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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几回编拆,韩临急得都起了点汗,心中想怪不得在草原上的胡人编一头细紧的辫子,大概那样滚不乱,又想要不就扎个马尾算了,哪想到门响了。 门外是上官阙,说猜他打理不好头发,来帮他编发。 合上门,韩临到镜前坐下,笑嘻嘻夸他师兄料事如神。 梳出发中夹杂的沙砾,手快编好,倒也与原来的头发不同,而是一条间插蓝红丝绦的三股辫。 原模原样地编出来有些为难人了,侍女不在,换个发型,韩临也觉得能说得过去。到镜前左右看看,笑着跟上官阙说:“倒有点像小时候师父给我编的辫子。” 在发尾系好银铃,上官阙正要离开,马贼来敲门谈事,韩临敷衍着说刚醒要穿衣服,让他们先回去,他们说不急,在门外等着闲聊。 咬着牙忍住骂人,韩临想让师兄翻窗出去,一推窗望见下方零零散散站了几个马贼抽旱烟,左右看过,推着把上官阙往衣柜里藏。 那衣柜又矮又窄,上官阙说得会缩骨功才进得去,不巧他没练过。 韩临又要把他往床下塞,但见师兄脸色难看,便不敢了,轻声问那怎么办啊。 上官阙想了想,坐下,扯了扯衣领,说:“开门。” 虽是满腹疑虑,但韩临想师兄肯定有他的理由,还是照做了。 一开门,马贼先是见到衣衫不整满脸不欢迎的药商,目光又移向门前刚穿好衣服的年轻人,视线在二人间来回几圈,顿时知道坏了人家的好事,忙不迭讲稍后再聊便离开。 等门关上,还小声嘀咕:“怪不得都说那小子看那公子的眼光不一样。方才头发都编得那样显乖。” 见难缠的马贼轻易松口,饶是十九岁的韩临也明白了情由,转头去问师兄:“他们不会以为我们是……” 异地他乡,多得是一夜风月,此地也不少见,只住了几天便有不少人向他二人抛来过意图。 上官阙到镜前去整衣衫,只道:“客栈里出事了,我不能躲。” 韩临醒悟过来:“窗下的人是在看守客栈防人逃跑。” 原来是一早有个马贼惊叫一声给人刺死在的客房中,凶手还留下行血字写成的诗,预先告知下次行凶,沙暴至今不止,料想凶手仍在客栈中躲着,马贼们按下消息,封锁客栈,一间间客房地盘查。 事后马贼头子又来审过一遍,上官阙提前交代过,韩临照实说了,行凶时二人因共处一室,反倒洗脱了嫌疑。韩临还解释说他们只是聊天,并没有做别的,然而马贼头子只朝他隐晦地笑。 韩临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动头,发尾响起银铃的声响,竟有些心虚,便也不再多言。 不过当年在临溪,师兄弟便常被这样笑,韩临也不在意,没过多久也忘了被误会的不快。 马贼们亏心事做多了,早中晚连着发生血案,相继有同伙死掉,又怎么也查不出与他们血案有牵连的客人,轻易便自乱了阵脚,待到沙暴止息,探知清楚养马绿洲的姐姐归来,残灯暗雨楼便轻易地结果了他们。 客人们被解了禁足,韩临向新交的朋友重新介绍了自己,这次是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当时因手下留情被韩临帮过一次的中年人笑起来,说你是中原人,边境倒少了一个隐患。原来他路过马贼劫掠抢杀的村庄,救了个幸存的孩子,可惜孩子伤得太重,没活成,他便来杀这些马贼为那孩子报仇。 回忆过当年的事,韩临感叹道:“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大哥了,不过他一身武艺,想来不会受太多苦。” 据上官阙后来所知,那人是个逃将,在边疆游荡几年,没忍住,返乡见亲人,却给亲儿子报给了官府,当年秋天便给朝廷砍了头。 这样好的春夜,并不想叫韩临难过,上官阙目光落向别处,好意地瞒下了:“太久了,我没什么印象了。” 夜半私会,上官阙推门进来,屋里药气浓重,见韩临立在大开的窗前,一身白衣,正是今日晾晒那件。 窗前透气的人说是接药的时候用了右手,没接稳,撒了一身,味道太大了。正好这件晒干了,佣人送过来,有现成的,就换上了,也省得再开回箱子翻半天。 韩临道:“反正你来了,我还得脱。” 上官阙关了门,略歪过头靠在门上打量他师弟:“这件不用脱。” 闻声,韩临从窗前偏头看过去,见他朝着自己笑,停了停,方道:“这两身白衣裳是你让他们洗的?” 上官阙走近,并没有否认。 眼看已经上了套,韩临认栽,回身去关窗,上官阙拦住他,说药味太重,开窗散散味也好,免得你闻了难受。 清楚接下来要做的事,韩临道:“开着窗不隔音。” 上官阙笑道:“你不是很喜欢有人听着助兴吗?” 嘭的一大声,韩临重摔合窗,上前用吻咬表示对他翻旧账的不满。 给咬得痛,上官阙把人按在床上,到底也没舍得除掉裤子外的衣裳。 解决掉马贼,残灯暗雨楼两拨人便分开了。那年正逢韩临弱冠,上官阙算着日子,脱离了同行众人,等在对方回程必经的渭城,造了一场巧遇。 碰面那天韩临早拆去三股辫绑了马尾,一袭残灯暗雨楼的白衣楼服,骑着匹结实神骏的黑马,那是从马贼那里弄来的战利品。