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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动容不已。 他瞳仁轻颤,慢慢抬起脸来。 “圣上眷顾体贴,臣……感激涕零。” “只是臣觉得,出来做官,必要出来看看地方事。若只在中枢打转,只看到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不知世事坚苦,不知民生民事,自己倒是受享了膏粱锦绣,可于朝廷无益,于百姓无益,也更辜负了圣上的体贴栽培。” 皇帝心里一震。 面前的探花郎外表俊秀清冷,冷心冷面,对谁向来都不假辞色。他瘦削的身躯被一席青色袍衫包裹着,面上犹有病气。 但内里却有一颗纯臣的心。皇帝践祚太久太久,见过的每一个大臣都在算计如何离中枢更近一点,如何离皇帝本人更近一点,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要去地方,要去那些贫困积重的地方。 皇帝声音低哑,更温和了几分: “陈卿品性率真,让朕刮目相看。外放之事先不提,左右你刚升上来还未多久,瑞哥儿现下也离不开你。” 外放话题结束,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事。陈郁真见几上更漏过了许久,担心姨娘在旁边空等着急。 “请皇上恕罪,臣姨娘还在外面等着……” 陈郁真本意是想告退,皇帝却误了意思。他兴致颇浓,长眉挑起来:“哦?是陈卿的生母?朕倒是想要见见。” 皇帝是真的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成为陈郁真的生母。 陈郁真欲言又止。 其实按理来说,皇帝是不应该私下见外命妇,于理不合。但谁让他是皇帝呢,再加上有陈郁真这个亲儿子在这看着,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话虽如此,皇帝还是令人抬了个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来。 刘喜自去宣人,皇帝本想再和陈郁真说两句闲话,可陈郁真哪坐的住,频频地往外间处打量。 显然担心白姨娘是否应付的来。 白姨娘确实应付不过来,她小家出身,虽进了国公府,但不过妾室,十多年没出过院门。这还是借了儿子的光才能进公主府看看,哪成想,居然要面见圣上了。 对着刘喜她都有些哆哆嗦嗦,搞得刘喜也十分无奈。 “您也不用担心,反正有屏风挡着,您跪就完事了。圣上宽宏慈悲,就算您有些失礼之处,也不会怪罪的。” 白姨娘这才讷讷应了。 待到了内间,眼角余光扫到屏风外一道端坐着的金黄身影,白姨娘便直直跪下了。 “草民白氏,叩见圣上。” 声音低若蚊蚁,还带着点颤音。 隔着屏风,皇帝扫一眼便失去了兴趣,随口令她起身坐下。陈郁真坐在炕沿,抿着嘴唇,担忧地望向战战兢兢、坐立不安的白姨娘。 皇帝行事带着无所顾忌,白姨娘来了这。他没兴趣后就不搭理了,也不说让人走,徒留白姨娘紧张不已。 “这园子朕还未来过,听说公主请的雷家人做的样式,倒是颇有雅致。” 陈郁真勉强应了两句。他时刻关注白姨娘,担心白姨娘受不住。 白姨娘现在就像风中的小白花,难受的要死,摇摇晃晃地,显然在强撑着忍耐。甚至朝陈郁真发了个求救的目光。 “朕在京郊也有个园子,那个挺大,可惜并不常去。皇城里那个住着总是憋闷……”皇帝侃侃而谈,陈郁真却有些魂不守舍。 待皇帝讲完这句,陈郁真即刻站了起来,“请皇上恕罪……如今已到未时三刻,臣还想出去逛逛……” 皇帝幽深的目光扫过白姨娘,喜怒不变: “哦?” 在一旁侍候地刘喜笑道:“小陈大人,现下外面刮着大风,您这体格可受不住。不如在此再待一会,等风小了再出去?” 陈郁真还是坚持。 刘喜脸上笑着,心中暗骂。这个陈大人怎么回事,皇上此刻兴致正好,他忽然要出去,岂不是要扰了圣上兴致!白姨娘也没怎么着,不过有些紧张而已,至于要告退么。 皇帝已经直起身来,他没再看陈郁真一眼。 嗓音却透出来几分冷淡: “刘喜,送探花郎他们出去罢。”
第28章 冷香灰 待出来后,刘喜不禁埋怨: “小陈大人,往日见你你都进退自如,怎么今日就和失了智一样。圣上既然叫你安稳坐下,你就安稳坐下就是,反倒弄的圣上心里不痛快。” 陈郁真致歉。 “实在对不住。下官也知道做得不对,有违圣上对我的照顾。只是姨娘未面过圣驾,下官实在担心姨娘……还要谢公公今日在圣上面前周旋。” 刘喜叹了口气。 白姨娘现在还未缓过神来,她太紧张了。见儿子这样,感动之余不免升起担忧。 刘喜道:“既然圣上都发话了,你便走吧。” “是。” 陈郁真和白姨娘缓缓而去。刘喜望着他们背影,漠然不语。 且说陈郁真对白姨娘小心嘱咐,白姨娘道:“是我连累了你。其实我刚才没事……寻常妇道人家哪有聆听圣训的时候,我倒是想多听会。” “真哥儿,圣上刚如此冷漠,怕不会惩戒你吧。” “不会。”陈郁真道:“圣上最是宽容大度,这种小事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白姨娘听了,勉强放心。 