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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很久,等到韩临都要起疑店小二是否在蒙他,门外才传来了脚步声。步履很沉重,不是练功之人。 韩临起身,步出几步去接。 门被拍开:“别催,别催了,我这腿脚,想走也走不快啊,这一时半会的,病人烧不死。你看这不到了吗?要不要打赌看他发烧烧死没……” 话到这里就断了。 店小二收了两份的报酬,却也不心虚,旁人指定的大夫也是大夫,把大夫送到,他也算尽了责,关门溜开。 许久。 挽明月放下肩上药箱:“你们这又是唱哪出啊?” 什么时候再见不好,偏偏要这个时候见到。 韩临头大,手忙脚乱地朝他解释:“我只是让他找个好大夫来,我没有想到他会去找你。” 挽明月似笑非笑的:“哦,原来我在你眼中是个烂大夫。” 韩临急得伸手抓住他的双手:“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挽明月抽出手,掠了一眼上官阙的状态,坐下铺纸取墨:“这是我相信你要和你师兄了断的报应,怨不了别人。” 韩临提醒:“你不号一下脉?不多看看?你是不是在生气?” 挽明月抽出手:“怎么敢。毕竟我前几日作为一个外人打搅了你们师兄弟续旧被你撵走,今日身为一个庸医又要耽搁给你师兄治病,真是十恶不赦。我活该过来被你和你师兄羞辱。我怎么敢生气。” 韩临知道他在撒气:“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伙计会找来你。你要是不想治,我让人再去找一个大夫。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挽明月顿笔,仰头看他:“那你要给我什么补偿?” 韩临见他态度软化,大喜过望,没多想就凑过去亲挽明月的嘴唇,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笔尖狠摁在纸上,氤了一大朵墨花,挽明月冷笑着说:“你这张嘴,最会干完一摊子烂事之后息事宁人。” “那你想要什么?” 挽明月揉了揉眉心:“我想在这里上你可以吗。” 韩临满脸错愕,半天没说话。 “你在考虑吗?”挽明月伸手去牵韩临的衣带,评价道:“你今天这身衣裳不错。” 韩临看向床上的上官阙,压低嗓音道:“你疯了吗?” “方才都没惊动他,想来他睡得死,怕什么。”挽明月淡淡道:“除非他一直醒着。” 韩临挣扎着斡旋:“回去再做行吗?” 挽明月握住他的腰催他做决定:“那有什么意思?” 门外步响,韩临忙推开了他。 挽明月却又拉住韩临右手腕,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可没有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干这个的嗜好。” 开门声撕破冷窒的气氛。 来人显然顿了一下,手中端着煎好的药,一双眼窝影重的眼在三人身上扫视。 最终,舒红袖皱眉看向韩临,冷声冷气道:“他来做什么?” “治病。”挽明月回答,最后一个字落笔,将药方折起,放在装着药碗的端盘中。 舒红袖并不分眼看他,仍旧注视着韩临,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剑拔弩张的硝烟气。 韩临左翻右找,这才想起方才打热水,朝小二要了他们差使人出去买药的药方,忙取出来,打开来想交给挽明月。 一打开,他吓了一跳,倒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只是他认出这是上官阙的字。这纸药方顿时烫起手来,忙脱手丢给挽明月。 挽明月接过时淡淡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看药方,嘴角沁出一缕笑意。 “这是哪个庸医写的药方?照我写的那剂抓药,吃三天就没事了。”挽明月收拾着桌上的纸笔。 舒红袖不理,将药放到桌上,发作道:“你要他来给上官叔叔看病?” 挽明月插话:“我也不想治。”说着,瞥了床上的人一眼,笑着:“让他活着,伤天害理,老天都要折我的寿。” 舒红袖盯着韩临,两眼因激动发红:“京城舞坊的大火,你知道是谁设计的吗?我的脸,你知道是谁毁的吗?” 挽明月在旁悠悠开口承认:“是我,都是我。” 挽明月也不觉得这种事多欠韩临,他当年追杀自己一个月,期间杀了无蝉门不知多少精锐。他们也有妻子,也有儿女,也有父母。 无蝉门与暗雨楼之间,他们两个之间,怎么可能算得清? 韩临头疼欲裂,踟蹰着:“实在信不过,我待会再去找别的大夫看看这张药方,或者把别的大夫请来?” “不需要。”舒红袖拒绝得干脆:“这都是我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你们对这里不熟,他又生了病,我不可能放着你们不管的。” “放着我们不管?”舒红袖冷笑一声,扯下面具,狠声道:“你四年前不是已经抛下我了吗?” 泪晕晕的眼柔媚多情,面容清丽,面具一掀,便见一道深长的疤痕自颧骨划向下巴,痂还没褪完全。 舒红袖红了鼻尖,嘴唇紧咬着,泪水划破眼眶,一滴一滴掉下来,终于有了十七岁姑娘的模样。 这是韩临第三次见她哭。 她说完收了眼,走到上官阙床沿坐下,再不去看他。 “都给我滚出去。”她冷冷道。 挽明月早收拾好药箱,听见主人下逐客令,转身便走,临走前还笑着道了一句告辞。