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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饱满的金元宝在两人手上折出,上官阙虚握着它,盯着膝前的韩临半晌,点了点头。 韩临剥开上官阙的手捧住,献到他眼前,笑道:“你看,这只元宝叠得真好看。” 清明时节,一早下了场雨,到地方才停。 顾莲曾说上官家祖坟风水很好,这才冒青烟出了上官阙,韩临听她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到了地方,眼见山环水抱,才有点明白她为何那样讲。 薄雨收寒,远山含着早雾,四野青蒙蒙的,溪边垂柳上栖了几只白鹭,一派春意空阔。 步行过去,打远瞧见坟前一树棠梨,这时节开得正好,他们来得早,看守坟场的人还未来得及清扫,坟茔碑上落了一层稀碎的花雪。 瞧见这样,韩临挽袖要去折柳枝打扫,上官阙拦住他,说:“母亲喜欢这样。” 听了意见,韩临撒开纸钱,又和上官阙插香摆酒,垫铺黄纸,摆上金箔银箔。 上官阙引燃了香,解释说:“母亲喜欢树木花草,却闻不得花,总打喷嚏。然而实在喜欢,蒙着面纱捂着口鼻也要看花。她早就吩咐我们,以后要在坟上种一株花树。挑过很多,最后选了棠梨。” 抬眼望着花树堆雪,韩临想起上官府别院地砖上印的花,廊顶彩绘的花,门头檐角的雕花,没有一株活花,却处处都有花的痕迹,笑道:“原来是这样,好有趣的人。” 上官阙望着隆起的坟茔:“当年她在临溪见过你,也说你很有意思,怎么能有那么多话要讲。” 韩临单膝跪地,捡起几张纸钱,依次折成花,投入火中。 起了点风,烧香和烧纸钱的烟火尽往韩临脸上扑,韩临也不避,上官阙提醒,韩临笑着说:“可能是你爹娘在问候我。” 栽有棠梨的坟旁,依次埋着上官阙的弟弟妹妹,韩临去为他们摆上时兴的糖果,从各地寺里求来的安魂穗子,望着墓碑挨个记下他们的名姓,逝去时的年岁。 又去祭拜过先祖,打道回府时,走过棠梨树下,未修的长枝勾住韩临的一缕头发。不想伤毁这花树,韩临不得不停步,等上官阙帮他分开。 远处来了一阵含着雾气的风,又细又轻,坟前的棠梨花乱雪似的落了一身,零零碎碎沾在二人发梢鬓角。 等候的时候,韩临注意到远处有块宽敞的空地。 上官阙指着说:“这是留给我和你的。” 韩临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事。 见韩临欲言又止,上官阙理着师弟被火燎焦的发尾,却没有拂掉发上粘的落雪白头似的碎花,让步道:“那我们掺在一块的骨灰分成三份,一份埋在金陵,一份埋到你的家乡,还有一份,埋去临溪后山。” 上官阙说完,紧抿着唇,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韩临,等待答复。 很多年没见他这样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期待,韩临叹了一声,在上官阙父母的坟前花树下答应道:“好。” 清明后一日比一日暖,宅院的进度较预计还快了些,池塘都挖好了。过去瞧进程,聊天的时候,工头听说韩临下午要给去年养的莲花翻盆,便叫他送些结的莲藕过来,栽在这方塘中。莲花是有灵气的东西,自家栽养的,总是与旁人千挑万选的不同。 采补一年,丹田阴寒气也较从前弱了些,除了晌午,眼下韩临还能在晨起晚间使刀。 他们没有在金陵留了太久,很快便动身前往洛阳。路上饮马喂草的间隙,韩临都能寻块空地到空处施展尝试。每逢改上官阙的剑法有了困惑便跳下车握刀去试,如此一来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迎刃而解,较之从前空想,快了许多,慎重地改了这样久,总算到了收尾的时候。 那次与邵兰亭聊天,韩临提起帮上官阙改剑招,邵兰亭与他说笑:“他那样折磨你,我还以为你要用些手段回敬他。” “人世间太多意外了。重要的人,或许今天还活着,或许明天就不在了。”韩临道:“既然到了现今的境地,也确定了感情,我想尽我所能对上官阙好一些。要是以后有什么万一,至少我尽力了,我不会后悔。至于上官阙……”韩临停顿很久,才开口:“我祝他永远不会后悔吧。” 那时邵兰亭评价道:“你这是纵容。” 韩临也承认:“人难免纵容喜欢的人。” 其实当年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只是那时候知道武学这件事上,他师兄始终堵着一口气,韩临能少提都少提了。后来上官阙忙,韩临也忙,有点空净吵架折腾了。 这些年韩临也遭遇了变故,经受了一样的酸楚,韩临推心置腹地想自己能为再握起刀高兴,上官阙一定也会有精进剑招的想法,何况他曾主动提出过切磋。 喜欢的人有这样的想法,韩临自然要帮。尽管都知道上官阙不大可能实现最初攀到最高顶的抱负,却也聊胜于无。学武之人,没有谁喜欢原地踏步。 夜晚客宿古观,二人提灯穿过一片碑林,寻到空阔处拆练招式。 古观黄墙,海棠初开,林木间杜宇声声,韩临向上官阙细细讲起改的那些衔接与应对,先讲实战时拆招人每一动作是何意,又讲长剑应对时,何处出剑要利落,何处要迂回。 上官阙悟性强,学东西快,无非是少与人生死相搏,缺了实战,而韩临多年行走于生死间,对这些最为精通。 指点过一番,再放上官阙到庭中施展剑招,便见一招一式,极得要领。 上官阙收剑回来,沉默半晌,忽而向韩临道谢。 灯影里的上官阙,寻常神色中的稳重镇静尽数隐去了,面上是一眼望得到底的简单。目光中晃动的烛影,似是进境的喜悦催发了沉寂已久的意气,恍惚间现出些少年时悟得剑道的神采。 好久不见。 韩临长刀出鞘,反手握刀,拳掌相抵笑道:“师兄,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埋头于书案数月,数次苦思到深夜,为此还引出酸痛的误会,桩桩苦闷,待到韩临望见上官阙如此,都被一笑泯尽。
