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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皇帝都是一时无言。 白姨娘勉强笑道:“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或许,我没几天就要死了。” “……” “这几个月来,我总是吃不好,睡不好,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许多人。有你爹,你嫡母,你哥哥陈尧,还有你两个妹妹。” “听老人说,人死前会走马观花,将这一生都想一遍。其实娘的命很好,虽遇人不淑,但有了你和你妹妹。在那些寒冷的冬天,你一直都是姨娘的慰藉。” “……娘,不要说这些。”陈郁真哽咽道。 白姨娘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生老病死是人生常事,我从小身子弱,是万万想不到能活到今天的。只是娘死了就罢了,我儿尚年少,该如何活下来呢。” 皇帝轻哼一声。 “郁真。陈国公府那些人你不亲近,玉莹远嫁,白兼远在江南。你唯一的好友赵显也被调离京城。娘数来数去,竟没有一个知心人。郁真啊,娘只担心你。” 陈郁真手攥紧,他垂着眼睛,那弯弯的睫毛影子映在瓷白的脸上。 “还有王五他们。”陈郁真轻声说,“娘,你不要担心我。” 白姨娘勉强笑了笑,她忽而放开陈郁真的手,转头凝望站在不远处的那个高大身影。 即使白姨娘如此挑剔,她也不得不承认,站在世俗意义上,皇帝是姑娘们最好的夫婿人选。 位高权重、深情、长相俊美身材颀长。 虽然经常发疯,但只要妻子顺着他,说两句好话,他会是最衷心的信徒。 “圣上,可否请您近来些。” 一边默不作声的皇帝悄然走进了两步,他虽然还是肃着脸,但没有那么冷冰冰了。 “圣上,我就要死了。临死前,可否您听我说几句话。” 皇帝瞥过陈郁真的后脑勺,沉声道:“说。” “郁真秉性刚烈,他向来喜欢玉石俱焚。这样的性子不好,一不小心就伤人伤己。等我走了,若是郁真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还望圣上海涵。” “……不需要你提醒。” 白姨娘苦笑:“圣上且听一听我说话吧。郁真性情刚烈,您也是个炮仗。您是圣上,就算将来有一天真发生什么事情,您没事,但郁真就不一定了。” 白姨娘偏头看向外面苍茫的天空,现在外面雾气还是很大,隐隐约约只能看到苍蓝的屋檐。 她怔怔道:“我是真怕啊。圣上,您翻云覆雨纵横睥睨,郁真什么都没有,他拿什么和您斗啊。” “娘!”陈郁真听不下去了。 “朕知道了。”皇帝说。 他蹲在病榻前,只比陈郁真高一点。皇帝郑重的望向白姨娘,承诺道:“朕朱秉齐在此向你承诺,必定爱护他、荣养他。一辈子不离不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三思而后行。” 得到了皇帝的承诺,白姨娘无疑地开心了不少。 “好。好啊。”白姨娘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郁真又惊又惧,琥珀连忙上前拉开他:“陈大人,姨娘累了,想休息了。您先在侧厅等候一会吧。” 陈郁真倔强道:“不,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陪姨娘。” 琥珀无法。 皇帝问:“白姨娘可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 闻得此话,陈郁真泪眼朦胧的看过来,琥珀苦笑道:“姨娘哪有什么心愿,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个,希望二公子余生能平平安安,幸福和美。” 陈郁真抿嘴。 皇帝:“没别的吗?” “……奴婢想到一个,若是姨娘临去前,能见到许久不见的亲人,恐怕会开心些。” “亲人?白姨娘哪位亲人还在世?”皇帝问。 琥珀尴尬不已:“姨娘的父母早早过世了,她的亲兄弟姊妹也在这几年陆续过世。只有两个侄子侄女活着。” “哦?” “是白玉莹、白兼兄妹。”琥珀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往圣上心上戳窝子。 果不其然,皇帝似笑非笑,眼眸幽暗,薄唇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名字:“白兼和……白玉莹。阿珍,你娘想见这两个人。你怎么说。” 陈郁真抬起头,他浓密的睫毛闪着碎金,眼眸潋滟的像晴天的湖水。陈郁真面上悲伤,声音沙哑:“让白兼上京吧。” “不带白玉莹。”陈郁真继续说。 皇帝眼里闪过光彩,他哼笑道:“算了,朕也没那么小气。白玉莹这个妇人虽然凶恶,但她毕竟是你的前妻,朕总是要给她一份薄面的。” 陈郁真忽略了皇帝的阴阳怪气,垂着眼睛望向躺在榻上昏睡的姨娘。 “刘喜,你去安排一下,让人接表姑娘和表少爷进京。表少爷就罢了,但表姑娘不能与咱们二公子碰面。” “是。” 片刻后,整座正房又恢复了寂静。 陈郁真始终垂着眼看,皇帝最开始本有些百无聊赖,毕竟白姨娘和他全无关系。只是,经过了刚刚那一番谈话,皇帝不禁有些动容。 他才实质性的将面前这个面庞苍白的妇人和陈郁真联系到一起。 原来白姨娘是陈郁真的生母,是陈郁真血缘最亲近的人。 皇帝不惧怕死亡,然而在此刻,皇帝盯着陈郁真沉默的后脑勺,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 孑然一身的陈郁真,能否承受母亲的死亡。
