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顶层坐着等的功夫,韩临暗暗告诉自己:“我又不是不占理。” 等到上官阙单手拿一摞材料,另一只手端着托茶的盘上楼来,韩临心情已然轻松不少。 上官阙把茶递给他:“到里间讲。” 韩临端茶进了里间,里间是上官阙休息室,还有张卧榻,桌凳齐全,只是凳子椅子都垫了软垫,以往他们说话,为图舒服,都在这间休息室。 上官阙随后进来,韩临想着待会儿说不定要讲明,为壮胆,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随后上官阙看着韩临张牙咧嘴满面欲言又止的模样,半笑着道:“喝错了?” 韩临急按动壶上一个位置,又从里头倒淡茶出来,喝进嘴里冲苦涩的味道。 上官阙笑着坐到韩临对面,拆开封纸,又问:“现在开始?” 韩临立起来,负手开始详细的讲这一路的事。 其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多虑了,暗雨楼也不是天罗地网地四处布眼线,他有时候钻进山里十天半个月,根本没人能找得到他。况且无蝉门那边暗雨楼很难渗进去,他到那里又不张扬,在暗雨楼的人看来,他只是凭空消失了半个月。 这次韩临也故技重施,把去无蝉门的那半个月换成去川蜀的森林散心。果然,师兄也只闲闲翻着纸张,没抓他的毛病。 之后的返途就有迹可循了,他没有做什么出格事,放心大胆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韩临讲到昨晚,见上官阙还没出声打断,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这个流程真是遭罪,改天得提议废了。 “昨天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 “我到京城转了转,没出事不就行了。”韩临说:“以后别这么兴师动众。” “你去哪里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又不是不回来。我好歹还有个刀圣的名头,昨天那一出,传出去,给人笑……” “我问你去哪里了。” 知道说谎没用,韩临:“妓院。” 上官阙放下手里的纸,抬起眼注视他。 既然讲明,韩临也放松下来,靠进椅背,拿鼻息笑了两声:“你既然知道,何必还要再来问我。” 上官阙没有讲话。 韩临甚至有余裕去给自己倒一杯茶,杯沿蹭着嘴唇:“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先前不知道我去妓院。” 不过就是晚回去几个时辰,上官阙的耳目连他跟红楼的女人在桥边说话都能知道,会不知道昨天他回京后的去处?那花楼可是暗雨楼罩的。 韩临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朝那个方面去想,他总想做师兄眼里那个好师弟,不想违背师兄的期望。尽管这种期望细想完全没有道理。 可他还是不想搞得太难看,毕竟得有十年的交情了,真要决断,就跟心口上割肉似的。 想到这里,韩临又软了心肠,那些决断的话,决定过些时候再说,放下瓷杯,起身道:“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但韩临并不知道,上官阙发作的点,正在于预示到他即将失控。 “十月初二到十月十四,你又到了哪里。” 韩临清楚他没有证据:“川蜀的密林,你让我去散心的。” “这上头写你消失在山城外,再出现也是在山城外。”上官阙声调平稳地复述纸上内容,再一次抬眼,戳穿韩临的谎言:“你去了无蝉门。” 韩临沉默。 “去找挽明月?” 韩临仍然用沉默承认了。 “你不想要命,大可以告诉我,我还会帮你寻个坟茔。免得在无蝉门遭人暗算,给人丢到深山,被狼叼去,尸骨无存。” 上官阙语调平缓,内容却教韩临听得头皮发麻,不由得打断他—— “我不会有事的。”韩临顿了顿,又说:“何况还有挽明月在。” 上官阙面上露出一缕笑:“你要想清楚,他可今非昔比了。” “那也不是现在,他现在还没接任。”韩临转过身,意欲往门口走。 上官阙笑了两声,韩临听得背后笑声,觉得不自在,停住步转过身:“况且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上官阙也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反手拧住门,将背靠在门上,冷冷的审视韩临。 休息室不算大,门一关,压迫感很强,韩临高昂着脖颈,一点没有认错的迹象。 见韩临再不言语,上官阙叹了一口气,像是对他没有办法:“青楼以后不要去了,以后你也不要再去找挽明月了。” “为什么?”韩临冲口反问。 上官阙皱眉:“昨天闹出这么大的事,好在你没出事。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再发生一次,以后你要真遇上危险,别人也不会当回事看。” “我不会去一趟妓院就会没命。”韩临摔过头,余光见上官阙双唇欲动,韩临先他道:“你不要再提年初滁州那阵紫烟了,那次确实是我的倏忽,但我不会犯第二次了!你不要借题发挥!” 上官阙一步步走近,睐起眼睛:“你就非要去青楼?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也不知道上官阙会不会拿当初的话对他讲,于是韩临低着头,在他可能说出口之前,道:“我现在还能正常地喜欢别的姑娘吗?即使不去青楼,我被你上了这么多次,能够问心无愧对我将来的妻子说我一直满怀希望直到等到她吗?” 对于妻子,要过剩下半辈子的人,得坦诚。不坦诚,会在心里结成疙瘩,每次血液流过那里,一定会心跳不稳。 可是给男人搞了一年,以后不知道还要被搞多久,甚至越来越爽这事,太不要脸了,韩临根本不想讲出来。 