待两人逛了会园子。长公主园子极大,四处都有奴仆支应。且一窗一景,一湖一石皆有美感。瞧见山水树木之态,心中愁闷方缓缓消散。 到了辰正时分,南边来的小戏子们又开始咿咿呀呀的唱戏。幽怨戏音隔着湖水传了过来。 白姨娘爱听戏,他们便往戏台子那里去。 可还未到那,便见太监、宫女垂首站立。 台下十来张圆桌依次摆放。太后居于主位,长公主侍奉在侧,她们都全神贯注听着。太后苍老的手指正打着节拍。长公主凑在她面前,不知说了个什么笑话,两个人齐齐笑了起来。驸马在旁倒有些讷讷。 而另一边皇帝懒懒散散地靠在太师椅上,长腿伸直,面目冷峻,看着冷淡极了。 小广王位置更下,他不喜欢听戏,百无聊赖地支着脑袋,小腿晃悠晃悠。 忽然他眼睛一亮,就要从圆凳上跳下来,使劲招手: “师傅傅~” 小孩声音尖锐,众人齐齐扭过头来。 陈郁真刚安置下姨娘,就有一重物猛扑过来,紧紧抱着他。 他定睛一看:“小广王殿下。” 小广王恰好对他露了个讨好的笑容。 - 太后惊讶道:“原来是他。” 长公主见那少年郎生的俊秀清冷、身姿挺拔,虽瘦削,但并不羸弱,不免好奇问道:“母后,这是谁?” “这是瑞哥的日讲官,如今任翰林院编修,名唤陈郁真。你不知道,瑞哥最是粘他。”见女儿仍朝那边打量,于是太后解释道: “你既好奇,不如让他过来,你见见。” 说罢,便吩咐身侧王嬷嬷将陈郁真带过来,又见陈郁真旁边站着一妇人,猜测那就是他的生母白姨娘,于是让人把她也叫过来。 可怜白姨娘一日之内就要见遍太后、皇帝。 陈郁真本想安置好白姨娘,没成想太后也叫她过去。两人只好一同前去。 待到了近前,两人一同行礼。 长公主眼里异彩连连,称赞道:“好标志的长相。” 小广王挺起胸膛:“师父父长的就是漂亮,满京城都没有比他长得很漂亮的人了。”好像被夸得是他自己一样。 “哪有夸男子漂亮的。”太后笑道。她见白姨娘拘谨,放柔了声调:“不要怕,大方些。你看小陈大人,从来就没有怕过。说起来,他还曾经狠揍小广王,将哀家派过去的王嬷嬷给硬顶回去呢。” 白姨娘神色震骇,恐慌不已。 “臣不敢。” 太后舒服地眯起眼睛,她说:“陈大人,你这样刚直的性子很好,官场中多是阿谀之辈,就缺少你这样铁面无私的人。” 她扭过头去,看向皇帝,“圣上,哀家说的对不对。” 斜靠在太师椅上的皇帝一直在把玩手中翠绿扳指,懒懒散散。他似乎对太后她们的话题没什么兴趣,陈郁真他二人来之后更是一眼都没望过去。 直到太后忽然提了一句他时,一直游离于外的皇帝仿佛才注意到这里。他幽深目光从陈郁真面上扫过,短暂地嗯了一声。 长公主看皇帝如此冷淡的模样,还以为皇帝不认识这位小陈大人。 毕竟翰林院编修官职也太低了。 她长笑一声,忙把话题岔开。 白姨娘却有些焦急,她向来心细入微,如何能看不出皇帝的冷淡。刚才儿子求去,当时圣上就有些不高兴,现在更不欲搭理他们了,一时之间又是着急又是后悔,觉得自己耽误了儿子的前程。 “姨娘?”陈郁真试探道。 白姨娘连忙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走神有些久了,现在太后、长公主正看着自己呢。 太后关切道:“白姨娘莫不是累了,王嬷嬷,带姨娘下去好好休息吧。小陈大人留下,陪我们说说话。” 白姨娘勉强笑一下。 白姨娘一走,这里都是熟人,小广王就放肆起来了。拉着陈郁真的衣袍就走,非要他陪自己钓鱼。 “姑姑这里的鱼更大!更肥!师父父陪我去钓鱼吧。求你了,求你了。” 长公主:“瑞哥儿!” 长公主忙他抓回来,斥责道: “你好不容易来姑姑这,不陪陪我,反倒去钓鱼吗?” 太后也用谴责的目光看他。 “今天是你姑姑的生日,多陪你姑姑呆会吧。” 小广王委屈道:“可是你们看戏,也不和我说话啊。” 太后:“你乖,听话。” 小广王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长辈们又溺爱他,他谁的话也不听。只冲着陈郁真撒娇卖痴,眼睛眨到要抽筋,期盼自己的亲亲师傅能陪自己去钓鱼。 陈郁真闷咳两声,还未说话。一道低哑而又有磁性声音传来。 “朱瑞凭。” 仅仅三个字,小广王立马闭嘴。 他老老实实地缩着肩膀,乖乖巧巧爬到自己圈椅上坐了。 陈郁真顺着声音望去,皇帝已经收回目光,他正看向戏台。下颌冷硬,很是专心致志的样子。 戏曲咿呀,台上人正唱到了那一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全曲高潮,伴着此句落下,张生和张小姐终于认出了彼此,他们彼此凝望,久久无言,无数情感在四目中酝酿而生。众人都痴了,台下爆发出巨大轰鸣声。太后看得感动不已,落下泪来。 皇帝依旧在看戏台子表演,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广王缩在黄花梨圈椅上,委屈极了。他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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