第265章 葱倩色 白兼的到来比陈郁真预想中的要早。 皇帝的人刚派出去没半月,估摸着还未到江南呢,白兼就千里迢迢的到了。 这段时日陈郁真一直待在家中,陪伴白姨娘。所以白兼到的时候,陈郁真也去迎了。 廊下立着一位如玉公子,瞧着约莫十六七,身长玉立。白兼家中积贫已久,他却穿着一身锦帕,腰上还挂着一只莹润的玉佩。 白兼眼睛亮晶晶地,他看见陈郁真:“哥,我在这儿!” 陈郁真连忙上前。 白兼的行李并不多,只有两个箱笼,放在后面的马车上面。陈郁真招呼人帮表少爷搬行李。白兼笑嘻嘻道:“哥,我这可是投奔你来了。” “嗯?” 白兼抱怨道:“你知道我的,贪玩,又无甚才学。姐姐嫁走后,不过是混吃等死,也没有个人照顾我。这几年,我将家里的钱财花了个七七八八。可我还小呢,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才好。” “所以我索性投奔你来了,想让你帮我找个活计。”白兼眼睛亮晶晶的,期盼地看着陈郁真。 陈郁真迟钝片刻,问:“你碰到我派去找你的人了么?” 白兼大惊失色,他拽紧陈郁真的袖子,惊慌道:“姨娘她……她真的?” 陈郁真点头。 白兼玲珑剔透的眼珠子一转,登时两行清泪流出。他扑到正屋里,没一会儿,凄厉的嗓音传来。 陈郁真默然立在原地,微风吹拂他的头发,这个俊秀冷淡的年轻人静静看向正屋。 身后小厮忙着整理行李,陈郁真面前忽然出来了几个人。 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刘喜派过去找寻白兼的。 那太监道:“陈大人,奴才们奉刘公公的命,出京寻找表少爷。可巧到了山东地界,竟然相遇了。奴才们费了一番功夫,辨认出表少爷的身份,便带他过来。今日主子们相遇,奴才们的任务便完成了。稍等便回宫复命。” 陈郁真问:“你们有没有向他透露我和圣上的事。” 太监们互相对视,老脸笑成一朵花:“请大人放心,此等事,若是没有主子们的授意,奴才们是万万不敢胡说的。而且据奴才们观察,表少爷应当是一概不知的。” 陈郁真脸颊上泛起浅浅笑容。 他脚尖踢着石子,似是有话想说。太监们并没有退去,耐心等着。 “你们回去告诉刘喜,这段时间我不回宫住了。”陈郁真有些踌躇,“表少爷来,我要留在家中好好招待他。” 太监们惊疑不定。 陈郁真话说的好听,但在场之人谁不明白他的心思呢。 说白了,就是想在表少爷面前,隐瞒他和圣上的关系。 “是。”太监们迟疑许久,终于垂下头。 主子们想如何闹是他们的事,他们奴才只要传个话就行了。糟心事还是留给刘公公头疼吧! 陈郁真目送太监们离去后,他转身去了正屋。 白兼和白姨娘这对姑甥许久未见,自然是两眼汪汪。白兼眼皮都肿成核桃了,陈郁真进去时,他正说玩笑话逗白姨娘乐呢。 陈郁真假装融入到环境中,心中却一直心神不定,频频向外看。 等到了下午,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来临,端仪殿那位一直保持着骇人的缄默。 直到夜幕降临,陈郁真洗浴完合衣躺在榻上,才明白皇帝大抵是默许了。 陈郁真很开心,他舒舒服服的在榻里滚了一圈。 在家里睡,比在宫里睡舒服多了。 之后,就进入了漫长的陪侍养病时光。 白兼是个活宝,他独自在江南生活许久,遇到了许多奇特的人和事。早晨用完饭,他就大马金刀往姨娘床头一坐,给姨娘讲故事。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立了三清,分了道教截教。天上出了一个神宫,神宫里居住着神仙。神仙们个个长得如花似玉,法力无边。” “神宫的皇帝叫玉帝,玉帝的母亲叫王母,王母娘娘坐下有一颗蟠桃树,吃一颗树上结的桃子,能延寿三千年。” 陈郁真端正地坐在下首,目光炯炯有神。他听故事听的非常认真,甚至拿出了纸笔记录。 这好学的程度比当年科举更甚。若是当年陈郁真的师父见了,怕要掬一把辛酸泪。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神仙们快活的过着,地上的人们也劳碌的过着,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王朝变换,几相更迭。而就在某个非常平凡的地界,一个石堆里,突然蹦出了一个长着金毛的泥猴子。” 一天的时间白兼从石猴子出世,讲到了石猴子拜师改名为孙悟空,再到石猴子打到了凌霄宝殿,被压在了五指山下。 白兼说书绘声绘色,陈郁真听的如痴如醉。 就连一开始不耐烦听的白姨娘都转变了态度,一用完饭就抓着白兼让他讲。 “表哥,南边现在兴这些志怪故事,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我就靠着这些故事过活。哪位说书人讲的好,我就赏他白银百两!” 陈郁真先是笑,继而收敛了笑容:“你既然生计艰难,就不要乱赏人。” 白兼满不在乎道:“怕什么,我不是还有表哥你们嘛。再说了,我把故事讲给你们,你们听了开心了,我这些银两就值了。” 白姨娘抚掌而笑:“咱们兼哥儿是个好孩子。不过你还是听你哥哥的好。等他给你找了事做,你有了进项,你再花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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