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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到床边坐下,拆开来,叠整起带回来的新衣裳。 上官阙透过支离破旧的窗看向外头:“真是场大雨。金陵这几年夏天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刚下山那两年在洛阳,倒是赶上好几场这样的雨。” 韩临跟着望向被雨洗得更破旧的院子。于他而言,四五年前的鲜衣怒马,几乎是上辈子的事。 上官阙收回视线:“这地方雨多,土坯房子不够牢固。你这宅子也旧,檐角都颓坏了一半。” “大家都是这样的屋子,没出事过。我人生地不熟,负担不起别的。” 上官阙听到没说话,韩临垂头去叠衣裳,绝望地猜他一定又在想自己做戏给他看。 步声靠近,身旁叠完的衣裳又被人重新抖开。 韩临看过去:“你干什么?” 上官阙在床上拂展衣裳从头叠起,口中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胡乱叠?” 从小时候认识开始,韩临就被上官阙管着,上官阙不止管他武功,还管他吃饭用的姿势发出的动静,管他穿衣要成套,管他房间不许乱,看不过眼的都要管。 小时候韩临对他感兴趣,爱黏着他,知道自己欠缺管教,行事粗俗,凡事都顺着他。他嫌自己吃饭动静大像猪扒还总说话,韩临就忍着攀谈的欲望细嚼慢咽;他嫌自己抓了衣服就穿不顾大小,今天衣袖长裤腿短,明天裤腿长衣袖短,看得烦,韩临就老实地睡前把明日要穿的衣服搭好;他嫌自己房间乱不肯过去,韩临就把四壁内的东西扔得只剩床被和桌椅,数九寒天都开着窗户散气。 记忆回来的这两年,韩临站在泥沼外,回过头重新认真地看了上官阙。 上官阙帮过他很多,在最容易学坏的年纪管束住他,教导他,尽管后来他们之间的不堪罄竹难书,但那都是上官阙,一样强的控制欲,一样的骄傲矜贵,他不能简单的把上官阙分成两个人,不能一味地喜欢从前那个,而拼命地痛恨现在这个。不过相比从前,韩临有了长进,他还记得疼。 上官阙是韩临所剩无几的朋友和亲人,韩临不愿意和他闹得太难看。然而韩临绝对不肯再与他有朋友和亲人以外的关系了。 韩临想得头疼,从箱脚下抽出话本翻看。 他的瞻前顾后就是痛苦的根源。 不久,话本也给人抽走了。 上官阙站在他面前,随手翻着那本发黄的话本:“叠完了,你好好放回去。” 他的双手在洗衣时浸了一个时辰凉水,手背如今仍呈纸白失血的颜色,越发显得那话本古旧。 上官阙坐到桌边,读了两页话本,发现这竟是当年他们剿灭红嵬教的演义,手指轻敲桌面:“挽明月那时候分明在锦城,怎么也聚在这里了。”他抬眼对韩临笑道:“我们都还活着,就敢这样胡写了?” 雨还没停,那块屋顶的潮湿漏水蔓延成更大片,韩临见了,又找来一个盆接雨水:“当年好多人很快就死了,名姓叫不上来,不好考证。估计是图他有名,就给拉来混场面了。” “我们当年在临溪,房间也少见漏雨的。”上官阙放下话本走过去看,讲:“其实你要是没有娶亲念头,大可以先租在外头,过两年再物色更好的。” 韩临不想再跟他没完没了地纠缠这个,摊明说:“我失忆过两年……” 他见上官阙笑了一下,悲哀地意识这桩真事被自己越说越假, 可他还是坚持说下去:“头一年遇见了一个合适的姑娘,这房子就是为了成亲才着急买的,只是后来和她分开了。” 刚到茶城那年,他记不起事,做工认识了一个新死丈夫的寡妇,互相看得中,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寡妇毕竟尝过腥味,定下来前,要试一试他。结果闹得很难看,那晚韩临从她家离开时,听她在背后骂他:“中看不中用。” 不知道为什么,韩临看她脱下衣裙,展示冲满诱惑的身体,眼前却浮现出一张簪牡丹花的人脸,随后是没由来的后怕,攒起的欲望遁逃四散,他瞬间只剩恐慌。他那时候不明白,因上官阙扮红袖吓过他的缘故,他再也碰不了女人,只是懵懵懂懂的。 上官阙的吻轻轻落在韩临过分瘦的颈骨上,显示出既往不咎的好脾气:“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面对这个罪魁祸事,韩临连产生愤怒都觉得累了,反手推开他,自顾自地打扫房间。打扫完,韩临到伙房找了两个馒头,翻出一只碗倒满自酿的酒,就着昨晚的剩菜吃。 屋顶漏雨,空气中弥漫一股潮腥的土味,馒头也一股土腥气,不过就着酒,浑身都热了起来,这叫韩临很舒服。 上官阙听着雨水滴在木盆里,转眼看向桌上韩临正吃的那盘少油水煮的老菜叶,忽然说:“韩临,你宁愿过这种日子,也不肯回去找我吗?” 韩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 上官阙见他拾起右手,撩起袖子。长及手肘的护袖扯下,一股浓苦的膏药味扑出来。四方大小的膏药沿臂肘一直贴到手背上,一块垒着一块,讣告似的。 韩临从手肘往下撕膏药,胶粘得牢,撕扯时好像皮肉分离,竟然有种难得的痛快。 撕扯下来的膏药堆在木箱上,韩临在灯下给他展示自己缝缝补补的右臂与右手。 