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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姨娘那儿也是,温暖地骨头好像都酥了。 或许是阔别太久,陈郁真竟然有些不适应从前这大少爷似地生活。 等到真回了家,回了这个四面漏风的小屋,陈郁真才有久违的、安定的感觉。 是了,陈郁真四面回望,这屋子的每一砖、每一瓦,他都亲自打扫过。 相比于京中华美精致的囚笼,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陈郁真晚饭随便吃了些东西。 他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沉下去,将地里新长出来的菜拔出,将家里这半个月该干的活都干完。 等忙完后,天色仍然没有完全地漆黑。 陈郁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这是临走时白姨娘托他带给隔壁小饺子的。 里面的礼物并不贵重,但都是小孩子喜欢的。 陈郁真想着王五、小庄此时应该未睡,便带着盒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他家离小庄家走路要走一刻钟,只走了半刻钟,陈郁真舒展的眉又重新蹙起来。 他站在小庄门前,清楚的看到,窗前人影憧憧,灯火通明。 窃窃的讨论声、哭声伴着凛冽的冬风传到他的耳朵,陈郁真眼眸彻底沉了下来。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人声又一瞬间的静止,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刹那,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而被众多妇人簇拥的王五泪眼婆娑,哭的更大声:“白鱼哥!” 青年穿着最普通的灰衣,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暗沉的颜色。然而这个年轻人肤色白的惊心动魄,五官俊秀漂亮到非人的地步。 矜贵冷淡。 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反倒是哪里来的世家公子哥。 陈郁真缓缓扫视了屋里,屋里人特别多,特别多,男女老少都有,大半个村里的人都集中在这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一般来说,成年之后,男女会互相避讳,不会出现在一个屋子里,可这次…… 在他走的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郁真沉沉的想。
第247章 玄黄色 “白鱼哥!” 王五姑娘崩溃不已地看着他,姑娘黝黑的脸上尽是泪珠,涕泗横流。 “哥,你回来了啊。” 一个憔悴的声音从拥挤的夹缝中出现,小庄呆呆地蹲坐在屋子最边缘。他头发脏污,面上都是灰,眼睛挂着厚重的黑眼圈,不知道有多久睡觉。 众人皆屏息静气,陈郁真望着眼前的场景,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饺子呢?”他听见自己问。 小庄父亲,也就是当地里正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勾住陈郁真的肩膀,将他按到另一边的空椅子上,勉强笑道:“小白哥这半月是出去了?小庄找了你几次,都寻不见人。” 有妇人好奇地探过头,插嘴:“小白哥干嘛去了?是恢复记忆了,探亲去了?” 陈郁真只定定地盯着里正,问他:“到底发生何事了?” 强劲的冬风卷起厚重的雪沫子往窗棂上拍,阴风怒嚎,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王五姑娘呆坐着,闻言一行清泪落在地面。 “饺子……饺子被县令夫人带走了……” “什么意思?” 里正瞥了一眼他身边教书的那位老先生,勉强压抑住愤怒道: “饺子生于景和十四年十月初五阴时阴刻。咱们乡下一直有种说法,这样的孩子,天生就有沟通阴阳、汇聚阳气的能力……而恰好,县令夫人,黄夫人那才两岁的幼子……刚去了……” “所以呢?”陈郁真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想。 老先生嗫喏嘴唇:“黄夫人起了心思,前几日来家里看了饺子。饺子活泼伶俐,黄夫人很喜欢。事后……县令大人出面,让小庄他们把孩子交给县令,以后就由县令一家抚养。” “……收为养女?” “……不是养女,是、是,”老先生犹豫了半天,恨恨道:“他们是想让饺子和那个夭折的幼子结为夫妻!” 这话说完,屋里个个陷入了沉默。 若是能和县令大人家结亲,在座之人都只会欢喜地不得了,欢呼自己家祖坟冒青烟。 可对方儿子都死了,难不成让自己的闺女守活寡啊。何况孩子还那么小,谁家的父母能受得了把孩子交给别人抚养。 小庄和王五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爱之如命。 陈郁真却有些恍惚,他明明站在这里,却恍然间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个大雨天,疾风骤雨,他的生父陈国公气势汹汹赶过来,逼他同意妹妹和尚书之子的阴婚。 阴婚,多么可怕又恶毒的两个字。 陈郁真怔然地望向自己的手掌,他竟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细微的颤抖,强烈的愤怒在心底勃发,让他恨不得冲过去将那些肮脏之人的脸皮撕扯干净。 “他们怎么知道饺子的生辰八字。” 陈郁真这时候的嗓音竟然还很沉静。 老先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面上的血色消失的干干净净,陈郁真眼眸瞥过去,老先生仓皇地躲避。 “……是,是我嘴不严。在讲堂上和学生们提了一嘴。没想到那学生立马和他当县令的远房亲戚说了。” 小庄蹭一下站起来,他猛地冲过去,朝老先生大声怒骂,周围人见状赶紧拦住他。 “为什么,为什么!”小庄什么都顾不得了,杯子茶盏之类的都被他狠狠丢过去! “是我家让你能在村里教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家的?!” “小庄!”里正喝道。 “爹!”小庄抬起通红的眼睛,他如此情状,谁都不忍心苛责他。 “饺子是我的女儿。我和王五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到这么大,他黄成平想把我的女儿抢走,让她嫁给一个死人,那不能够!” “好好好,小庄,你先冷静一下,你先坐下。” 老先生身影佝偻,他甚至都不敢看小庄王五等人。此刻他抛下童生的意气,头一次朝一个小辈低下头颅: “小庄,是我对不住你。等后日,不,等明日,我就立马去我那个学生家,如果学生家进不去,我就去县令家,无论如何,我都把饺子给你带回来。” 小庄斜眼冷笑:“话别说太满,你能进得了县令的门么?” 自饺子被强行带走后,小庄和王五夫妻曾结伴去过县令家三次,头一次还能进得了门,等他们委婉表露出想要带孩子离开,高攀不上县令家的意愿时,就被端茶送客了。 后面再也没能进去过。 老先生满脸通红,只说:“我一定会努力的。就算拼了我这张老脸,也在所不惜。” 晚上的谈话持续了很久,后来陈郁真才明白,原来这些街坊邻居都是里正叫过来的。 里正不愿与县令家正面交恶,所以叫大家过来劝小庄王五夫妻,想让他们放弃这个孩子。 可王五小庄无论如何都不松口,里正只好由着他们。 反正……一个村民,又如何和一个有着官衔,掌握一县之地的大老爷斗呢。 陈郁真是屋里最后一个走的。 小庄和王五呆呆的蜷缩在一边,在失去观众的时候,他们表面的凶恶褪去,只剩下刻骨的悲伤和恐惧。 小庄抬起头看他,他是个圆脸,尽管膝下已经有了孩子,但看着还很稚嫩,还是初见少年郎的样子。 那时候的小庄无忧无虑,那时候的王五整日嘿嘿傻笑,他们想过他们日后还有这么挣扎痛苦的时候么。 “哥。我好害怕。”小庄喃喃道。 “但我知道我们不能退缩,一旦我们退缩,饺子这一生就真的完了,我们和她的缘分,此生也就尽了。” 陈郁真弯下腰看着他。 他说:“不要怕,哥哥在这里。” 陈郁真低着头,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垂着,小庄看着他,恍惚间以为看到了悲天悯人、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第248章 晨雾白 翌日,天一亮,陈郁真就到小庄家等候。 今日小庄家的客人少了许多,大多是亲近的亲戚和玩伴。大家都默默地坐着,耐心等着老先生那边的消息。 ——按照昨日商议的,今日老先生和里正将再度前往县令家游说。老先生是几十年前的童生,里正有小小的职衔,这已经是他们这边能拿出来的最大砝码。 若是这两位联袂而去都进入去县令家的大门,那……饺子基本也回不来了。 小庄烦躁地坐在一旁,时不时踮脚往外看。 王五在默默收拾孩子的小衣裳。饺子的衣裳不多,大多都是从哥哥姐姐那儿拾来的。她的玩具也不多,但每一件都十分珍惜。 王五拿起一个拨浪鼓。鼓声轻轻,携着小木珠的绳子轻轻摇摆。 王五呆呆地看着,泣不成声。 “不要收拾了。” 陈郁真将拨浪鼓拿走,放到那堆衣服上。 背后传来声音,王五忽的问:“白鱼哥,你说爹他们能将饺子带来么?” 陈郁真攥紧拳头,他给了一个最真实的回答:“不知道。” 童生亦或是秀才,在普通人眼里,或许身负光环,但在能在吏部挂上号的县令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 此行所依靠的,唯有那黄县令的良心而已。 陈郁真伸出手,他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执过翰林院的笔。是属于堂堂探花郎,是矜贵无双的京官陈郁真的。 但现在,这双手属于普普通通、不识字、靠种地为生的一个百姓白鱼。 哪怕是现在的他站在县令面前,他都没有丝毫的信心。 一届布衣,如何和上官争斗。 或者说,如果陈郁真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他如何能对抗当地长官。 用过晌午的饭,时间忽而变得漫长。小庄躲在了屋子最边缘的位置,背对着窗户。而王五开始做针线,手指上被戳出来一个又一个血洞。 村里的人停止了窃窃私语,一致的闭嘴不言。 陈郁真把玩着姨娘预备送给饺子的礼物,他乌黑的眸子低垂,外面天光倾泻,将浓密的睫毛映成一团扇子。整个人像一个秀丽的剪影。 “来了来了!” 村里人惊喜地翘首探看,陈郁真眼神也跟着望过去。 “……怎么只有他们两个,饺子呢?” 里正和老先生面色灰败的走过来,他们知道有人隔着窗户看他们,但他们甚至都不敢抬头对上他们的目光。 说话的人后知后觉脸色苍白下去,小庄明亮的眼睛一寸寸黯淡,蜷缩成一团。 失败了。 最大的筹码,也失败了。 两人掀帘而入,众人都望向他们。他们讷讷道:“县令知道我们去了,很开心,特意放开公务见我们。本来相谈甚欢,但我们一提饺子的事,县令就勃然大怒,直说我们是瞧不起他们家。让人把我们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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