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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夏,上官阙复职的消息就又传了过来。 白瑛那阵子把挽明月搁在锦城,教他管教锦城无蝉门的帮众。 那天锦城没雨,晴空万里,气候却是雨停后的凉爽,柳树上的蝉又不休地开始躁动。消息传来时,挽明月正与眠晓晓在散花楼说公事,突然接到这样一封消息。 眠晓晓听了不以为意,撇嘴说:“残灯暗雨的产业都是他给布局的,江水烟个不屈不挠的硬骨头,哪顾得上四处曲迎拉人往残灯暗雨楼这个么个无底洞里倒银子。一楼的人吃喝都得靠他,能免多久。就给底下人看看罢了。” “不过也奇了怪了,上官阙又让江水烟从洛阳给调开了,这回去岭南了,越来越远。虽说这些武功好的,好像都不齿上官阙当年那个操作出来的横空出世的天才头衔,可人家忙前忙后的尽出心里,他怎么敌意就这么大。” 挽明月挑眉:“心疼了?” 眠晓晓倒是不否认:“也有为他感到不值。” 其实那日洛阳最大的事不是上官阙,而是江水烟任韩临为副楼主。这在常人看来是挺震动的事,江水烟去年这时候被人砍到了右胳膊,刀法大不如前,如今任命灯楼的副楼主,便是摆明了继任者。可于他们这些人,自从把韩临送去杀红嵬教教主,江水烟的意图便一望而知。 一说起,眠晓晓也笑:“他也真不怕韩临吓得刀一不稳,被人杀了。”说完一怔,略含深意的勾唇:“不过他那种人,兴是觉得韩临要是死在那里,也没能力接手他的残灯暗雨楼。” 那年初夏还有一件旁人看来的小事,邵兰亭从长安回了一趟山城,退出了无蝉门,去洛阳与易梧桐成亲。 “我妈都快气死了,邵兰亭和你都是她早就看中的,就是你们俩一个都不是让人省事的主,我早就跟她讲了不能这么丢底下不管。她说要磨一磨,给那些长老们瞧瞧,省得到时候委以重任他们一人一张嘴嘚嘚个没完没了。” 眠晓晓吹胡子瞪眼的:“谁承想直接磨没了。” 都觉得那么着不值得,他是去年与挽明月一起被白瑛狠狠提拔的,在无蝉门前途不错,现如今各个门派卧底横行,收人都讲究个身家清白,残灯暗雨一定不会要他。 连挽明月这种天资不用多说人,原来的门派让人给灭了,投来无蝉门,白瑛也硬是把他丢最底下磨了两年。一是为了避过双刀堂的风头,二是为了压制众人怀疑的眼光,尤其与他同出一处的韩临上官都在残灯暗雨楼。 “谁能想到兰亭会自断后路。”挽明月又讲:“当年我就起疑,白门主怎么就放任邵兰亭和易梧桐处,分明纷争不可能被人忘记。” “易梧桐手里那管碧玉箫,你记得吗?”见挽明月点头,眠晓晓接着道:“那从前是无蝉门的一件绝世珍宝,八年前我娘刚接手无蝉门,门里内斗过一阵子,那管箫就在那时候给人暗中卖了,几经辗转,落到易梧桐手中。我妈想着,他们两个若是成了,易梧桐指定要跟着丈夫来无蝉门的,到时候,碧玉萧在她手中,也算是回了无蝉门。谁能想到,邵兰亭这个耳根子软的!” 挽明月是认得易梧桐的,在一旁听了自家门主这打算,不禁咋舌,心想易梧桐那种人怎么愿意放弃前途。 眠晓晓说邵兰亭成亲后去长安做了状师。但挽明月记得,邵兰亭说过,他就是不想做家里祖传的状师,才练武投到无蝉门门下的。 “总有这种人,愿意为了追一个东西,舍弃自己的所有。真是傻。”眠晓晓叹气道,“但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处心积虑这么多,到以后,真的比他们快乐吗?” 她并非寡情少欲之人,在锦城山城也常看见顺眼的人。挽明月听说了,很常为她出主意,派人去查那人的身家喜好,写下来送给她,让她试着伪装上这些去与他们接触。 “我不喜欢做戏。”她之所以在十几岁保持这个体态,无非是想要一份纯粹的感情。 挽明月很自然地答:“也不能说做戏,充其量是个伪装。” “狡辩。” “喜欢这种感情,总免不了遇见伪装,人有那么多面,怎么能一下子全瞧完。有时候,就是喜欢那么个伪装。男人看女人,常要隔着一层妆。女人相男人,要隔着男人的厚脸皮,到了成婚更进一步,身家、待人都要查上一番,连哪一代有个什么病都要略知一二。你信一见钟情,可难道见的第一面,就能了解他的全部?就看你能装多久。那种感觉又不是平白无故,天上掉下来的。” “胡说八道。” 挽明月觉得她太认死理,应付过去,此后也不再把话引到这里。 如今谈及邵兰亭,他倒不必收敛。 挽明月毫不留情地点破她的惺惺作态:“他没有选择,当今的形势,他要么选前途,要么选感情。散花楼中立,你又是管事的,前途和感情都可以要,怎么没他高兴,没他快乐?况且你随时可以丢掉这一身累赘的肉,去像他一样。” “你怎么时时都这么清醒?真想看你被什么冲昏头脑。”眠晓晓撑颌,眼含恶毒的期待看着他。 挽明月失笑,道你惦记点好的吧,我可是你娘选的接班人,冲昏头难道要毁了无蝉门? 那年七月,挽明月去太原,带着门派一群半大小子与其他人切磋武艺,路过洛阳,留宿了一晚,给一个小叫花几钱银子,教他送一封信。 入夜后有人敲窗,挽明月开窗让韩临进来,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油纸包着的花生。 按他们如今的身份,没法在酒楼抛头露面地坐在一块儿。 