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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放行。 门中上官阙不在,韩临等了很久,才等到他散会回来。 上官阙进门,先见到坐在他位置上背身望着雨幕的韩临,随后就是桌上湿淋淋的盒子。他认得这家很有声名的点心铺。 韩临先出声:“白映寒是唯一的活口,我一定会认,你却还是藏着不肯告诉我。” 上官阙对答如流:“她过得很好,就算她过得不好,我也会想办法让她过得好,你又何必去打扰,搅乱她的生活。她有爱护她的养父母,有干净的,不沾血的生活,忽然冒出一个一身血债的哥哥,你当真以为这是好事?我认为你们两个并没有相认的必要。” 韩临问:“那后来怎么你又让她认我了?”上官阙不说话于是韩临替他说了,说:“因为眼看不可挽回,要离间我和挽明月,拿捏我,是吗?” 不知道他又今日怎么了,上官阙从容道:“你不是也心知肚明吗?选择是你自己做的,舍弃谁都是你的手笔,如今朝我发火又有什么用。” 韩临喔了一声,若有所思,说:“是,这是我咎由自取,不能怨你。”随即又说:“初三我刚到的那天晚上,你去解决郑庸的事,同他有过接触。”韩临说:“是不是你买通了郑庸,设计他推倒白映寒,导致胎儿流产?” 上官阙还是气定神闲:“无稽之谈。” 韩临说:“是,郑庸已经被捅死在赌场,我没有证据,不能诬蔑你。这个不提了。” 上官阙应对过韩临的狐疑,望着桌上的甜点盒:“是给我的吗?” 韩临嗯了一声,还是望着雨幕。 上官阙笑着说:“可我真是吃不了这些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高兴,拆开硬纸盒,想看看韩临的心意。 松开绳结,打开经雨泡软的硬纸盒,上官阙的眼像被火烫了一下。 盒里是只被刺瞎一只眼的癞蛤蟆,一身烂皮疙瘩,满身黏液,见了光,咕啊咕啊鼓起喉咙叫,啪嗒啪嗒在上官阙的红木桌上跳动。 听见声响,韩临转过身,看着手中的纸:“当年你开给我的风寒药,真是喝了很久。分明我身体一向很好,凡是药,至多喝个四五天就痊愈。那副药,你让我喝了多久?半年?” 此时上官阙已闭住眼,瞎眼癞蛤蟆叫一声,他长睫颤一下。 韩临偏头自顾自地回忆:“那味道真怪,我从没喝过那么让人难受的药,喝了不止吐,还犯困。你却偏爱在那个关头操我。” 桌上的癞蛤蟆焦急坏了,刺瞎的眼淌着血泪,焦躁地在桌上胡乱跳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上官阙低垂眉眼,突然怔怔掉下泪。 “在茶城那几年,天气一冷,伤口就会像挽明月又用刀割我,实在太疼了。所以他去找我,我也怕,见到他就发颤。多亏后来有药调理,我不再怕秋冬,就也不再怕他。”韩临见他气哭,笑着说:“懂药理的人真厉害,不过是几味草药,能让你死而复生,也能叫你生不如死。” 韩临起身,隔着瞎眼癞蛤蟆跳动的木桌,将手中的纸递给上官阙,上官阙不接,于是韩临自己照着纸念:“川芎,香附……”从头念到尾,韩临说:“有些字我都不认得,兴许念错了,不过这药方想必你熟。” 韩临将刚抄写下药方的纸拍回桌上:“我一直当我反常的畏寒是因为寒冰蛊,万没想到,是你喂我阴寒绝嗣的药!” 韩临看着他,神色冰冷:“我问你,喂给我的药,你事先就知道会绝嗣,是还是不是?” 半晌,上官阙缓缓抬起左眼,颊边湿痕未干:“又是谁在背后撺掇你。” 韩临一下就疯了:“我被你骗,被你喂药,难道我就不能自己向你兴师问罪?” 上官阙还是不回答,忽然盯住韩临的眼睛,念起人名:“许知行,苏丁心,杜小磊,眠晓晓,顾师衣……” 他用刑讯逼供的手段,一字一字的念,试图根据韩临的反应找出那个泄密者。但很可惜,因为韩临自己都不知道那信是谁递来的,并不能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听他念人姓名,韩临浑身发冷,意识到上官阙丝毫不认错,又不敢想一旦他知道哪个知情人泄密,又要做出什么事。 已经有了答案,韩临扶桌,桌上的瞎眼癞蛤蟆朝他跳来,韩临退开,胃里反酸,又很想吐:“这么多年,好多人提醒过我,可我觉得你不会坏到那个地步,从没当真。我只是相信你,念着你对我的好,但我不是你的东西。上官阙,我哪里对不起你?” 上官阙没有说话。 韩临冷笑:“你不是一向振振有词吗?怎么变哑巴了。” 上官阙只是望着桌上拆出的礼物,瞎了一只眼的蛤蟆聒噪地蹦跳。 韩临不再执着,接受自己半辈子的坚持都是错的,快步下楼,披上蓑衣,在漫天的大雨中一路向东,离开洛阳。 韩临回到家乡时正至清明,他寻到父母坟头上香烧纸钱,说妹妹找到了,过得很好。故乡早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没留多久,去了茶城,在挽明月代为购下的故居住到快入夏,见大家活得很好,怕留久了为他们招致灾祸,离开去探望了那年在兵乱中捡到的小孩。 