收下来,杏子正甜,桃还要再等上小月,日晒久些,才又红又水灵。 可要说味甘清润的,还得是这枇杷。 平山村山脉连绵,每一寸地都有主,山中树木郁郁葱葱,砍树伐木虽得上报官家,可打猎、采果若非太过,多是无人管的。 村中有闲的汉子、哥儿便背筐进山,采筐子甜果回来,留些自家吃,余下便卖钱。 近来天气热,果子存放不住,最多三日便坏果,因此价钱也不贵。 裴松抠搜惯了,如若平日定不肯买,他宁可进山一遭,也不愿掏一个铜子。 可今日林桃在家,一个小姑娘平白帮他绣被、缝衣裳,只收了三十八文喜钱,他如何得叫人吃好。 摊前已围着不少妇人在挑枇杷,裴松凑近些,蹲下来细看了看:“咋个卖法?” 汉子用蒲扇拍了拍腿,驱赶蚊蝇,将个小筐子递了过去:“用这个装,八文一筐。” 八文钱不算多,况且这筐子快有个手掌深,装满了得有三十来个果子。 村里人卖果子,先叫你尝一尝,裴松也自筐里挑了个枇杷,指尖剥开果皮,汤水便顺着手掌淌了下来,他忙凑头过去咬下一口,日头晒久的枇杷,甜似蜜,只这一口,唇齿间浸满甘味。 裴松搓了把手:“要不了一筐,只想给家里妹子买些,半筐四文啊?” “成。”汉子也好说话,“只半筐给不了你篓子。” “这不碍事,只还得同您打个商量。” 裴松出来干农活,身上没带铜板,这回家去取又嫌费脚程,只道:“晌午我还得过来耙地,到时再给您送来成不?若您等不及,便到我家来取,村东头那排土屋就是。” “这有啥不成?咱都住一个村子,总归寻得到人。”说话间,汉子又递过去一只小筐,扭头的工夫,“哎哟大娘,您这个装法我可亏的咯。” 蹲在一边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妇,她带着个流涎水的孩童,约摸三四岁,捣着小胖腿正在追鸭子,嘴里塞个甜果,左右手又各拿一个,这倒不算啥,只这老妇装枇杷死命塞,底下那层的果子压烂了,流出黄汤。 老妇瞥他一眼:“亏啥亏哦,都是山里采来的,又没个本钱。” 汉子听得直皱眉,做买卖遇见不讲理的是常事,他只叹了一息没计较,又同裴松道:“方才说到哪儿的?瞧我这记性,倘若我卖得快回去早,明儿个再寻你拿也成,总归这几日农忙你也得下地,不愁找不见人。” 裴松边点头应下,边拿着小筐仔细挑果子,他长年山里采摘,自是清楚如何挑枇杷。 得选圆润饱满,色亮光泽的,这样的枇杷味甘不涩,吃起来正当时。 才捡了不几个,忽然旁边一阵躁乱,裴松扭头看去,就见个老妇蹲在地上急得号啕:“天爷呀天爷!” 她身前的小娃娃倒在地上,满脸憋得青绿,嘴边淌出一溜白沫水。 周围多是买果子来的妇人、哥儿,鲜少一两个汉子,一瞧这架势都慌了神。 “可是噎着了?你咋好让个奶娃娃自己吃,也不说看着点儿!” “这是卡气道里了,赶紧抱去陈郎中那!” 悬壶堂离这地界少说半个时辰,就是步履不歇地狂奔,也早不赶趟儿了。 裴松一把撂下筐子,忙奔过去将小娃娃竖着抱了起来,他力气足,不消人帮忙提个孩子也不在话下。 拍胸、掏喉咙……全然没有用处,裴松急得团团转,忽然一道声自远方气喘着喊了起来:“倒吊着压胸拍背!” 裴松脑筋绷紧,根本来不及细想,忙抓住娃娃脚踝将人倒掉着提起,可娃儿即便再小,也三五岁的年纪,他两手皆用上,便没有空余干旁的事。 脑门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小娃娃脸色越来越紫,同他一道的老妇更是吓得腿软倒地不起。 裴松眼底通红,胸口不住起起伏伏:“都看着作甚!过来帮忙啊!” “让让、快让让!” 一个小哥儿匆忙挤进来,又将围堵的人群疏散开:“别搁这围起!通通风来!” 他到裴松身边,一手扶住娃娃单薄的后背,一手猛力按压他的前胸。 