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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秦既白应声,裴松继续道:“村里碎嘴子啥模样你还不清楚?揣着明白装糊涂,往你身上泼屎是抹都抹不掉,到头来疯了癫了傻了,没人愧疚不说,还要在背后嘴上一句‘哦呦,这人可真不禁说!’” “所以被人嚼了舌根子,要么当面骂回去、打回去,怎么舒坦怎么来,要么就别当回事儿,日子是咱自己的,得过的高兴欢喜了才不枉费这日头足、麦子香。” 裴松说话时,眉眼温和,仿佛那些糟心事儿真的无足轻重,可在家时,秦既白又真切地听见了他低落的声音,他的那些伤心、后悔,全然不作伪。 他知晓,裴松不过是当久了大哥,扛惯了担子,可他不抱怨肩膀就不会累、心里就不难受么? 自然不是。 秦既白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目光轻颤,眼底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裴松被看得脸红,忙寻了话头:“一直想问你,咱俩成亲……” 一说到这事他就难为情,反手挠了下后颈,清咳一声才复道:“要请你家里人吗?” 虽总有好事者前来打听,他也嗯嗯啊啊随口应付,可却从未与秦既白认真商量过。 他厌恶秦家长辈,却也知晓那是秦既白不多的亲人,就算分了家,可也血脉相连,他没道理替他做决定。 “不请。”秦既白没有丝毫犹豫。 “你阿爹那要知会一声吗?” “不用。” 见他如此果决,裴松心里倒泛起酸,他不知晓他从前过得是怎样的日子,那日他于秦家窥见的慌乱场面,也不过是这汉子冗长岁月里的斑驳一角:“那便不请。” “嗯。” 许是提到秦家,秦既白整个人都消沉着,裴松沉默地看了他良久,忽而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故作轻松道:“你小子可别想偷懒不干活,半天了萝卜都没拔出来!” 秦既白忙垂下头使力,手臂连着后背齐齐绷紧实。 裴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人往边上挪挪,趁着空顺便将袖子和裤脚挽了起来。 他上手握住萝卜屁股,手上使巧劲儿来回转动,萝卜就轻松拔了出来,裴松扬起手,“咣当”一声投进筐子里:“本也没指望你干活儿,叫你出来是散心的。” 一听这话秦既白倒是急了:“松哥我能干。” “知道你能干。”裴松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扒拉开层叠的叶片,“这不是想着你伤没好透么,等你好全乎了,咱家活计都给你干。” “好。” “傻小子。”裴松笑起来,“咋还往自己身上揽活。” 萝卜揪了三颗,压得筐底沉甸甸的。 裴松没让秦既白背筐,弓着背往家的方向走。 秦既白身上虽什么也没背,可心里却不松快,他一个汉子,白住在人家不说,竟是啥忙也帮不上,方才连拔萝卜这种小事都做不利索。 他绷着脸,眉毛拧紧成死疙瘩,稍有点动静便战战兢兢。 裴松叹了口气,一手将筐子卸了下来。 果不其然,秦既白赶紧上前,帮着将筐底托住,生怕他累着手。 “你来拿?” 秦既白忙点头,就要背到肩上,却被裴松按住了手。 其实他胸前也有伤,只是比后背交错纵横的伤疤看上去好一些,佝偻脊背抱着筐,也能免于拉扯。 裴松将布条肩带挂在秦既白单薄的肩膀上:“伸手,托着。” 年轻汉子听一句做一句,倒是挺乖。 裴松笑着收回手:“累了和我说,走着。” 山风拂面,吹起旧衫的衣摆,秦既白双手抱着筐子看向前头的男人。 肩膀宽厚,一双长年耕地劳作的手臂结实而有力,打满补丁的衣裳下头是劲瘦的腰,夜里隔着层薄薄的帘子,他曾做贼心虚又忍耐不住贪婪地瞧过。 裴松没听见脚步声,扭头见人果然傻站在原地。他心下了然,这小子被他拉习惯了,别扭劲儿上来非要人牵。 他反身回去,熟稔地拉住年轻汉子的手腕:“你这小子多半不是被打坏了背。” “啊……” 裴松攥拳头磕了下他的脑门:“坏到头了吧。” 秦既白没吭声,咬着嘴唇垂眸哧哧笑起来,他抬头瞟了眼腕子,那被裴松攥紧的地方好生温暖。 * 裴家灶房里热火朝天,骨刀砸在案板上砰砰作响。 棒骨没有提前切,裴椿气力小,这活计自然落到了裴松的肩上。 秦既白帮不上什么忙,便坐在院子里编筐,这几日没闲着,筐子摞起来快有个娃娃高,裴松说过几日就能赶集卖了,只是这物件家家户户都会编,怕是不多好卖,也卖不上啥好价。 秦既白自然清楚,只是他有伤在身,劈柴挑水的活计裴松全不允他伸手,他能干的无非清闲的几样。 筐子越编越多,手上却没停,只有忙起来心里才能踏实。 不多时,香味自灶房飘了出来。 农家人多食黑面杂粮,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荤,胃里油水少,稍闻见些肉香便直咽唾沫。 秦既白轻咳一记,继续手里的活计,就听一阵脚步声踢踏传来。 