孩子都两岁多了,对他没有印象,一个劲往养父养母身后躲。韩临带他去逛他母亲生活过的茶山,又带他去瞧故居,去城隍庙求护身符,教他到他母亲坟头插两炷香。 这孩子的身世确有其事,并非是韩临编造。 他识人不清,被骗这么多年,那么多人骂他劝他,叫他离上官阙远些,他偏要一意孤行,为此遭受那样多无端的揣测。 到荆州的第一天,白映寒就笑着问那位高大的先生是不是无蝉门前门主,又讲听说挽明月到雪山去了,什么时候再请他来好不好。她却不知道,为了认她,韩临放弃了五只小狗,放弃了无蝉门深处的桃花林,放弃了挽明月。覆水难收,旧梦难温。 韩临只能抱住她的双肩,摸着她的头发,想要带她走的话在唇边迟迟说不出来。 她的哥哥有些沉默寡言,但白映寒知道他的好,贴着他的脸颊,努力地与他分享着自己的见闻,说着共同话题,想要亲近他。 她以为的共同话题,全都是上官阙。 韩临起初还在忍,后来喉底翻涌,怕吐在她身上,一把推开她,求她:“别说了,别说了。” 白映寒见他模样极痛苦,一时噤声不敢多言。 没过几日,韩临告辞要走,白映寒问他要去哪儿,韩临说:“回临溪。” 在临溪帮师叔教徒弟非常枯燥,韩临从酷暑教到入秋,他们还是那副基础不牢的扎眼样子,轻而易举就会被风物吸引。 那天韩临正在教训他们,底下却还窃窃私语,韩临骂了两声,非常意外,竟然骂停了他们的嘴,只是他们的目光都直愣愣地望向自己背后。 男人携浅浅一道暗香缓步上前,同歪坐的弟子们讲,今后自己将在此处帮师叔教他们武功。 上官阙侧过脸,朝韩临轻轻颔首:“往后共事,还请赐教。”
第87章 再聚首 夜里师门三人聚在一起吃饭,算半个接风宴,对于秦穆锋心血来潮的提问,上官阙知无不答,细说天下局势山川风貌。 好奇心得到满足后,秦穆锋饮着酒说:“这两年又新上山不少孩子,我这些徒弟太闹,小韩教起来有些吃力。” 韩临在旁不是吃,就是给二人添酒,秦穆锋一扯到他,他便低眉顺眼喏喏称是。 “好在你们师兄弟关系融洽。”秦穆锋又对上官阙道:“只是麻烦你过来。” 显然他是看过信,当二人的确关系融洽,才让上官阙来临溪。 “师叔言重,师门的事,我出力是应该的。”上官阙讲到自己的打算:“再说刚卸任要避一阵风头,等风声过去,我再回金陵处理家事。” 酒足饭饱,灯下秦穆锋拉住师兄弟的手叠起,欣慰道:“前两年你们师兄弟反目,看得我心惊。有什么误会讲开了就好。” 告别师叔,韩临身上的温驯通通收去,脸色冰冷道:“你是洛阳的蛤蟆没看够,又想来领教临溪的蛤蟆吗?” 上官阙温言道:“蟾蜍我可以自己去看。山泉水冷,你别去抓了,当心着凉。” 一拳打在棉花上,韩临往住处走,一句骂都不再主动提。 他只在见到上官阙的住处正是自己隔壁时停住步,低头紧握手中钥匙。 上官阙立在少年时的居所前,拿钥匙开锁芯有些锈的门锁,淡淡道:“你知道的,我一向恋旧。” 甚至少年时上官阙还是被动接受的那个人。 多年前谢治山将自己最骄傲的弟子安排到上官阙隔壁前,想了百般理由,毕竟这个徒弟精力太旺盛,好在或许是上官阙居在他人檐下,并未提出异议,省了不少口舌。唯有一回,谢治山问有什么不如意的,上官阙说还好,提了一句有些吵。当日韩临就被师父训了一顿,此后入夜一声都不敢吭。 当年的求之不得,却是如今的避之不及。 次日为避开他,韩临特意晚出门,到练剑坪时,格外出众的人身畔围着一圈人,正偏头笑着听人说话,看见韩临身影,他讲了几句话,人流便散开。 待韩临走近,就听上官阙道:“劳烦师弟你为我介绍这些师弟师妹。” 道貌岸然的样子,真像个好师兄。 临溪的弟子原本是一大帮,几月前韩临上山帮忙,实在看不下去他们的基本功,扯着要从头教起。秦穆锋哪里会让自己教了快十年的徒弟从头学起,于是将弟子分了两拨,入门两三年以内兼之禀赋一般不得要领,基础功还能掰得回来,分给韩临教,其它颇有所成的自己在山顶教。韩临眼不见心不烦,将就答应。 韩临领上官阙认过一个个稚嫩的面孔,将近日所教武功的心法、剑招交给他,去盯师弟师妹练功。 少年少女总要偷瞧树下温书的人,这天也出奇,小韩师兄竟没管他们窃窃私语,一门心思跟一刮风就掉叶子的树过不去,风一吹他就去扫一遍地。 休息的时候有乖巧的弟子过去帮忙,一面扫一面问:“那位新来那位师兄叫什么呀?” 韩临闷头拿扫帚刮地皮,只说:“不知道。” 上官阙在树下看教材,心法剑招看完只用了一天,第二天便掩书,上前来指正师弟师妹的不妥当。 山中无老虎久了,领头几个弟子天赋不错,当这位新来的师兄和小韩师兄是一样的脾气,又见他生得俊美,有意惹他薄怒斥骂,尽管知道他是对的,却都生了反骨,他指东,偏往西。 上午这位新来的师兄脾气还算和气地教过一遍,也不动怒,越闹越大,还得小韩师兄出面踹人屁股。 下午回来,便见这位白皙颀长的美人从中挑出几个上午还算乖的刚入门弟子,领到一旁小声教,看着练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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