这次再见面,距朝夕相伴死里逃生隔了快有半年,韩临放了吃的,转过身,笑着就要下意识同他拥抱。但手臂一伸出,望着灯下挽明月含笑的模样,韩临却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放下两臂,只伸出一只手过去,同挽明月紧紧握了握手。 吃饭时,依旧是挽明月喝茶,韩临喝酒。 “欲上青天挽明月,你这名号真好听。”韩临笑着说他新近闯出的名号。 挽明月也笑:“哪里比得上你的小刀圣厉害?你的副楼主当得如何了?” 韩临只苦笑不说话。 挽明月喝了口茶:“为你师兄?” “楼主……就是不喜欢他。”韩临苦恼地敲敲太阳穴心,“也跟你说不了太多。” 挽明月也颇有自知的没再提残灯暗雨楼的任何事。 末了提了一句他师父,韩临垂下头,拳头握紧,几滴泪掉进酒碗里。 饭吃得差不多,韩临起身告辞,说明天他也还有事。 爬窗前,韩临伸出手要与挽明月握手,说几天后太原见。 挽明月却一把抓住韩临,同他抱住,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后转过身摆摆手:“几天后见。” 韩临比挽明月晚到半天。 傍晚时屋门敲响,挽明月以为是那些打擂台的孩子紧张,开门去看,见门外站着个高高的韩临。 没等他说什么,韩临侧身闪进了门内,一手将门关上,一手递给他一只大信封。 “双刀堂那些长老的一些有碍私德的事,有背着县主老婆找情人的,有私吞堂内财产的,有卖位置的,有私交死对头的。”韩临靠在门边,“慢慢看,估计和你手里的那些搅合到一起,能治治他们。” 挽明月把信封放到一旁桌子上,却也立即没看,笑着问:“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做副楼主还是有些好处的。”韩临狡黠地笑了一下,又拉开门:“我先走了,给人看见就麻烦了。” 挽明月点点头,看他又闪身出去。 此行太原,领小孩子们打擂台只是一小部分,挽明月的主要目的,是领人接手那个将他初入江湖时的小帮派赶尽杀绝的双刀堂。 挽明月不算记仇,但这事不同寻常,在长安酷日下守着算命盯梢的每一天,他都在回忆他初入江湖那半年。是动力,也是动机。 自从他手中有了无蝉门的权柄,便暗暗施压太原那个曾欺压过他们的帮派。如今无蝉门与残灯暗雨楼同分秋色,这些固守的帮派早已没落下去。 白瑛清楚事情始末,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正到了收拾残局之时。 挽明月早已查详细,又有韩临给的把柄底细,当日只是蘸了朱砂,从人员册簿中圈了十数个名字,道:“他们,我无蝉门不要,自谋生路去吧。” 几十年经营,终被扫地出门,可哀,可叹。 挽明月在楼上喝茶,见那些人灰溜溜的拿着扔出来的包裹离开,只笑说:“活该。” 只是那次擂台结果不甚好,门派里的几个小子丢人得很,只有一个小姑娘,闯到了前五去。他特地问了下名字,小姑娘叫媚好。 吴媚好下来之后尽管自己也不快,报了个名字,打听了下这人的战绩,脸登时黑了,从人群中把一个敦实的男孩子拉出来,叉着腰开始数落:“你怎么比我还丢人?” 男孩子给她骂得低头掉眼泪,一旁人都侧目看热闹,挽明月忙去拉开,问清原委,这才明白二人是结拜兄妹。 前五残灯暗雨楼便占了三席,韩临作为领着孩子们来的,很出风头,得意地朝他挑眉。 说起来,得益于当年红嵬教折损了当时七成英豪,现今江湖人物断层得厉害,他们二十出头的年纪,龙门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今天就领着孩子们打擂台了。 夜里办庆功宴,请了鼓乐吹笙的名家来,还有皮影戏。 到皮影戏的时候仆人进来,卸了大半烛台,满室昏暗。挽明月趁着灯昏,避着人穿行半天,坐到了韩临身边。 刀放在手边,衣袖挽到肘窝,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韩临支手在耳根后,耳骨上的两只银环透射出冷感,嘴抿得很平,浑身都很疲惫,透着股不好接近的冷峻疏离。 灯影昏昏的,挽明月侧过视线去看他。他长了一身好骨头,仅看轮廓就英俊逼人,昏暗的环境尤其显他略高眉骨的好看。就跟脾气一样,他的脸上如今都还有莽莽撞撞的锋棱,可以预见,再过十几年,几十年,也磋磨不平。 兴许那时在灯下看会更有感觉。 不好的念头。 半天韩临都没发现他过来,只是略抬眼皮在看前头的一出封神榜。他近几日似乎心事重重,一旁没人搭话就总陷入沉思。 挽明月也不总是冷静,就比如现在,他很想去握住他的手,去抱他。 从金阿林回来后,他去解决一些需求,白天醒来,总觉得怀里的人太热了。 甚至挽明月前几天都在思考,要是放一个汉白玉雕的人像在床上,该怎么对收拾房间的婢女解释,才显得不那么像个变态。 他知道如今没了寒冰蛊,韩临只会比那些女孩子更热,但每当靠近他,他都能感觉到涨涨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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