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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抿了抿唇,握紧了他的手:“我底子硬实,好生养。” “我看你是底子硬实,好挨打。” 秦既白垂眸看了他良久,忍不住哧哧笑出声来。 * 麦粒脱壳后,还得选个有风的好天扬场,木锨将混着硬壳的粒子扬向空中,风把轻飘的糠皮吹走,金黄的麦粒便簌簌落在了地上。 最后再晒几日去去潮气,麦子干燥饱满,就能装筐缴粮了。 当朝制度百姓自行缴粮,好在粮口不远,从谷场再往东行个二里地就是。 裴家赁了驾驴车,天刚蒙蒙亮,就按着官府核定的税额,装好满车的新麦,赶着往镇子口的粮站去。 这几年太平,边关安定,朝廷没有多征赋税,又赶上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家家户户都留有余粮。 待验粮、过秤、登记诸事办妥,手里攥着那张完税凭据回家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小小一驾驴车,卸下粮后车板就空了下来,秦既白伸手扫干净土,扶着裴松坐上去。 “哥这身手还要人扶?自己来。”裴松笑着看他一眼,利索地跳上了车板。 秦既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套绳在前面引路。 车轮碾过土面吱吱呀呀地响,驴子动了动毛耳朵,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铜铃声清脆,裴松随手揪了根草苗叼进嘴里,他叹息道:“税缴清了,往后这囤下的都是咱自家的粮,若有余裕还能换些布帛、农具,可真是好。” 汉子回头看过来,正见裴松闲闲侧躺着,还时不时晃下腿,他眉目都柔和了,笑着应声:“是好。” 庄稼户的日子虽清苦却也知足,只要时时无饥馁,顿顿有余粮,便抵得过奔波劳碌,就连这寻常日子,也能嚼出几分安稳的甜。 山野长风袭来,秦既白重新看回前路。 想着身后的裴松,不由得勾起了唇。 ------- 作者有话说:郑遥,送了山鸡那位淡水之交。
第52章 冬日袄子 似水流年, 几场夏雨滂沱,转眼便到了清秋。 小麦收刈后,补种的玉米不过月余, 青纱帐已漫过腰间。 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拢着嫩穗, 山风拂过, 满是清甜的禾香。 水田的稻谷早已收下, 裴松拉去粮市换了银钱,余下的谷子仔细归拢, 封进陶瓮妥帖存着。 歇了半月的地,又陆续种上耐寒作物, 这日子才算松快些。 家中有粮, 地里有苗,心里便格外踏实。 入了秋,山间气温骤降, 早晚尤其凉, 堂屋窗子紧闭, 裴家人又坐在一块儿议起了事。 几人围桌而坐, 只这回给追风也安排了把小马扎,小狗崽还听不明白话儿,正撅着毛屁股磨爪子。 自打说了攒钱盖屋的事, 已过了几月,是该验验收成。 裴松将个小蓝布包放在桌面上,清咳一声:“肃静肃静,说正事儿了啊。” 堂间顿时静了下来,裴椿还顶配合地坐坐直,可仍有细碎响动夹杂着呜唧声传来。 几人低头看去,正见狗子围着小马扎追自己的尾巴, 秦既白无奈失笑,伸长手臂将它抱到了怀里。 裴松本就不是严肃的性子,忍不住摸了把狗子滚圆的脑瓜,才又清咳着说起正事儿。 解开蓝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碎银和铜钱,指尖拨过银块,裴松声音里满是笑意:“这几个月攒下的,拢共称了,足有四两!” 话音刚落,桌旁几人眼睛都亮了。 裴松掂了掂其中一块稍大的碎银:“家里稻谷丰收,一半存下做了口粮,这是另一半,粮市折算下来二两四钱,是咱家的根本。” 他不多好意思地看去秦既白:“上次我还说这农活儿我来扛,谁成想这回出力最多的是白小子。” “说这个做啥……”秦既白脸色稍红,大手抓过裴松的手握住了,“咱俩谁干不一样。” 他声音沉缓,却让在座几人都红起了脸。 裴榕和裴椿对视一眼,偏过头哧哧地笑。 裴松倒是坦然,眉眼弯起看向汉子:“那是,咱俩睡一屋,谁干都一样。” 话落他坐直身子,将另一块银摆到中间:“二子的月钱,一两半银,另外平顺里做的那些刨磨摆件,椿儿这几回赶集卖了些,有六十二文。” 裴榕笑着点头,他也没想过自己做的那些小玩意儿竟然卖得不错,尤其那辟邪的桃木小牌,也不需多精细,雕作简单的云纹或平安扣,竟有不少乡邻特意来问。 “往后得空我再多刨点,打磨得细些,说不定还能多换几文。” “二哥手艺好。”裴椿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上回张婶还说要给她孙儿带个桃木小猴,我记着呢!” 裴松听着,把几串铜钱往裴椿面前推了推:“你也别光夸你二哥,你那扇子、手帕和鞋面,拢共也有三十八文,都是你辛苦攒下的。” 裴椿脸颊微红,伸手挠了挠颈子:“我就卖了些小物件,算不得啥。” 裴松笑着掐了把小姑娘的脸蛋:“一家人使力气,不管多少,凑在一块儿就踏实。” 