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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韩临脸上的神情,邵二顿了半天又说:“他去世那时候,所有人都当你死了,他也算含笑而终。” 韩临闭眼靠住墙,半晌问:“还有烟吗?” 邵竹轩惊奇于他也会这个,但也识趣没有多言,分了根给他,见他衔起点着,倚墙吸了一口烟,压进肺里,又吐出,烟气缭绕着清俊的脸,仿若高峡流云。 瞧了会儿,邵竹轩心思几绕,想吓吓他:“你不怕我往烟里下东西?” 韩临掸了掸烟灰,没什么表情:“你说了,你还想要命。” 邵竹轩咂了一声,这倒是真的。 这样抽了几口,韩临摁灭烟,说:“我去和兰亭聊几句。” 见他转身往院子走,邵竹轩自知过来太久,怕露马脚,便也回到月老祠正殿去。 另起一页抄过一遍往生咒,邵兰亭又去抄地藏经超度亡魂,听得门响,以为是弟弟,没有管,但过了很久,那人依旧安静,显然不是邵二,转头看过去,正与韩临四目相对。 邵兰亭道:“稀客啊。” 确实是好多年不见了,他抱着魂瓶招呼韩临坐下,不改八卦地问韩临右手当真毁了,韩临挽起衣袖给他看,又讲邵二说你寻到妹妹了,韩临说这话不假。二人闲坐,叙起往事。好多年没人能陪他平心静气聊起易梧桐,他很高兴,起身就要回禅房端茶招待,韩临拦住他说不用,他很坚持。 等他的时候,韩临环顾四周,一片灰败,满山新绿的春色,却都到不了这狭小的院子。砖地泥墙,铺的砖多半数都碎裂了,倾颓的泥墙压死了墙根的爬藤,另一角种的几株花也都枯了。 韩临在茶城的家也有过这样失序的时候,那时的他疼得无力打理杂事,如今目睹眼前乱象,太明白这意味着院落主人已病入膏肓。 邵兰亭端茶出来,坐下时目光扫过桌上横放的刀,一臂紧抱魂瓶,闲手自腰后拔出一支判官笔,五指捉握,显是点穴的起势:“你是来给姓佟的做说客的吗。” “我毁了右臂,身体不好,这里林深树密,拿刀只作防身。”韩临推开长刀,说:“你放心。我只是来探望病重的朋友。” 邵兰亭略松了一口气,“是我多心,你别怪我这个没剩几天光景的人。” “没事。”韩临道:“易梧桐已经去世这么多年,她在泉下有知,恐怕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你随我到大夫那里看病吧。” 邵兰亭闭眼摇头,摸着怀中瓷瓶:“病或许能治好,我喜欢的人却不能死而复生。” 韩临尝过想死却不得的苦,见他意念坚决,便也不再劝说。 叙起现状,韩临问这里住得怎么样,邵兰亭说清幽僻静,没人打扰,最宜浸入回忆。又因见不着别人,便只得咀嚼过往的事,是而以往的人和事,只会记得愈发深,绝不会忘。 “不会忘了易梧桐,对我是好事。” 邵兰亭说完自己,又问他回暗雨楼了还是回临溪了。 韩临答:“我定居金陵。” “金陵?”邵兰亭变色道:“上官阙?” 韩临点头。 “也是。除了他,没人能把你弄成这个样子。”邵兰亭话罢,顿了一顿,还是没忍住道:“你想清楚了?” 山上起了阵风,桌上新抄写的佛经没拿镇纸压,纸张如白鸟四散,飘飞到院子的各个角落。他要去收回来,韩临看他身体不好,让他休息,自己起身去捡。 望着韩临的身影,联系着方才的话,邵兰亭记起当年在长安,上官阙每个月都来找韩临,他也碰到过几次。 上官阙常是立在远处,唤韩临一声名字,韩临闻声便会笑着转脸喊师兄,丢下手头的事同人告别,快步朝他走去。上官阙静静地等在原地,一双眼看着韩临回到他身边。 “不瞒你说,有时候我也会想,凭什么我提起想做的事,总要有人来说三道四。有的冷嘲热讽出口中伤,有的软硬兼施逼我放弃。”韩临答着话,俯身捡纸稿:“人只活一辈子。明明这是我的人生,我想要做的,也从来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韩临低脸掸纸上的灰:“我也想过,不再管谁哭谁笑,只做自己高兴的事。” “小时候,我和师兄说我想要一个亲朋和睦的家。这些年来,师兄劳心劳神,为我找回妹妹,帮忙处理了我身边人的许多麻烦,亲手为我搭造出如今亲朋和睦的现状。他手段多,人狠,参与得又太深,手里捏着每个人的底细弱点,倘若我离开他,他折磨我的妹妹恐怕更甚于佟铃铃折磨你的亲人朋友。”韩临很快捡起最后一张,却没起身,只是单膝撑地蹲着,手指缓缓捋平纸上的折痕:“方才你弟弟对你的指责,我都听到了。你选择对得起自己,盗走魂瓶,不顾一切。我……做不出。” 韩临整好纸张,过来递还给邵兰亭:“我是错已铸成,再难回头。我只能选师兄。” 邵兰亭心想上官阙手中攥了韩临重视的亲人,也怪不得韩临在劫难逃。劝也无用。倒茶给他,又笑道:“方才还来劝我呢,你不是一样生不如死?” 讲完话,又将方才捡回的佛经递给韩临,让他看看,说或许心中好受些。 韩临笑着接受他的好意,低眼去瞧那叠莫名有些眼熟的经文。 “不对,我能寻死,你却不能。”邵兰亭朗笑几声:“这事上我倒胜你一筹。”止笑后又问:“你喜欢他吗?” 话出口,方觉问得多余,这局面,韩临的喜欢或不喜欢,难道能改变什么? 