第117章 绝路(4) 再回洛阳,一是来说服一位多年前上官药铺的老管事出山,他与夫人这段时日在洛阳暂住赏花。二是经引荐,到一位名医那里看韩临的手腕,大夫瞧过后说恢复得还不错,让他多用多发力。 战乱时攻破洛阳的将领曾是江水烟的部下,特意下令不许劫掠前楼主的故宅。二人在那所幸存的宅院落脚,门前那棵空心大槐树还活着,象棋棋盘却没了踪影,宅里近来只有门房和他养的白鹦鹉。 门房说这只鹦鹉会学舌,但是笨,很难教,养了一年也只学会讲五六个词。韩临很感兴趣,有事没事就要凑过去教它说话,见笼子旧了,还提出给它编一只新笼子。 工具还在原来的地方,木头推车的那堆废料甚至还是韩临放过去的样子,位置都没有变。韩临在那堆废料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拿做笼子的工具。 因为许久没人住了,还临时雇人来洒扫家宅,修剪花木,清草稞子中的枯枝落叶。 事前打过招呼,红袖一家连着屠盛盛抽空来看望上官阙韩临,也不赶巧,二人刚出去没多久,门房说一会儿就回来,他们便到庭院里闲聊着等,傅杰豪陪孙女到草地上玩。 这宅院在寸土寸金的地界,谁都知道是老楼主留给韩临的,又聊起给宅院的契机,几人间只有傅杰豪曾是江水烟的下属,在洛阳干了许久,都去问带孙女的他。 傅杰豪说当时他在场,是江水烟输了一局棋,赌注就是这所宅院。 屠盛盛吃惊:“赌这么大?” 聊起当年那局象棋,傅杰豪讲江水烟私下说他是故意输的,为了笼络人才。 傅池刚要赞叹,他父亲又说:“我看不像,明明就是下不过。” 几人听后大笑起来,屠盛盛说虽然嘴硬但是真给了也不错,倒是舒红袖听后对这个答案不满:“我还当是把他撂在雪山不管的赔礼。” 都传当年是副楼主崔福截了匪帮那封信,江水烟晚得到消息,才教韩临险些丧命,可实际上傅杰豪曾同他们提过,江楼主只是晚了两天知道,虽然骂了崔哥不能容人,却也的确没有花重金去赎人。 傅杰豪逗着孙女,语重心长道:“小舒,掌舵一个帮派要顾全大局。当年匪帮传信提过概况,韩临在雪山有独自逃离的机会,但他竟然为了救别门别派的朋友,教自己身陷险境。江楼主看过信发了很大一通脾气,残灯暗雨楼为栽培他费了很大力气,他却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好在发现得早,所以及时止损,壮士断腕。” 舒红袖冷笑:“后来呢,没花一分钱把他捞出来,又把断腕捡起来接上了?好会占便宜。” 傅杰豪清楚韩临对她的恩情,不为她的怪声怪调生气,仍是平心静气地解释:“作为残灯暗雨楼楼主,江楼主为栽培的下属不顾自身安危生气。但江湖儿女,哪个不敬佩仗义的人?江水烟自然看得上韩临这个人。你们没见过当年的韩临,年轻,脾气好,长得好,武功好,天分高,这样的孩子从来都讨人喜欢,也适合充门面。” 眼看自己老婆为她理想的爹快和自己亲爹打起来,傅池忙转移话题,指着不远处道:“爹,看那衣裳,真奇怪。” 太阳地里晾着几套白衣裳,制式规整绣有暗纹,这样式傅池小时候曾见父亲的下属穿过,是残灯暗雨楼的衣服,不过那些衣裳一律皆是重色。去问佣人,说是收拾宅子翻出来的,洗了搭到院里晒。 屠盛盛说瞧这身量,应该是韩临的。 舒红袖面色冷淡,还是摇头:“他很少穿白的。” 傅杰豪瞧了一眼,说:“的确是韩临的。江楼主当年特地给他做了两身白衣服,让他穿着。难打理,他嫌不自在,只在去沙漠剿匪回来的时候穿过,那地方太晒,穿黑的太热。不过很快就出事了,再后来衣服样式也全改了。” 皆是江湖中人,帮派这样的特别相待,都清楚是什么意思,皆为此等看重吃惊。 傅杰豪道:“所以当年江水烟得知雪山的事后才会是那样的态度。” 眼见话题又绕回来了,傅池快把牙咬碎,继续转移着话题,见舒红袖余光瞥向院墙一角,也跟着去瞧早有疑问的树木,错开话题问道:“爹,那株合欢树原来就有吗……” 哪想到话刚出口他老婆扯了他一下。 傅杰豪答:“后栽的,当年有人送这个讥讽,给楼主乔迁新居添堵。” 傅池没懂他老婆为什么扯他,去看他老婆,嘴里不忘问:“讥讽什么?” 傅杰豪说:“当年这院落里住着两个人,合欢合欢,还能是什么。不过江楼主并不当回事,说正好,韩临日后在这院子里成亲,有这树倒也喜庆,就栽下了。” 听出没旁的意思,舒红袖暗松一口气,却仍是不忿:“这倒不怕韩临给谁出头,哪天不慎死了,白费他栽培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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