裴椿跟着点头,又忍不住看去这白花花的银子,一想到那青砖黛瓦的敞阔新房,身上满是干劲儿。 裴松将碎银和铜钱重新归拢,裹进蓝布面里包好,他垂眸搓了把手,有点儿不好意思:“那啥……这都到秋了,有件事儿哥想同你们商量下。” 他伸手挠了把泛红的耳朵:“白小子来咱家也没带几件衣裳,我想着给他做件袄子。” “唉不用,我带了。”秦既白忙推拒,从秦家过来他确实没带什么像样的物件,可袄子还是有的。只年头久了,有些薄有些短,不过他一个汉子,身子骨硬朗,能扛过冬天。 “你那个薄的,若遇上下雪天再犯起寒症,好不容易才……” 话音还未落,裴椿就皱眉出了声:“这个还商量啥,就扯布裁呀。” “这不咱家正攒着盖屋钱,袄子不便宜,哥得同你们……” “叭哒”一声脆响,裴榕自一堆银钱里拿出一块儿来:“布面、棉花、丝线,阿哥你给自己再做双鞋,冬里暖和。” “哥不用,有呢。”裴松笑着看他,“明儿我就放日头底下晒着,宣软的。” 裴榕唇线拉平,心说宣软啥,薄得小雪都能打透,他转手将这碎银推给裴椿,“针线活儿你懂得多,你看着给他俩做。” 小姑娘接下银子:“成!” “不是,哥那棉鞋能穿。” 裴椿可没听他的,鼓起个小脸:“去年给我做棉鞋时你就说你的来年做,这一年又一年的要等到啥时候?就今年吧,还有二哥的,都挤脚了。” 闻声,裴榕紧着开口:“我的正正好!” 农家人都晓得,棉花布帛最是费银子,闹灾重的那几年,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衣裳,一件袄子穿十年,指头一掐就剩片布。 裴松拖着俩孩子,手里有点儿余头全紧着他俩来,胳膊上都生冻疮。 夜里冷得打寒战,那会子裴椿还是个奶娃娃,就会学着裴榕将袄子往他身上披。 可那袄子太小了,穿不上,裴松就笑着同他俩说哥不冷,打春了哥就好了。 春与暖阳一同到来,可疮疤却没留在旧冬,它时不时地痒,如虫咬般抓心挠肝。 秦既白听着几人互相推让,心口子却暖胀起来:“先做鞋吧,我这袄子还能穿个冬。” 见裴松要急,他忙攥紧他的手,温声道:“脚上暖了身上才能暖,我是汉子挺得住。” 裴松眉头皱得死紧,他也晓得做袄子费银子,像秦既白这样身量的汉子,棉花就得小两斤,再算上布面、棉线,一件下来小三百文,快赶上裴榕的月钱了。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之前说好的去林家吃酒,手里总要提些东西。后面重阳,得给父母上香,马上又要进山打猎,预备干粮……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这四两都不晓得能余下多少。 裴松心里难忍,喉口发紧,哑声道:“哥定好好攒钱。” “哎呦松哥你别难受。”秦既白伸手将人搂紧了,轻抚过他的后背,“我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银子,够做几件袄子了,再说这赚钱养家本就是汉子的活计,你想这些做啥。” 见裴榕和裴椿还看着,汉子将追风抱给小姑娘,又抬了抬手示意俩人先忙。 踢踢踏踏脚步轻响,俩小的跨门出去。 天高云淡,分外晴朗,远天雁群飞过,鸣声掠过旷野。 堂屋里声音不大,还在为做不做新鞋“吵嘴”。 “要我说就都做。”裴椿放下狗子,伸手揉了把它的毛脑瓜,“小白哥又不是吃白饭的,种地、打麦啥时候含糊过,做件袄子咋了嘛。” 裴榕跟着蹲下来,挠了挠狗子的毛下巴:“那就都做,俩人成亲就不肯多花银子,袄子要还不做,咱家成啥了。” “你的也做。” 裴榕蹙眉想了许久,像是下了狠心:“那成,哥今年也穿回新鞋。” 俩人垂着头哧哧地笑,忽而,小姑娘想到什么,轻声开了口:“二哥,你觉没觉着咱阿哥变了。” “变了?” 裴椿抿了抿唇:“往前他就是难受,也会在咱俩跟前装不在意,但在小白哥跟前他不装。” 裴榕沉吟半晌,轻叹道:“那是他亲近人。” “比咱俩还亲近吗?” “比咱俩还亲近。”裴榕看着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在咱俩跟前,他是大哥是顶梁柱,得扛家、不能垮。可在白小子跟前不用,那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块儿的人。” 裴椿似懂非懂:“这是好事儿吧?” “嗯。”裴榕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看向远天,“有人给他担事儿了,他心里松快。” 小姑娘轻点了下头,缓缓笑起来:“只要阿哥过得好就成。”
第53章 他可犟了 一直到傍晚, 裴松都还有些低沉,连带着生火做饭都无精打采。 火苗在膛子里噼啪跳动,他用铁钩将柴火扒拉开, 让小火慢烧。 秋意渐深, 傍晚时分浓云沉沉聚拢, 山风都带着湿意, 今儿个汆丸子,热汤暖饭下肚, 夜里都不觉冷。 裴椿拌的素馅儿,又淋了小匙猪油, 筷子搅一搅, 醇厚的香气缓缓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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