裴松端着小碗走到他跟前,捧宝似地道:“快尝尝。” 炖排骨裴椿习惯先炒香,再加水,这般炖出来的骨头汤鲜而不腻。 排骨买得不多,下锅炒时只添了薄薄一层猪油,铲子少许翻炒,便肉香四溢。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省得心累 赶在加水清炖前,裴松拿筷子将肉碎挑了出来,多是指头尖大小的碎块儿,可是用油烹过,肉面上起一层淡黄焦色,无端的诱人。 他给裴椿夹了小块儿,这又捧着碗来寻秦既白。 秦既白伸手推碗:“松哥吃。” “吃过了。” 这是假话,排骨本就不多,炒开的肉碎更是没几块儿,裴松恨不能全都进锅里熬汤,也鲜少嘴馋这一两口。 可他这般,却是和小时候阿娘对他一模样。 家里虽穷,可从来没有亏过孩子,阿爹挑着日子带回来好吃食,油酥饼、糖糕……没上桌前,阿娘便偷摸着挑捡出些碎渣子给娃娃们甜嘴。 秦既白张口吃下肉碎,虽不够塞牙缝,可被人惦念的滋味却实在让人心悸。 裴松收回碗,扭头的工夫正注意到汉子脚边的筐子,忙躬身去拉他的手。 编筐虽算不上力气活,却分外累手,柳条皮硬,即便使巧劲也免不了要用指甲按压,秦既白一双骨节分明的长手,指甲生得都漂亮,干了这么些天,甲缘狗啃一般毛糙。 裴松皱眉:“别干了,家里要不上那么些筐。” 他嘴快少思,怕自己说不明白让人多心,忙解释:“不是嫌筐多,我是怕你手疼。” 秦既白山野间糙着长大,跑山的汉子心胸向来敞阔,只遇上裴松时才会患得患失,听他这般说,他点点头:“我知道。” “还知道啊。”裴松攥拳亲昵地敲他头,手下收着劲儿,连点声响也无,“要闲的没事,帮我把萝卜切了。” 得了活干,秦既白忙起身,跟着进了灶房。 灶上坐着热锅,一面炖着骨汤,一面煮着汤药,热气蒸腾,交融作一股奇异的香。 裴椿见他进来,心下了然,他阿哥虽做饭不在行,可也从不好吃懒做,叫秦既白进屋帮忙做活,无非是想打圆场。 心想也知道,一个是亲妹,一个是即将成亲的相公,俩人不对付日子没法过。 可一看到秦既白,裴椿就想起婆婶子那些浑话,实在没有好脸色。 小姑娘面上虽嫌弃,可灶上汤药却看得勤。 裴松提眼瞧了一会儿,心说小妹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可咋好。 不多会儿,萝卜便切好了,秦既白又将萝卜秧子洗干净,连带着小米辣切段、大蒜拍碎。 有这么个得力下手,裴松自不必操劳,干脆拉个小马扎坐在一旁看着,美其名曰监工,实则靠在墙边打盹儿。 因着晨时起得早,晌午也没歇下,没多会儿眼皮就耷拉了下来,迷糊间他还想呢,这小子刀工不错,切菜拍蒜都有模有样。 往后叫他做饭,也免得编筐累手,甚好甚好。 却不知秦家继室看灶屋看得严,锅碗瓢盆全当眼珠子护着,根本不叫秦既白碰,他刀使得利索,全仰仗着隔三差五上山打猎。 眼下虽因重伤久病瘦脱了形,可半年多前正康健,精气神也足,是解牛宰羊、剔骨削肉的好手。 不知睡了多久,裴松忽觉有人碰他,动作很轻,像是要叫醒他,又像是怕吵到他。 他睁开眼,方才本是倚着墙睡,四周无物,这下醒来却见把木椅横在身前,想来是小妹怕他跌了摔了放的。 裴松正发懵,就见秦既白好俊一张脸凑到近前,看他醒了将手边的木盆往前挪了挪:“松哥,擦把脸,饭好了。” 手巾拧得干湿得当,裴松才睁眼,神思不明,半晌才起手擦了把脸,他嘟囔出声:“咋就睡着了,也不叫我。” “瞧你睡得好就没叫……没多忙。” 裴松擦脸好似抹桌子,胡乱一气后脸面通红,还将鬓发沾得水湿。 秦既白接下用过的手巾,放盆里投洗了一把,本想拧得干些帮他擦把脸,可指尖捏着布面,定定看了他许久,也没敢动作。 已至暮时,远山云霞漫天,倦鸟成群归林,一片寥落闹景。 裴松伸个懒腰站起身,跨门出去,院子里裴榕正在收码柴火,他归家时见大哥睡着,便自顾自将柴火劈砍了。 “啥时候回来的?”裴松走上前,将柴火往柴房里搬。 裴榕力气大,抱起一大摞跟上裴松的步子:“也才回来。” 哥俩儿一前一后进了屋,裴家房舍虽破旧,收拾得却干净,柴火挨墙堆码齐整,另端的角落里是个半人来高的新竹筐,里头放着农耕用具。 夏时天气多变,前几日大雨倾盆,将屋顶打漏个角,好在破口不大,雨水没浸到柴火,要么有的忙了。 裴榕将柴火堆好:“等明儿个空下,我上房将屋顶修了。” 上房得爬梯,家里没这用具,需得去邻家借一把,因此补屋的事宜一拖再拖。 可马上入炎夏,到时必得暴雨,屋顶不补只会越漏越大。 “成啊。”裴松掸了下灰,“那明儿个我早些回,给你打下手。” 兄弟俩亲近,说话自是无需避讳,拾掇好了柴堆,裴榕将门栓好,缓声道:“阿哥,你俩成亲,要请那家人吗?” 那家……秦家。 裴松皱紧眉,依他二弟寡淡的性子,若不是听到什么,断不会多这句嘴,他干脆问道:“你这是听到啥了?” 裴榕沉默片刻,照实了说:“其实小半月前就有婶子随嘴问过,我没当回事,谁承想这几日竟传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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