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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韩哥就不知道了吧,”又一个伙计凑过来:“那流氓是个镖头,有点功夫。” 陈家老爷夫人心善,捐钱修庙开仓放粮善行讲不过来,如今留在身边的便只有家中幼女,韩临也记得这位陈小姐,她随父母来过几次茶馆吃茶,人生得白净秀气。 伙计撞撞他的肩膀,问你不好奇啊。 韩临低头系腰带,说你说话不着急,那不就是没出事。 伙计说他没趣,又讲好在有个路过的公子出手救了,听说是昨晚刚到的,见这便帮了一把。行善事果然有福报啊。接着又说陈小姐就邀他来咱们店喝茶了,就是你也知道,陈家家规严,陈小姐当然做不了陪,就留了公子一个人在这里。他那壶茶喝到现在,一个多时辰了吧得有,刚刚才又新点了道甜点。 韩临穿好衣服,笑说:“还挺给陈小姐省钱的。” 从后厨传来声说十九号位客人冰糖糯米藕好了。 “就是他。”伙计回忆着,又说:“长得比你还好!” 有人掺了一嘴:“可没韩哥囫囵啊。” 韩临说来喽,戴上手套遮住右臂的黑绸护袖,到后厨去接那碗糯米藕,掀开布帘,给十九号桌上菜。 过了早茶的时辰,送完孙子上学的、遛鸟的、吃早茶的都回去了,又没到中午,茶馆正冷清,很轻易看见十九号桌。 十九号桌上只有茶壶和一只茶杯,客人正扭脸看着窗外,黑发半簪不簪,高领素白袍黑靴,干净雅致得很。倒确实是深闺小姐会心动的模样。 韩临将冰糖糯米藕上了桌,又去摸摸壶,见凉透了,笑着建议:“再沏一壶?” “不必。” 韩临闻声一僵,背后登时起了一层汗,几乎要将上衣濡透。 客人回过来半张脸,眼睛先笑了:“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那是一张他熟悉不过的笑脸。相当有力度的俊美,却被持有者周身气质柔化,令人如浸在温水中,乐而忘命。 上官阙含笑喝了口冷茶:“我们几年没见了?” 韩临喉咙发紧,良久才道:“忘了。” 上官阙仰脸,对面色凝重的韩临柔声道:“是四年。” 他将一整张脸都回过来,这才令人发觉原来他的右眼被黑眼罩覆着,黑绳穿脑而过。单眼眼罩是匪气的东西,与他的风度相貌背道而驰。 韩临皱眉:“你右眼……” 上官阙凝视了他一会儿,才摇头:“起了针眼,暂且遮着。”紧跟着又重复道:“反正也没人,坐吧。” 站着对峙太引人注目,韩临坐到他对面去,却也不看他,眼睛望着桌案上的年轮。 上官阙一只单眼扫了一遍茶楼:“这茶楼还不错。你住在这里吗?” “没。” “住在外面?” “是。” “房子是租别人的还是买下的?” “买的。” “哦。”上官阙左眼转回到韩临身上:“你娶妻生子了?” 到这里,韩临突然抬头看了上官阙一眼,目露一抹凶色。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警惕。”上官阙笑了笑,又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韩临再次低下眼睛,不肯说话。 “你没有娶妻生子。”上官阙笑得眯起了眼,忽然没首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想挽明月也不会那么大度。” “这跟你没关系。” 上官阙端过冰糖糯米莲藕,拿起碗里的瓷勺,面上毫无波动,若非修长苍白的手指上有几块刺目的新伤,几乎要与白瓷汤匙融为一色。 他并不吃,只搅弄糖水:“我带了红袖来,就住在附近的旅店里。她想你……” 韩临不等他说完就道:“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上官阙闻声没讲话,寂静自两人之间滋生。 他缓缓把白瓷碗推至靠墙,瘦白的手指好像枯骨,冰冷地牢牢抓住韩临的手腕,韩临挣扎两下就再没动作。 “韩临,”上官阙轻声唤他:“不要这样和我说话,好不好?” 韩临低脸不说话,颊侧青筋起了又落。 上官阙缓缓放开他,韩临左腕立刻浮现出五个深浅不一的指印。 不等指印消去,韩临立即起身,推桌踢椅,直朝门口走去。 上官阙翻身掠到门口,韩临见状朝后厨走去,又是几乎毁坏一切的逃法。上官阙照旧在韩临之前到达后厨,韩临转身沿楼梯朝楼上走。 上官阙也提袍,随他上楼,走至楼梯中段,突地顿住了步。 方才的动静轰天震地,小小的门挤出了四五个人头,纷纷来瞧这是闹的哪门子债。 其实因为手上的伤,众人都清楚韩临不简单。只是他平常好说话,脾气也好,就都当不知道,也觉得他是有些难言的隐情。这次,想来是从前的仇家找上门了。只是看了半晌,却都觉得那白衣公子分明是好好说话的架势,倒是韩临发了狂似的又掀桌子又踢凳子。 见白衣公子眼见就要上到二楼去,后厨的人都涌出来,怕万一生了什么事,掌柜的回来不好交代。那白衣公子倒是毫无怒气,见底下人乌泱泱跑出来,面上仍笑着,从袖中拿出一锭雪花银抛给楼下的账房先生,望着楼下狼藉,道:“叨扰了,算请诸位喝杯茶。” 话罢便转身上了二楼。 楼下人左右看看,均想这位不是一般的仇家啊。 上官阙前脚刚上楼,扫向他底盘的脚便如期而至,他向左一掠才堪堪躲开。那人目的本不在于将他掀翻,而是—— 韩临左手随意抛着方才从他靴旁抽出的短刀,那是一柄外观相当华贵的短刀,刀条中线覆金叶雕花。刀鞘是紫檀木的,此刻正配在上官阙靴上。 “这么多年了,你该换换匕首的位置。”