韩临闲翻那些经文:“我不想喜欢的。” 并非不喜欢,而是不想喜欢。 一字之差,相去甚远,无非是韩临不肯为情左右。 邵兰亭静了半晌。 缠绵于情局之人,最懂这般苦处。 过得良久,他拿笔杆敲了两下桌面,叹了一声,黯然道:“不管怎么说,你喜欢的人还活着,这上头,我输得一塌糊涂。” 见他因易梧桐去世心伤,韩临未将心中所想说出来:我管不住自己,一度想杀了上官阙,杜绝心动。只是没有成功。 这时韩临也想起这些经文看起来眼熟的缘由。当年在洛阳,上官阙在他枕边看过这部佛经。 “我近来偶尔高兴了,很快又会良心难安。”喉结几次起落,韩临道:“因为上官阙,我对不起太多人了。” 邵竹轩听着,心中一片悲哀。易梧桐是他师兄的下属,他师兄的那些手段,作为易梧桐的丈夫,邵兰亭听过不少。此人心计颇深,对师弟有太多心思,偏偏又有恩于韩临,逼得韩临为他做了许多错事。 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闷恶,邵兰亭转而又问:“上官阙待你怎么样?” 韩临道:“老样子。最近他不发作,我倒是还好。只是不知道他下次又在什么时候折磨人。” “凡事最怕那点好。孽因情生,割不断迷情,便剥不去情孽。相生相缠,比利刃还伤人。这是当年和尚劝我的话,我也送给你。”邵兰亭自嘲道:“不过听懂了也没用。” 韩临又看了一眼手中经文,忆起当年上官家出事那一年的冬天,好几次夜半梦醒,他睁开眼,总同本该翻看佛经的上官阙四目相对。 韩临把经文还给邵兰亭,也说:“是。看懂了也没用。” 邵兰亭宽慰道:“你师兄那样的人……事已至此,你除了想开些,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好歹他能给你想要的。”讲完又道:“来,说说,最近有什么高兴的时候?叫我沾沾喜气。” 韩临抬起手腕,指尖抚过石桌上的刀:“调养好受损的经脉,再次握上刀。当年我内息杂乱,以为再也碰不了武学,想不到峰回路转。我这一年在练左手刀。” 却见邵兰亭欲言又止,韩临让他有话便讲。 “从前你为摆脱他,毁了一只手,废了满身的武功。”斟酌再三,邵兰亭转言又说:“你不怕恢复了武功,再为他驱策去杀朋弑友?” 韩临:“我考虑过,不会的。” 邵兰亭:“何以见得?” 韩临说:“我已经没有对他有威胁的朋友了。”
第116章 绝路(3) 日色西沉,作别时,邵兰亭说不要再来了,免得打草惊蛇。 韩临答应下来,立在门口,望着暮色中的故交,迟迟没有离开。 “不用担心我,我没多少时日了。”邵兰亭开解道,送客时,如当年求韩临送求和书给易梧桐一般,作了个长揖,说:“韩临,你的日子却还长。保重。” 这就是最后一面。韩临走过曲折的小路,到外面同月老祠的邵竹轩摇了摇头,邵竹轩见状垂头丧气地送他上马。 临走前,韩临说近来这附近不太平,让他早些下山,路上注意些。 下山路上,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韩临循着哭声策马找过去,寻到一片竹林前,那哭声却忽然停了。 韩临下马,拔出了长刀,向竹林中走了数步,忽见竹林深处走出一个高大的人。 那高大的青年见到来人,道:“小韩?” 韩临也道:“杨大哥!” 杨立业是韩临当年在长安结交的朋友,前两年路过金陵,专程去与韩临叙过旧,这次重逢是在两天前的街上,说是出来游历看春景。 二人寒暄片刻,韩临问杨大哥怎么到山上来了,他说来看风景,不留神迷了路,还好遇见了你,咱们一道下山吧。 韩临说好啊,我的马拴在前头。 杨立业谢过他,领在前头走了两步,侧身避过直刺腰眼的刀锋,大声道:“韩临你做什么!” 韩临冷冷地道:“你衣领上沾了血。” 杨立业缓了缓脸色,向他走过去道:“兴许是中午杀野鸡时溅上去的,我可迷了不久的路啦,幸亏碰见了你。” 韩临挥刀直指向他,没问他怎么入了邪道要吸孩童的血,只道:“那孩子在哪里?” 杨立业见他目色寒冷,也知多辩无用,扯扯嘴角,露出个没意思的表情:“韩临,如今的你对上我,连自保都难,何必要强出头呢。” 韩临依旧在问:“那孩子还活着吗?” “哭个不停,让我打晕了。”杨立业讪笑了一下,向韩临抛出好处:“小韩,杨大哥当年在长安也算照顾你,前年向你问清楚了伤势,大哥虽在欢场厮混,却也时刻为你留意着。没想到今年年初,阴差阳错真给我弄到一本采补心法,恰好对症能助你涵养心脉恢复武功。虽然是魔教的东西,但是不害人。” 为吊人胃口,他故意停顿了很久,才又接着道:“现如今你不是朝廷的人了,又没给上官阙在背后逼着,大家兄弟一场。这样吧,小韩,今天的事你权当没看见,作为谢礼,杨大哥把那心法给你,顺便指点你怎么练。” 今日之事给熟人撞见,为保名声,杨立业是决计不能放人走的,他也并不忌惮这废了持刀右手的小刀圣,杀了倒很方便,只是有心给自己谋些好处。说完这些话,他就一直紧盯对面那张俊极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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