至于睡女人,偶尔恍惚,眼前出现上官阙的脸,不止不会吓到,还会更来感觉这种事,韩临准备把它带进墓里。就算好看,那也是他师兄呀,他这是被弄得人都晕了。唯一坚定想的,就是他这种人,还是不要去祸害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妹妹好。 童年的一半在乡下泥地里滚,一半四处逃荒讨生活,韩临错过了观念被捏塑最好的时期。后来在临溪,谢治山也是口拙的人,只用命他背书的方式教他仁义礼智,作用很有限,不过总算是赶上了人成型的最后一段时期,令韩临记住了故事里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不可以做。 总归最好的时期已经过去了,这个孩子见惯了苦,连死都见得一点不奇怪,被经历锤炼得性子麻木,因为这些,到后来韩临也没成为道德观念强的人,是非观很朴素。 第一次杀人所有人都犯恶心,连上官阙都变了脸色,只有韩临仗着那天饭堂人少不挤,一口气吃了往日的两倍。这件事后来也被当成罪状,成为人们控诉他冷血的力证。 韩临只在乎自己认为重要的人,比如师父,比如师兄,比如朋友。尽管韩临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让他去杀朋友,他还是挣扎好久。 人终究有软肋,比如韩临唯独在乎家庭,他家中有个妹妹,不知死活,不知流落何处的妹妹。 他爹娘临死前,希望他确认妹妹有个安稳的归处,受制于饥荒和时间,韩临找不到韩颍,可他一直记在心里。韩颍自小被送了人,要是哥哥都忘了她,也太可怜了。因为韩颍,韩临对别人的妹妹一向很照顾,也不忍心因为自己,毁了她们的一辈子。 听完韩临那一席话,上官阙将背靠在门上,闭上眼,沉重地呼吸了几声。 韩临看不了他这个样子,垂下眼不看他,坚持继续道:“如果你的妹妹还活着,你会愿意让她嫁给我这样的人吗?” “咚”,沉闷一声,门板被拳头砸了个洞,从中能瞥见外室上官阙常坐的那张红木素椅。 韩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突觉一阵风朝他冲过来,脖子被紧扼住,是几乎要将他喉咙捏断的力道。 上官阙拿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卧榻上。 韩临大脑一片空白,一双眼盯着脸前的上官阙,只见那副沉静的面容中透着不可遏制的怒气。 上官阙沉声说:“我的妹妹都已经死了,不要用死人给自己找借口。” 韩临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从喘不过气的喉咙里,嘶哑着挤出气,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口不择言。” 上官阙面色铁青,韩临很少在他师兄脸上看到这种不好看的神色,他也知道自己碰到禁忌了。犹豫了一下,韩临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正好有床,师兄既然生气了,那就让他开心点。 他指着门上那个洞,请求:“能不能先找个东西挡上?” 几乎是立即的,扼住呼吸的那双手松开了,上官阙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种嫌弃的眼神韩临认得,前不久他在山城的镜子里见过。韩临知道自己又做错了,跟挽明月那晚一样,他一定又做错事了。 韩临等着他给自己一个巴掌,却迟迟没有等到。上官阙已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修长冷淡的背影,好像不想多看他一眼。 也不知道上官阙会不会拿当初的话对他讲,于是韩临低着头,在他可能说出口之前,道:“如果韩颍找到我这种人,我身为哥哥,也不会同意这个选择。” 上官阙转过半张脸:“哦?所以你说这么多,都是我的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临没说话,或许他潜意识里就是这个意思。 “韩临,我问你,我逼过你吗?” 韩临垂下眼摇头。 “你怨我什么,我们今天大可以讲清楚。” 韩临低头只道:“我不怨你。” 上官阙话里竟带了笑:“我看不像。” 话说完,转身回到桌前,上官阙敲敲桌案,示意韩临看过来,冷笑道:“刀圣,你还没发现你少了样东西?” 韩临闻声略怔,从床上爬起来,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桌上抽屉被拉开,里头的东西被上官阙扔到桌面上。 看清那物什,韩临顿时像给人掐住脖子,呼吸险些都上不来,此前所有的坚定和从容都没了影。 “试问刀都丢在妓院的刀圣,能抗住几个人的夹攻?” 话落,上官阙将佩刀朝床上的原主人扔了过去,一并交代:“粗心大意最是要人命。” 韩临抬手接住自己的佩刀,紧紧握着刀鞘,绞紧嘴唇坐在床边不讲话。 “色欲毁掉的人你见得少吗?” 韩临涩涩开口:“我是为了赶回来见你,太急了,才忘了……” 上官阙一口拦断他:“怎么?借口刚用完我的妹妹,这次又用到我了?好玩吗?”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叫上官阙停住口。 脸颊疼得叫人流泪,韩临的手掌发麻,缓了一会儿,才又说:“我没有,真的没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是太急了,没动脑子,我下次不会再犯这种错了,无论是提你的家人,还是把刀给丢了这种事,我发誓,真的不会再犯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5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