上官阙在酒楼上喊他的名字,他勒停了黑马,视线寻到上官阙,笑着喊师兄。 告别同行的人,韩临留下来与他在渭城待了几天,一起过生辰,也是运气不好,九月初九那天遇上了马贼残部反扑。 呼哨声刺耳,韩临隔窗望了眼街巷中的马贼,喝着酒跟上官阙笑着说:“正心烦好日子只有白衣服穿,这不,有人来添彩头了。” 喝过酒,韩临抓刀下楼,于酒馆造了一场杀戮。 楼下先是有人出言辱骂,其后是兵戈碰出的乱响,长刀砍断人骨头的钝响和着惨叫,再到抛却廉耻的求饶,最后寂无人声,少顷又听鞋跟踏楼梯的噔噔声,上官阙随声望过去,韩临一袭白衣溅血,入席再来饮酒。 那时候韩临还尝不出绵柔的烈酒,给上官阙灌醉了,还笑着道歉说我酒量不行,没法陪师兄喝个痛快。 试过知道师弟酒后断片,上官阙卸下耳圈,捏弄刺透耳垂的孔洞,在韩临二十岁这天,教着哄着,要韩临说了很多他喜欢听的话。 洛阳的春夜中,眼下痉挛着去过两次,膻热的阳气熨过奇经八脉,小刀圣再没有咬人的力气,汗与爽出的泪积在眼窝,一身白衣揉皱,腰腹抽颤着吐出上官阙给他的东西。 事后的温存,上官阙吻着韩临耳根,舔咬过耳垂的孔洞,又去吻了吻韩临的嘴唇,算是结束了今夜的胡闹,起身打理韩临。都弄得干净,到枕畔去找摘除的耳圈,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刚要下床去找,韩临扯住他,朝他摊开手掌,发颤的指间是两枚银圈,如今浸汗湿热,触手都烫。 瞧他指间硌出的痕迹,显然握了很久。 上官阙问:“刚摘下你就握着了?” 韩临哑声说:“我怕丢。” 上官阙笑着,为他的人逐个戴上他的圈套。
第119章 绝路(6) 四月初四这天,韩临循着记忆,带上官阙去吃面。 数载离乱,那铺子还开在原址,对门和隔壁依旧也都是卖汤的。老板仍是那么老,老板儿子在后厨熬骨头吊汤,老板娘和儿媳妇在前面摘菜,孙子孙媳一个管上菜,一个管算账,这会儿不是饭点,人少,正在教孩子说话。 要过面,坐下等饭,韩临托着下巴感叹:“前些年那世道,老店能不倒,真不容易。” 上官阙擦着筷子说:“你当年还说这店会比暗雨楼还长久。” “暗雨楼的确没有了,现在只剩残灯暗雨楼啦。”笑嘻嘻讲完,面入口,韩临说:“还是从前的味道。” 上官阙心想携手的也还是从前的人。 下午二人又去拜访赵先生。赵先生是上官阙父亲的老朋友,当年上官家出事,没过几年便被排挤得辞去职务,如今见故人之子登门,薪酬与分红也谈得丰厚,犹豫两天,答应出山。 大概是为事情顺利高兴,上官阙一反常态,在洛阳多留了些时日。纵使金陵那边的信一封挨着一封地送来,也没着急回去。 近一年来大多时候都在外奔波,难得在熟悉的地方定居,韩临在家里睡了几个好觉,有孩子的时候逗孩子,没孩子的时候逗鸟。 离开金陵太久,赵先生对生意上的事并没有十足把握,挑了个好日子,带着上官阙韩临去了趟白马寺烧香。 战乱后的白马寺修了一半,还剩一半残砖破瓦,寺后的麦田青绿,听寺中来烧香的老人说寺里今年的收成或许会不错。 乱世中满寺的桂树为百姓砍了劈柴烧火,佛殿前栽了新的金桂树苗,叶子稀疏,还很孱弱。近些日子乍暖,新栽的月桂给骗开了花,寺中浮动着很浅的桂花香。 捐过修寺的香火钱,一行人进佛殿烧香,光线昏暗,烟灰弥漫。大殿里还残留有淡淡的漆味,混在香灰气里,倒不呛人。上官阙抬眼去看,见佛像是新造的,彩漆绘体,金箔贴身,从前的大概是为战乱所毁。 忆起曾于这间佛堂中听禅师讲经,上官阙在心中想,当年的那尊佛像日日听经又如何,毁了便换新的,大概还没有他与韩临长久。 出了佛殿,便是闲逛,韩临跟在一个大和尚身后,一路盯着人家复杂的项珠背云瞧,大和尚驻足,韩临跟着停步,分眼过去瞧,见牡丹丛旁立着两个和尚,一老一少,正在辩经。 大和尚说佛殿灯油快烧完了,吩咐年轻僧人记得添,年轻僧人应了一声,合书拜别,与韩临擦身时将他从头扫到尾,像在找什么。 韩临张开手臂,帮他看得更彻底,笑道:“这回我没带利刃。” 年轻僧人愣了愣:“从前见过施主?” 不只是见过,当年陪师兄来寺里,或许韩临在小沙弥心中留了前科,总给他盯着检查衣服是否沾血,是否带了刀剑。 韩临比画了一下:“那个时候你只比牡丹高一点,我还带你在这片牡丹田上使过轻功,你忘啦?” 年轻僧人这下想起来了:“啊,原来是你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年轻僧人道了句有缘。 韩临又将目光扫向牡丹丛,笑说:“话说回来,寺里的牡丹倒是没被毁。” 年轻僧人摇头,说也一样被战祸烧毁了:“这些是花农捐的。” 聊了半天往事,韩临给他带到寺内茶舍喝茶,到门口又碰见了上官阙一行人。 茶舍桌上摆了只豁口粗瓷瓶,里头插了几枝桂花,倒很香,连带古刹的苦茶也染了桂香。 临别时,年轻僧人到底年少,借来韩临腕上的南红佛珠看了看,才合十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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