韩临站了大半天,舒红袖却一眼都没有看他,不得已出了门去,失魂落魄的。 一出门,就见肩挂药箱的人倚在门边,抱着手臂歪头对他说:“你这样好像一只落水狗。” 罕见的,韩临没像寻常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发火,只是抬头看他一眼:“你说得对。” 一路并肩下楼,韩临没有一句话,沉沉闷闷的。出门,临分别之际,挽明月朝药铺方向走,听人叫住他。 “燕子。”还是这个称呼。 闻声,挽明月驻足,没看韩临,倒举起眼,望向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 “阴差阳错找来你,真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韩临顿了一下口,小心翼翼地解释:“红袖平常不是这样的。” 挽明月真不知道他斟酌了半天怎么憋出这么句话来,盼着自己不针对舒红袖给舒红袖留条路? “她平常水袖已经卷上我脖子,要勒死我了。”挽明月说完收回目光,反倒笑了,正过脸凑近几步,逼视着韩临:“你上次见她都什么时候了?那时候她才几岁?人不会变吗?就像上官阙,你会觉得他还是十五六岁你在临溪的那个师兄?” “是因为我,因为我犯糊涂,才会把她逼成这样。” 挽明月跟听见笑话似的:“你找我送死的时候,就没想到过今天?” “我运气不好,要是死成了,他们怨我我也看不到。.” “到头来,还是要怪我没杀了你是吗?” “要是你杀了我,他们不会那么痛苦,我也不会这么难受……” 挽明月反问:“那我呢?你有想过我吗?” “我找不来别人了。”韩临顿了一下,扬起脸说:“杀掉我对你也有好处。” 人选韩临挑了很久,他不肯死在籍籍无名的人手里,阴沟里翻船,想想就难听,他想死得稍稍值得。同时这个人要承受得住因为杀了他,上官阙所发泄出来的盛怒。他不想害死那个人。满足条件的人少之又少,韩临心中早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答案。 后来的一天晚上,上官阙为他挑刺,让他去杀挽明月。 给人说出这个答案,他一想起此后的决裂,止不住地难过,但他还是领命了。 刀圣这个名头得来得很不容易,也是他为数不多值钱的东西,他不想糟蹋了。如今仍是硬家伙事最挣牌面,挽明月因为轻功与暗器,向来备受争议,杀死刀圣这个威风,韩临想送给他,自己也算死得其所。 韩临知道挽明月对自己的感情,他要想在挽明月手中解脱,让挽明月下死手,只能叫挽明月死心。正好他和挽明月一同长大,清楚他最犯忌讳的地方。韩临心想,借上官阙来讨要他的命,他一定会恨透了自己,对自己的喜欢想必冲淡了,这样就算他杀了自己,心中也只会剩下痛快。 挽明月摔下药箱:“好处?你还敢跟我提这个?” 药箱旧朽,这么一下盖子便摔裂了,里头的瓶瓶罐罐纷纷摔出来,砚台都滚到墙边去。 挽明月俯身去拣,冷笑道:“刚杀了你的那几个月,我总想不透,你究竟是要送我哪样礼物。后来在外遇到的人,一旦得知了我的名字,总要敬上三分,在从前,太难想象。不过这样狐假虎威,倒也真虎口脱险过几次。倒是还要谢谢你的礼物。” 韩临拾起药方笺递给他,他接过来,挥手一扬,合着秋风纷飞,好像下了一场大雪。 雪中有人淡淡道:“不过你书读得不多,可能没人教过你,强加给别人的东西,不能叫礼物。 挽明月起身,码数着药箱里的物什,告诉韩临:“杀死刀圣得来的名誉,远抵不过杀死喜欢的人带来的痛苦。” 韩临说:“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韩临还是:“对不起。” 挽明月摇头嗤笑:“你就是这样的人。” “对,你不该有期待,你也不该来找我。” “你不要想得太简单。”挽明月转回眼,忽然笑着向他:“你从前惹得我动了心,惹得鸡犬不宁,追得我只剩半条命,要我善罢甘休?你会不会太想当然了。” “你当我是来续情缘的?”挽明月牵住他废掉的右手,与他十指紧扣,望着他的双眼:“不,我是来讨债的。” 话罢,挽明月又扫视楼上那扇窗户一眼,扛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离开此处。 见他离开,白衣女子自窗前避光处走出,透过细细的窗缝看着剩下的那个人。 韩临在客栈前站了很久,路过的车马擦身而过,他也不避,终于被一骑马的人骂了一通,一语不发听人数落很久,才回过些神,举起脸看了看道路的两个方向,终于朝家里走去。 直到那个身影沉重的消失在街巷镜头,窗才被阖严最后一丝缝。 她转过身时,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了。 她没问他几时醒的,听了多少。 她脸上水迹不干,长长的下睫还坠着一滴泪。她弓起手指用指节抹掉泪,随手端起那碗药,一倾手,全数倒进床边的痰盂中去。 舒红袖望着黑幽幽的痰盂口,撕碎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说吧,接下来我还要做什么。”
第72章 我的事 到药铺看诊的婆子百无聊赖,谈起闲话,说到起争执的当晚,韩临领了个大夫,又去了一回客栈,结果是他跟大夫一同被赶出客栈。 正说着,眼睛挪向柜台后的高大先生:“这几日怎么不见燕先生去找小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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