几番动作之下,就听“咚”的一声响,一块儿枇杷核掉落在地,紧接着哭声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 裴松慌忙将娃娃抱正了轻轻放下,见老妇嚎啕着将娃娃搂进怀里,这才踉跄几步,腿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人群又嘈闹起来,围着娃娃安抚:“真是福大命大啊,你是要吓死人哟!” “可不兴这么吃枇杷了,塞进嗓子眼里不得了!” “哇啊……阿嬷阿嬷!” “阿嬷在、阿嬷在。” …… 裴松缓了半天,都还觉得腿酸,可一想到家里有人等着,正要起身,却见那哥儿立在他边上没走,垂着眸子细致瞧他。 裴松伸手挠了挠颈子:“方才多谢你啊。” “举手之劳。”这小哥儿杏核眼、樱桃口,瘦身板、纤细腰,是很标致的哥儿的长相,虽一身粗布棉衫,却不见补丁,瞧样子家中待他甚好。他伸出手去,意图将裴松拉起来。 裴松却摇了摇头,担心他误会,露出掌心给他瞧:“手脏。” 小哥儿了然地点点头,笑着同他一道坐在了地上:“方子苓。” 村里人喊名字,多是听个音儿,具体哪个字多不在意,裴松点点头:“裴松。” 方子苓一手撑着下巴静心瞧他,看久了又缓缓勾唇:“那小娃娃与你非亲非故,你作何帮衬?偏不怕救不回来那老嬷怨你?” “来不及细想。”其实也后怕,裴松轻呼一气,“倒真要多谢你,要么我毛手毛脚,定也做不成事儿。” 他细瞧了会儿方子苓,总觉得他眼生:“看你穿着不像村子里的人。” “你眼利得很,我确不长待在家。”方子苓叹了一息,“这不快农忙了,阿爹阿父叫我务必回来,要么打断我腿。” 他笑起来,一双圆眼眯成一条线,很艳丽的漂亮:“啊对了,你该是听过我阿父的,就悬壶堂陈郎中。” “陈郎中!”裴松睁圆眼,“他可帮过我许多忙!” 俩人又说了几句话,眼见着天色不早,方子苓同他作别,裴松也得家去了,要么裴椿等急了得来找。 他想起才挑了一半的枇杷,忙起身到摊子前,适才挑好的枇杷被汉子收到边上,见他回来,重新交到他手中。 裴松续着挑了半筐黄皮果,拿给汉子瞧,又取下斗笠,想将这些果子放进去捧回家,却被汉子叫住了:“篓子不值钱,干脆送你了。” 这篓子多是自家使柳条编的,秦既白也编,虽卖不上好价,却都是辛苦活儿,汉子给他挑了个品相好的,将那半筐枇杷倒进了小篓里。 裴松正要接过手,却见那汉子又挑了些个儿大饱满的放了进去,他笑着伸手将个盖布的小篮子拎到近前:“我山里还摘了些杏子,因着不多就没往出拿,本想给丫头甜甜嘴,她胃口小,给你带些尝尝。” “哎哎不用,我就要四文钱的。” 汉子黝黑的一张脸,笑起来一口白牙:“只收你四文。” 裴松救下小娃娃,他看在眼里,周遭那么多人,要么慌得脚软要么怕惹上事儿,这哥儿却挺身而出,他没啥好表示,便想多给他装些甜果子。 裴松挠挠脸:“这多不好意思,吃过晌午饭我就来还钱。” “不碍事。” 裴松接过篓子,瞧着里头满满当当的黄皮果,心里欢喜。 不远处哭声仍未歇,裴松回头瞧过去,那孩童已没什么大事,许是被吓得不轻,抱着老妇止不住的大哭。 没事就好,平安顺遂。 裴松复又将斗笠戴回头上,拎起篓子往家里赶。 正午日盛,炙烤得大地蒸腾起一片热浪,日光倾落而下,抖落一地斑驳的碎光。 裴家,两个小姑娘隔一会儿出来瞧一眼,待看见裴松的身影,高声喊起来:“阿哥!你可回来了!” 裴松快走了几步,将手里小篓子往俩丫头跟前递:“接着啊,吃过饭了甜甜嘴。” 裴椿接下篓子:“阿哥你上山了?” “没有。”裴松将斗笠拿在手里,扇了两把风,“路边买的。” “哦呦?阿哥你啥时候这大方了?” 裴松看一眼林桃,伸手去揉裴椿的脑瓜:“人桃儿瞧着呢,你不兴给哥留些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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