臂上被划了三道刀伤,像树根一样盘浮,这些疤斩断了他未来的所有可能。曾经握刀的手,现在布满了缝合凸起的棕褐疤痕,肌肉萎缩,皮肉塌在指骨上。手指伸不直,摆在灯前轻轻地发着抖。 韩临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我保护不了你了。” 上官阙面无表情,独眼盯着轻松高兴的韩临,说—— “没事,我们死在一起就行。” 灯下,韩临那只枯瘪的右手指尖蜷起。 上官阙突然又笑了,起身说:“雨小一点了,再不回去,红袖要着急了。” 韩临也起身送他,客套地提议:“我再去烧点水,喝点茶再走吧。” 话虽说出了口,他没有半丝要去伙房烧水的意思,反而主动到外头拿檐下晾着的伞给上官阙。 上官阙接了伞,摇头说:“不喝茶了,我回客栈直接洗个热水澡就好,你别送了,外头冷。” 韩临客气地笑着说:“我送你出去。” 伞面大,容下二人绰绰有余,可韩临没有同上官阙到一个伞檐下,反而与他隔得远远的,抱着手臂走在雨地里,一路将他送到大门外面。暴雨不见小,出来没走几步路,衣袍下摆全数湿透,溅上不少雨点泥痕。 转身刚过街角,上官阙止住步,立在一块儿泥潭中。好一会,雨声中传来大门合上的声音。他回身,朝街里看了一眼。 步至客栈,雨甚至又有加紧的意思,雨水敲砸向伞面,握着伞柄的掌心几乎被震麻。 上官阙在客栈门口停住,伞面上抬,视线透过伞缘,朝楼上开着半扇窗的房间投去。在那里,面具后的一双眼睛与他对视一瞬。 随后,窗关上了。
第71章 孽债 治完病,怕半夜再生事端,镖师极力挽留这个后来的大夫留下。 挽明月扫了眼外头的雨,点头答应,心中冷笑着想这雨再下,估计他俩床都上完了。 喝茶闲聊之际,挽明月看着茶中浮叶,百无聊赖问你们镖头是不是最近入过蜀。 那来找他的传信的镖师吃惊:您怎么知道的。 挽明月撑头,说这是早就让人给下了蛊了,下蛊的人有些手段,一般人看不出来,就透着一个歹毒。 那人只当他在自吹自擂,但见他形貌虽似常人,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番不群的气度,确实不像是屈居此地的落魄郎中,就问了下去。 挽明月眼皮跳了跳,喝了口茶,说我也被她下过蛊,心中暗想眠大小姐的蛊他化成灰都能认得出来。 “你们路上有没有遇见一个和气的胖姑娘?”挽明月又问。 不知怎么的,这世上的胖姑娘多都是和气的,他这问相当于是白问。镖师挠头搔耳想不起来。 挽明月叹了口气,看一眼门外的大雨:“好在她估计蛊就能弄死你们镖头,没添毒。” “你还会解蛊?”一旁许久不说话的药铺掌柜后知后觉问了一句,他自挽明月挽袖子利落烧刀放血,一双眼就盯着这个青年。 “后来学的,也就能对付对付不难的蛊。她的蛊养得精,个头小,爬的地方隐晦,出了名的麻烦。”挽明月低眼去看指隙间残存的泛腥的人血,这蛊从中午折腾到天黑,他滴米未进,那头的事还烦着,不想垫东西,现在闻见血气就一阵恶心。 他平常用毒更多,但早期被眠晓晓她妈白瑛当块砖四处搬,医术也算得上精。只是到他那个位置,什么有头有脸的大夫都能找来,不用再亲自出手。蛊术涉及家族秘传,起初他位卑职小触碰不到,后来在无蝉门有了点身份,日日在长安奔波,也没空去学。否则那年冬天不会那么难挨。 “多学点,往后遇上大事,无助也少一点。”他低眼去擦指隙里的血。 一边药店掌柜问今早怎么回事啊。 镖师不好明说镖头犯浑,掐头去尾把原委说了一遍。 挽明月瞧出他有隐瞒,笑说你说她一句,踩她一脚她都有理由毒死你,你们干了什么事,我就是个医人的大夫,也不想知道。以后缺德事少干为好,不然照他那个面相,没几年活头了。 客栈老板凑过来说明月先生算命准得很呢。 “管不住自己,还是多敲打敲打好,今日这要是不给人打了一巴掌蛊虫误打误撞卡进内器里醒过来,估计要吸血睡到成虫破茧,这玩意长成了我也治不了。” 镖师长舒一口气,满脸堆笑说:“那我们得谢谢那个戴眼罩的了,这几天张罗张罗找找,看能不能请他吃顿饭。” 挽明月迟缓地笑了一声:“眼罩?今天可是一身素衣裳?” 等到对面一个肯定的回答,挽明月又看了眼室外大雨,起身上楼休息。 …… 雨萧萧地下,韩临抱住右臂靠在门后,一双眼看着院里的落雨,过去很久,久到确信人离开,他也出了家门。秋雨密兼冷,家里只有一把伞,已经给了别人,他不得不运气快步掠往去处。 雨夜土路满地泥洼,韩临捡着干路走,到了地方,还是溅了半身泥点。他有点冷,右臂早抬不起来了,为了教自己暖和一点,来回踱转好几圈,才敲门叫挽明月。 韩临承诺过要来找他。 等了一阵,身上又快冷透了,门里还是没有动静。 韩临有点担心挽明月生气了,虽然他认为自己今天没说错什么话,可是怕挽明月误会他和上官阙,他还是想和挽明月说明白。 韩临又叫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眼睛贴到门缝看里头,黑压压的没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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