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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问:“定亲了没有呀!是哪家的千金?” 白姨娘回道:“定了,定了,是我娘家的侄女。只等她过完年来京城,就给他们成婚。” 赵显听了,却有些闷闷不乐。 他戳了戳陈郁真:“你定亲怎么不告诉我。而且你娘家侄女……无官无职,怕是配不上你吧。” “赵显!”郡主斥责道。 她握住白姨娘的手,“姨娘莫怪,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他没有坏心的。” 赵显这才讪讪住了嘴。 白姨娘笑道:“显哥儿活泼,我是知道的,不会怪罪。至于孩子们的婚事,自然由他们做主。” 赵显听了,心中忽然拔凉拔凉的。 “早定亲了也好,心也定住了。”郡主抱怨道:“我那个傻儿子还没开窍呢,我给他说了多少亲家,让他相看了多少女孩子,他都看都不看一眼。逼急了,还拿她们长得都不如真哥儿好看来搪塞我。” “白姨娘,你看看他说的是不是傻话。” 白姨娘笑:“是傻话。” 郡主笑道:“郁真是男子,你将来莫不是喜欢男子不成。” 话一落下,周围人都笑了个满怀。赵显也笑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笑的心里发苦。 午正时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恰有金光穿过白云,斜斜照在铺满了雪的大地上。 皇帝大驾快要到了。 公主府面前长街早已被肃清,黑甲士兵执长枪立在街边。来参宴的官员家眷数百人按品阶站好,垂手静候,肃立无声。 蟒袍太监静立,三声鞭声响彻云霄。 只见道路尽头数百黑甲兵士踏步而来,旌旗飞扬。宫女太监紧随其后,持黄罗伞盖,抱宝盒,侍立在旁。 被簇拥着的,一架紫檀木鎏金宝象缠枝马车,踏着次弟排开的仪仗,在众人屏声静气中缓缓而来。 “跪——”伴随着蟒袍太监的高宣,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人虽多,但只闻衣服布料摩擦声。 车轮滚动声音停止,马车停下。 公主府前一片安静,就在这时,大红猩猩织金毡帘被人拉开,端坐于此的高大男人停止转动佛珠,平静眼眸望了过来。 之后,另一架马车停下。着湘色刻丝暗八仙寿袄、头戴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的太后被宫人搀扶着下了轿。 皇帝站在最前,他扫过乌泱泱的人群,随意抬手。 指尖的碧绿手串在空中划过,金黄流苏亦摇摆不已。 人群都站了起来,小心往这边打量。男人龙章凤姿、气度雍容。 许多贵女都是第一次见皇帝真容,不由面颊绯红,只觉威仪凛然、丰神俊朗。 长公主喜气洋洋地迎上去,太后牵着小广王,威严的脸上也带着笑意。 唯有皇帝,一脸平静,漫不经心。 他虽不说话,可所有人都悄悄觑他面色。长公主适时将话题引到皇帝身上。见他有些不耐烦,便笑道:“母后,圣上,外头冷,咱们就先进去吧。” 待那金黄刻丝五爪团纹龙袍消失在众人眼前,寂静的人群才哗一下喧闹起来。白姨娘踮着脚朝皇帝消失的方向看,欣喜不已。 长公主招待陪侍皇帝、太后等。他们这些人只能够让长史接待了。 很快,这些家眷们就被安排在水榭里。按照官职诰命等排列。一二品官眷最前一桌,三品官眷往后两桌。剩下的勋贵、诰命、世子更是不胜枚举,依次排列。整个大宴蔚为壮观,席面从水榭最高处蔓延到最低处。 这次不分男女席,赵显和郡主要往前一些,陈郁真和白姨娘坐在靠门的位置。席上觥筹交错,大家都是六七品的小官,说起话来也自在。 只是不免有人时时扫过水榭高处。虽说着话,但时时关注高处那位金黄身影。 陈郁真抿了口茶水,也跟着往高处打量。只见皇帝恰好扭过头来,两人隔着重重栏杆与水,直直对上。 皇帝挑眉,手里端着一杯酒,遥遥冲他一敬,一饮而尽。
第26章 樱粉色 饭毕,四周官眷还三三两两地坐在座位上闲聊,并未离开。 陈郁真嫌人多吵闹,想带姨娘去人多地方逛逛。 他和姨娘打了个招呼,便要出门。忽见一蟒袍太监从水榭高楼疾行而来,穿过重重人群,到了陈郁真面前。 官眷们好奇打量。 陈郁真拱手,疑惑地看向他。 那太监笑道:“是小陈大人罢,圣上有请。” 周围一下子喧闹起来,又静下去。 陈郁真踌躇片刻,他思量半晌:“姨娘,你跟我走吧。我面见完圣上便出来。” 白姨娘喜气洋洋地嗯了一声,紧紧跟在陈郁真后面。 他们出了水榭,从湖面堤岸小路上走,没多久就到了一个单独院落。院门处有重兵把守,刘喜刘公公候在那里,看见他们来心中一喜:“探花郎来了。” 陈郁真颔首。 面前小院有七八间屋舍,其中一间居于正中,侍卫、太监候在门前。白姨娘被安置在附近的一间暖阁,待陈郁真面完圣后一同出去。 刘喜亲自推开门,陈郁真提起轻袍,迈了进去。 屋舍摆设整齐,华贵繁丽。外间并没什么人,刘喜悄悄指了里的手势。 外间内间用一张织金缂丝毡帘隔着,陈郁真轻轻掀开帘子,清雅香气便铺了个满怀。 一个金黄身影立在金兽雕羽纹香炉前,手里拿着个铜锤儿,正拨弄香灰。随着他的动作,香气愈发扑鼻。 男人身姿挺拔,冷峻的面孔沉沉注视面前的香炉。听见脚步声才放下铜锤儿,笑道:“你来了。” 