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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痛苦地闭上眼睛。 小庄喃喃道:“果然如此么。” “不止。”老先生真是无地自容了,“黄县令还说,以后,他不想看见我们。县令门房都被吩咐了,说只要碰见我们家的人上门,就把我们赶出去。” “小庄。”里正犹豫了一瞬,还是道:“这孩子和我们家没有缘分。你和王五还年轻,你们还有别的孩子。” “爹。”王五嗬嗬的笑,她好似从地狱里归来的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里正语重心长道:“咱们家小门小户,如何能与县令家相碰。他们非要要走饺子,想来也会好好对待她的。你们就当没这个孩子吧。若是非要抢,只怕……咱们家会家破人亡。” “我们不是已经家破人亡了么?”小庄冷不丁地说,他自下而上地仰视里正,漆黑的瞳孔映着幢幢鬼火,眼白白的骇人。 小庄冷冷地看着里正,看着这一群劝他放弃的亲戚们,冷笑道:“爹,饺子是你的孙女,可你除了饺子外,还有五个孙女。我和王五不一样,我们膝下只有一个孩子。永永远远,只有这一个孩子。” 里正嗫喏着嘴唇,欲言又止。 小庄道:“爹,找寻饺子这件事,你以后不用管了。万一我和王五出了什么事,那也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县令也找不到你们头上。天渐渐凉了,外面的雪也结冰了,爹,叔伯婶子们,你们都回去吧。” “小庄,爹并非是贪生怕死,而是——” “出去!”小庄指着门外,冷冷道。 里正眼瞳震颤,他呆呆地看着小庄,自己这个已经成了婚有了女儿的儿子。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就像你说的,我还有五个孙女。” 里正抬起头,“儿啊,爹还有五个孙女要保全呐。” 说吧,里正慢慢地走了出去。 小庄眼睛通红,死死地看着他。没一会儿,屋里的人走了大半。原本有些拥挤的屋子立马空荡荡起来,小庄转过身,看向那个挺拔的年轻人。 “哥,你不走吗?” 陈郁真上前一步,灿烈天光照到他冷淡漂亮的脸上:“我不走。” 小庄咬着牙,半响道:“哥,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此事太过危险,谁也不知道那县令逼急了会做出来什么事情,你……你还是走吧。” 陈郁真摇头。 “你忘记了么,我昨日还和你说,什么事都有哥哥在。” 小庄眼里涌出泪,先是一滴一滴,继而是嚎啕大哭:“哥!” 既然决定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小庄、王五陈郁真三人即刻收拾了包袱,小庄从盒子中收拾了一物,想着可能会用到,索性便带走了。 三人从家中牵了驴车。所谓的驴车,也不过是前面一头驴,后面一个带着轮子的大木板。 陈郁真和王五坐在后面,由小庄驾车。 从村里到县城有二十里地,驴车要走两个时辰。他们未时三刻走的,等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三人便决定等第二日再去。 “哥,你在做什么?”临睡前,小庄看陈郁真拿出来纸和笔。 陈郁真笑笑:“写一封信。” “……你会写字?” 陈郁真沉默一瞬:“只会一点。” 墨锭轻轻地滑动,漆黑的墨汁涌出来。陈郁真抬起毛笔蘸取墨汁,自嘲道:“太久没写了,手生了。” 没一会儿,一封信便写好了,小庄凑上去看,发现不过是两行。他不识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他竟然觉得这幅字比那死童生写的还好。 陈郁真盯着这封信,轻声道:“希望用不到你。”
第249章 紫藤萝 从前陈郁真为官时,都是直直走进去官衙。 官衙前有侍立的侍卫,但侍卫从来都没有拦过他。或许是因为他穿着一身官袍,能明显地将他和那些探头探脑、想要闯进来看看的人区分开。 这次陈郁真穿着一身灰袍子,这袍子被浆洗过太多次,边缘处都有些泛白。这种颜色太过平常,扔在人堆里都翻不出个响。 因此他们才刚到了黄县令府大门前,一柄长棍就伸了出来,穿的人模狗样的门房从上到下端详他们的穿着,歪着嘴说:“你们是谁?难道不知道这里不能乱闯,赶紧滚出去。” 小庄年轻,沉不住气,急忙忙道:“我们是来找黄县令的,求大人通融一下,放小人进去。” 门房嗤笑道:“你谁啊?张口就是见县令,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赶紧滚,赶紧滚。” 小庄咬牙:“小人是饺子的亲爹。” 那门房一听,惊讶了半晌。他重新端详了面前这两男一女,笑吟吟道:“原来是你们!可真是不巧,我们县太爷出门办事去了!” 小庄一惊,他们为了能堵住县令,来的已经够早了,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可县令竟然还是不在? 门房苦口婆心说:“哎呦老弟,我看你面善,我就充大叫你一声弟弟。你这事呢,听哥哥的。你就不要闹了,赶紧回去吧。自己的亲生闺女能被县老爷抚养,这是天大的恩惠啊,旁人高兴都来不及,你怎么还不识好歹呢?” 这几日听了无数这样的话,小庄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已经懒得争辩了,毕竟闺女又不是他们自己家的。 “老哥。”小庄舔着脸笑道:“咱们不说这个了,请您大人行行好,告知我县令大人何时回来。” 门房掏了掏耳朵,嬉笑道:“县令何时回来,我怎么知道。” 小庄无力地看了眼陈郁真,陈郁真本能的蹙起眉。 门房重新拾起刚刚那根粗棍子,漫不经心地往旁边指:“天这么冷,我劝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若是非要在这里等,那就往旁边让让,可别挡了我们县衙的大门。” 王五脚步往前冲,她抬起脸,露出那双坚毅的眼睛:“黄县令不在,黄夫人总在吧。我们想要见黄夫人。” “哎你这人。”门房竖起眉,他嘲讽道:“你是谁啊,想见谁就见谁,说话前能不能先吐口唾沫照照镜子。” “你……” 小庄赶紧拉住王五,他脸皮抽动,最终对门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老哥,我们这就去旁边等。等县令来了,还请您通融一下。” “那是自然。” 小庄拉着王五,两个人神色同样的灰败,陈郁真远远的缀在后面,寒风萧瑟,将他们身上灰扑扑的衣衫都吹得飘了起来。 门房提着粗棍子,摇头晃脑地进了倒座房。大门蹭一下被阖上,陈郁真扭过头,只能看到县令府上,那威严厚重的朱漆大门。 大门中央,铜制的金黄兽头狰狞可怖、栩栩如生。 冬天真的很冷、很冷、很冷。 冷风会透过厚重的衣衫,钻到人的骨头缝里,裸露的手背、脖颈、面颊会被冻的通红,会发痒,会肿大。 县令府附近并没有落脚的茶屋,他们三个人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门口的一个亭子。亭子四面透风,陈郁真躲在廊柱旁,想要藉此躲避一些寒风。 王五和小庄坐在一起,他们怔怔地看向府衙方向,眼底尽是茫然。 中间那门房还出来一次,‘好心’地看了看他们,劝他们赶紧回去,说天寒地冻地,冻出什么好歹就不好了。但他们并没有离去,门房抬下巴看他们,最终还是摇摇地走了。 陈郁真垂着眼睛,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在这里等着。 他能猜出来门房在搪塞。 但是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隐隐的希望,希望县令并不是真的不想见他们,而是真的出去了。 哪怕他现在不再是朝中官员,他还是期盼着为官者能以身作则、亲近爱护百姓。 哪怕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他还是希望百姓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能有冤可诉、有法可依。 这个希望如同一个弱小的火苗摇曳着,让陈郁真的心神不至于摇摇欲坠。 “哥,你先回去吧。”小庄嗓音沙哑,他推了推陈郁真,被其身上的冰凉吓了一跳。 陈郁真摇摇头,他死死的盯着一个地方,轻声道:“一顶轿子来了。” 轿子?是县令?! 小庄蹭一下直起身,他脸上还未露出狂喜,便见那人下了轿。距离较远,看不清人脸。小庄刚想冲过去看人,陈郁真就摇了摇头:“这人穿的不是县令的官服,他不是黄成平。” “看门房这殷勤的架势……应当是主簿之类。走,我们过去看看。” “张主簿!”刚刚还一脸刻薄相的门房花枝招展地飞奔过来,他笑盈盈道:“县令大人等您好一会儿了,说今日有雪,要和您一同饮酒赏雪呢。” 张主簿今年五十五岁,他挺着个大肚子,笑呵呵道:“那感情好。正好本官也想和县令大人彻夜畅谈,对了,听说县令大人收养了个孤女?” 门房笑道:“正是。那孩子才过了周岁,都听不大懂人说话呢。她原先是下边村里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夫人心善,将那女孩子带过来养了。” 张主簿惊讶道:“夫人真是心善。” “只是那户人家不识好歹,见夫人喜欢那女孩,非要不依不饶上来讨要银两。” 闻言,张主簿也肃了面孔,站定嘱咐道:“这本官一定要和县令大人好好分说分说,可千万不能让刁民坏了好事,养大了心思。” “是。”门房殷勤地推开门,护送张主簿入内。 “等会儿——”小庄气喘吁吁,他拼命呼喊。 张主簿被声音吸引,扭头看。老主簿蹙起眉,看远处那灰扑扑的三个人,皱眉问:“这是谁?” “……是,是那孤女的亲生父母、亲戚。”门房面露难色,“过来讨要银两来了。” 张主簿冷笑,挥袖离去。 等小庄好不容易跑到时,就看到了紧闭地红门。 他呆呆地注视着,里面欢闹声透过窄窄的门缝传出,跟着凛冽的冬风一起传到了他的耳边。 陈郁真跑了半天才跑到了小庄身侧,他呼吸不稳,脸颊泛着红晕,但眼眸还是平静地。 “白鱼哥。”小庄长长吸了口气,冒出点泪音,“如果县令不想见我们,我们是不是根本没办法进去。” 陈郁真点头:“是。” “如果县令不点头,我是不是没办法把饺子要过来。” “……是。” 小庄眨了眨眼睛,肩膀重新佝偻下来。 此后,他们在县衙门口连续蹲守。 第一天的时候,王五就病了,她是姑娘家,体质本就弱小,风一吹就立马风寒,之后只得在客栈中等候。 第二天的时候,陈郁真也不出所料的病了。他额头滚烫,面颊也泛着红晕,但陈郁真仍然陪小庄在县令门口等候。 不只是为了饺子,更是等候那个心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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