韩临低眼,拇指轻拭刀锋。 上官阙短短一霎惊奇,随即又笑起,直朝韩临走去:“又不是谁都能被允许近我的身。” 韩临抬手,短刀的锋芒直指面前的白衣青年。 上官阙抬眉,依旧云淡风轻朝韩临走。倒是韩临不得不撞翻桌椅板凳后退,直被逼到说书的台子上。 退无可退,上官阙却还在逼近。 韩临知道他打定主意自己绝不会伤他,右眼分神扫过开着窗的窗口,执刀向上官阙面门划去,要逼退他。 眼见刀要擦上脸,上官阙却依旧立着不躲,韩临咬牙,侧过手腕划向别处。仍是收得晚了,在他左颊骨擦了浅浅一道伤,刀尖更是无意划断他眼罩的系带,覆在面上的黑色眼罩掉到了地上。 随之叮咣一声,刀落了地。 上官阙口中起了针眼的右眼,没了眼罩的遮挡,露出一霎的真相。 上官阙很快地侧过脸,抽出绸帕,将右眼捂住,这才回身过来,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眼罩。 尽管看得不甚清楚,韩临仍如做噩梦一般,剧烈抖颤了一下,两眼发直,快步上前扯拽他的手,执意要看清。 上官阙强硬掩着,分毫不让。 拉扯间拽乱了上官阙的衣衫,竟露出了衣领下染血的白纱。 韩临怔愣住,忽然记起上官阙手上的伤,立马捉住他的手腕捋高衣袖,果然见他小臂裹满白纱。犹豫一下,韩临伸手拆掉了裹药的纱布,看见他手臂上同样黑紫起皮的大块烫伤。 韩临捏着纱布,突然开始回忆这些日子的种种。 既然挽明月早在两三年前就知道他的踪迹,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韩临张口:“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好吗?” 上官阙望着他,左目轻轻睐起,半晌,笑了一声,放下挡眼的绸帕:“你是该看看,看看你勾结挽明月,对我报复的成果。” 只见眼尾至眉梢缝满针脚,牵扯得右眼只能半睁,眼眶四周的皮肉为火烧成红紫色,烫伤至今仍不甚服帖,一块一块的赭色痂痕爬结在眼皮上,将上官阙俊美的右脸扭曲。右眼眼球是一贯的黑白分明,可眼黑处的黑漫无止境,不见瞳孔,无一丝光亮。 韩临几乎没听清上官阙说话,只觉眼前是一场噩梦。 他对上官阙曾经有很浓的仇恨,至今仍在胸口化抹不开,可他同样也敬了师兄许多年,这种敬仰几乎都成了习惯,何况是上官阙的仪表,这样美好的外貌破相,韩临心抽着疼。 “挽明月有没有告诉你,那天红袖也想再看看你,换画的时候,跟我去了埋伏满炸药的酒楼。”上官阙静静地说:“她一张脸毁了一半,不戴面具出不了门。这就是她不亲自来见你的理由。” 韩临缓缓沿上官阙的腿跪下去,两眼流下泪来,为方才的无端揣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上官阙垂下眼皮:“你哭什么?”说完握着韩临的肩膀要他起来:“是我不小心,信你是真死,为了你那副画,着了挽明月的道。” 韩临在地上不肯起,上官阙也不强求,抬起韩临的下巴,弯腰侧过脸,将破相的右脸送到韩临面前,还要问韩临:“喜欢吗?解气吗?” 韩临被他逼得后仰,手撑在地上缩着脖子往后爬。 “太难看了是吗?”上官阙颇不在意地说着,转身捡起眼罩,拍掉缎面上的灰尘,伸手重新系在脑后。 他走到方才韩临看过的几扇窗前,一扇扇关住,临到最后一扇窗,他望向窗外,见人观花遛鸟,好不自在:“挽明月给你找的这个地方确实好,山清水秀,隐蔽安宁。” 接着他伸手关窗,隔开欢声笑语,转过身看了一眼垂头跪坐在地上的韩临,坐到说书案后的木椅上。 韩临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如今再一联想方才他讲的那些话,很多念头在心中闪过去,随即袭来一阵恐惧,冷汗沿着额角淌了下来。 上官阙会不会以为追杀是挽明月设下的局,自己实际是假死,之后自己又与挽明月利用假死,来置上官阙于死地。 韩临急忙擦掉眼泪爬起来,按着说书案对上官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的差一点就死掉了,我是被过路的好心人救下来,被他们一路带回到这里,这些你都可以去问别人。我不是假死,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和红袖。” 上官阙缓缓道:“我翻来覆去都找不到你,这两年险些真以为你死了。可为什么他似乎早就知道你没有死?为什么他好像早就知道你在这里?韩临,你一样一样解释给我听。” “他都是无意里知道的。”一说出口,韩临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上官阙笑了一声,并没有拆穿他,撑着头继续问:“为什么设计重伤我以后,挽明月卸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茶城找你?” 韩临急得跪到上官阙身边,抓着木椅的扶手竭力解释道:“因为挽明月喜欢我。” 他跪在上官阙右手边,上官阙要看他,必须要将脸扭极大的幅度:“我也同挽明月有过交际。他这样的人,你逼他到绝境,险些杀了他,他会毫无芥蒂地继续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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