陈郁真眼睛弯了弯:“参见——” 话音尚未落下,皇帝上前一步,扶住他的双肩,将他拉了起来。男人力气极大,陈郁真只觉双臂一股巨力传来,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笼盖住了他。 男人低哑磁性的声音响在他头顶,带着笑意:“不必多礼。” 虽直起身来,皇帝放在他双臂上的手还未松开。反而向下走,握住了他手腕。 肌肤相触的时候,陈郁真怔愣半晌。皇帝指腹粗糙,浓浓热意沿着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 “外面这么冷么?”男人盯着他苍白的面颊,笑问:“看你手腕都冰成这样。” 两人的距离十分近,近的仿佛皇帝炽热呼吸扑在他脸侧。陈郁真丝毫没有觉察,他抬了起了俊秀清冷的脸,甚至冲皇帝笑了一下: “是有些冷。” 面前的探花郎身体瘦削,手腕细白,面上秀美清冷,总是泛着一股病气。其偏偏又倔强极了,看着便十分惹人怜爱。 皇帝闷得快要出汗,饶是如此,看陈郁真冻得脸颊苍白,还是令宫人地龙再烧暖些。 宫人们来来回回,不一会屋内的温度就上来了几分。陈郁真手脚回了些温度。皇帝待人温和体贴,怎不让臣子心生感动。 陈郁真人看着很冷,但心里极软和。 他当即又要俯身行礼。 可还未弯腰,皇帝双手铁钳一般钳制住他,男人轻轻一捞,就将他拉起来。陈郁真只看到半片金黄五龙团纹龙袍一角,紧接着就对上了皇帝幽暗的眼眸。 男人含笑:“怎么和个小孩似的。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要还十分。” 说着,就带着他坐下。 两人坐在炕沿边上,中间是个炕桌。刘喜上来,给两人都端上了茶水。用的是六安香片,皇帝喝不惯这个,但借着满殿馥郁香气,倒也能接受。 “刚刚瑞哥还闹着见你,被朕给打发了。” 说到小广王,皇帝露出个头疼的神色。小广王蛮横跋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弄得皇帝也很是无奈。 陈郁真:“小广王活泼可爱,性情率真。为人自有一股侠气。” 皇帝摆了摆手,显然不乐意说他。 内室忽然陷入了寂静。皇帝指节分明的手指敲打冰裂纹杯盏,他垂下双眸,不知道在思量什么。陈郁真抱着杯茶水慢吞吞地喝,没有贸然开口。 若是一般人,遇到这种忽然冷场的事情可能会想自己是不是话语中出错,得罪了皇帝。但陈郁真沉定从容,依旧慢吞吞地喝茶。 “陈卿,”皇帝忽然回过神来,他望向探花郎,问询:“你做官也三年了,以后想履任什么官职?” 陈郁真心中一动。 皇帝幽深眼眸正看着他,嘴唇微微扬着,虽是探究,但带着些郑重。想来,这是问他以后做官的规划了。 陈郁真是翰林院出身,前科探花。而翰林院,自古就有国之储相的说法,清贵无双。 从翰林院出去的人,去六部,去都察院,去大理寺通政司都是可行的,进而稳扎稳打,一步步靠着皇帝信重、熬资历到中枢,甚至最后入阁都有可能。 每一个一甲进士都在谋划自己的官职。皇帝对陈郁真的信重人人可见,他话一问,几乎就是明着说‘你想去哪,朕替你安排了。’ “臣想外放。” 皇帝惊愕不已:“……你说什么?” 陈郁真低下头,重复了一遍:“臣想外放。” 乌黑的眉一点点蹙紧,皇帝眼眸渐深。男人指尖一下、一下轻扣桌面,仿佛扣在人的心底。 “你再说一遍?”
第27章 宝蓝色 陈郁真起身,跪在皇帝脚下。 男人垂眸,只能看到探花郎乌黑发顶,与铺在大红地毯上的青色衣摆。 探花郎平静道:“臣是家中庶子,与长辈并不和睦,时常龃龉。臣是男子,更是官身,他们不能耐臣如何,但臣的姨娘还在家中受他们钳制。” “臣早已厌烦呆在陈家,想日后寻个外放,带着姨娘走。” “不拘是哪里,就算是荒无人烟的丘陵海岛,臣也愿意。” 说罢,陈郁真叩头。 重重一声响回荡在空寂寂的内间。陈郁真依旧跪着,他心跳擂鼓。知道自己有些僭越,眼睫微颤。 忽然,面前落下一个人影。 那人猝然靠近,陈郁真眼眸里整片都是皇帝身上的金黄五龙团纹织金龙袍。距离越来越近,皇帝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袭来,沾染到他发丝、青色衣袍上。 皇帝双掌放在他腰肢往上一点的位置,轻轻一提,就将陈郁真拉了起来。他不防备,甚至往前踉跄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想找个东西支撑一下,直至掌心触及到龙袍繁丽锈纹,才猛地回神,将手收回来。 一触即分。 此刻他和皇帝距离极近,两人呼吸相缠。皇帝竟然没有后退的想法,反而叹息。 男人将他扶稳,推心置腹道: “陈卿,你应当明白,去了地方,远离中枢,你以后想高升,可谓步履艰难。自古以来,便是京官高于地方官。而地方鱼龙混杂、世家盘旋。俗话说得好,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地人去了那,纵使天纵之资也难施展分毫。倒不如留在京城,有朕,有小广王看顾着你,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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