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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裹紧衣衫,朝身边陈郁真望过去。 他仍然坐的笔直,眉目漂亮的像画儿,寒风凛冽,他被吹得手指通红,却仍旧没有放下车帘,仍旧朝外望去。 刘喜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这架紫檀雕花刻大理石马车就到了陈家面前。喇嘛念诵的声音传了出来。 陈老爷等见来人如此排场,还以为是皇帝亲来。吓得倒仰,直到马车帘子被掀开,显露出陈郁真清冷疏离的脸时,陈老爷才转惊为喜。 “郁真!” 果然你没被外放! 怎么说呢,陈郁真被秘密拘禁这种事,只在最顶级的那个圈子里流传。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就连陈老爷,陈郁真的亲生父亲,也只有几分猜测罢了。 毕竟依照皇帝的上心程度看,怎么也不可能忽然把人打发到漳州。 陈老爷激动的不行,连忙走过去,一叠的发问:“郁真!你是被圣上带在身边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了,这次婵儿忌日圣上不来吗?” 陈郁真八风不动,直直从陈老爷身边过去,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郁真!” 陈老爷还想追过去,眼前立马出现一根拂尘。刘喜唉声叹气道:“陈大人,您就别往那边凑活了吧。” “那是我儿子呀!” 刘喜翻了个白眼:“什么你儿子,人家都不认你。你老实点,别惹人家不高兴了,他要是不高兴,得是圣上腾出手来收拾你。” 陈老爷连忙住嘴。 这个二进小院挤满了人,乐工齐鸣,喇嘛念诵。洞门打开,屋内设木桌,上置牌位。前放香案、供桌、陈列祭器爵、簋、簠、笾、豆等。 规格为七鼎六簋,这是诸侯郡王才有的礼,完全不属于陈婵这个早早夭亡的国公庶女。 白姨娘提前三日斋戒,只吃素食。等到了今日,一身寡淡衣衫,冷风吹来,她岿然不动。 望着女儿的牌位,她眼睛红红的:“婵儿。” 是娘没用,救不出来你的哥哥。 “姨娘!”夏婶惊呼道,她扯了扯白姨娘的袖子,“您快往那边看,看看是谁来了?!” 白姨娘仓皇的转过头去,眼睛一下子瞪大:“郁真!” 陈郁真恰好走到在廊下,他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她的儿子啊!白姨娘再也忍不住了,忙不迭跑过去,又惊又喜:“郁真!是你!你来了!” 陈郁真低声道:“姨娘,是我,是儿子回来了!” 白姨娘抓着儿子的手臂,千言万语积攒在心中,她欢喜的不得了,恨不得抱着他抱头痛哭。 陈郁真安抚她,他望向不远处静静矗立的黑底白漆牌位,默然道:“姨娘,我来看看妹妹。” “好,好。”白姨娘擦掉眼泪,她让开身子,让儿子能直接看到陈婵。“你妹妹若是知道你来,想必是开心的。” 陈郁真在她牌位前上了三炷香,默了片刻后,问:“姨娘,卫颂他们有没有过来?” 白姨娘还未张口,刘喜就接过去:“陈大人。等您走了,他们再过来祭拜。您知道的,圣上不会准予您和那位表妹见面。” 陈郁真嗯了一声。 之后,陈郁真在焚烧元宝、纸人等。后又在案前抄写佛经。 “姨娘,这卷经书,我写上半卷,您写下半卷。等写完后,合二为一,共同供奉在觉义寺海灯前,如何?” 白姨娘道:“好。” 白姨娘是秀才之女,也能算得上读书人家的姑娘。只不过许久未写,手有些生。 等写了半页后,才逐渐顺畅。 陈郁真写的认真,手臂悬空,白纸上一行行流利娟秀的小楷就出了来。桌案上青花缠枝香炉檀香袅袅,散发着青灰色烟雾。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在旁边盯梢的刘喜打了个哈欠,无聊极了。 陈郁真翻过一页,他没抬头:“刘公公,你出去吧,我想和姨娘说会儿话。” 刘喜一下子醒过神来。 陈郁真依旧那副清冷疏离样子,全神贯注的抄佛经,手下动作一点都没有停滞。 刘喜忙笑道:“您和白姨娘说就行,不用顾忌奴才。” 陈郁真手腕停驻,他缓缓的抬起头来,那张冷淡漂亮的脸就直直看向刘喜,一字一句问:“现在,我和姨娘都不能单独待会儿了么” 刘喜:“……” 刘喜可怜陈郁真是真的。但他也要防着陈郁真和别人私下串联。 毕竟皇帝派他过来,就是为了盯梢的。 若人要是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事,皇帝不一定舍得对付陈郁真,但是对付他一个老奴还是能下的了手的。 然而陈郁真就这么看着他,表情无悲无喜,他脖颈上,甚至还有临走时,皇帝吸吮出来的痕迹。 刘喜叹了口气:“得了,那奴才就不打扰您二位了。” 他干脆的走了出去,在阖上房门的刹那,对身旁的小太监嘱咐道:“盯紧他们,听听他们说了什么。一会一五一十向我汇报!” 小太监:“是!” 屋内,陈郁真垂下眼帘,他继续书写:“姨娘,我最多在这边待三个时辰。等到了傍晚,就要回去了。” 白姨娘笔画歪了一下,她故作淡然道:“好,娘知道了。” 陈郁真:“这次回去,我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姨娘要看顾好自己身体,您怕冷,一定要注意多穿些衣衫。日常多出来走动走动。让吉祥还有琥珀陪着您。” “好”白姨娘笑道。 陈郁真终于写完了这页,他平静的将这片经文放到白姨娘面前,平静道:“姨娘,我放在这里了。” 白姨娘嗯了一声,她目光本是随意扫过,然而骤然一缩。 只见陈郁真递给她的经文里,最后一行赫然是: “注意神态,外面有人在盯我们。” 陈郁真又漫不经心放过来一页: “姨娘,我有事情和你说。”
第161章 碧海色 白姨娘惊疑不定,望了眼自己儿子,才假装若无其事道:“我最近用饭其实尚可,只是你也要多用些。我看你有些瘦了。” 陈郁真嗯了一声。 两母子对话时神态自若,光这样看,发现不了任何不对。 陈郁真又平静的将刚写好的经文递给姨娘,嘴里开始说陈婵小时候的事。 而经文上赫然写着:“联系卫颂,问他现在可还愿意帮我。” 而底下,白姨娘颤抖的问:“你要做什么?” “我想逃出去。” “去哪儿?郁真,你要去哪儿?你要抛弃一切逃走么?” “姨娘,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反正,想离皇帝远远的。” 白姨娘眼中泪光闪烁,她清楚的明白。陈郁真想走,她是绝对无法跟上去的。 她无法接受自己和儿子分离,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这么痛苦。 “好,我帮你。”最终,白姨娘这么说。 在外面盯梢的小太监靠在木门上,疑惑想为什么这二人都不说话了。而那白姨娘更是奇怪,好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磨一样。 白姨娘尽量掩盖住自己的失态。她望着陈郁真,久久的凝望着他,想把儿子的面貌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陈郁真这一出逃,可能两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陈郁真这次写的时间很长: “姨娘,您要往好处想想,我在外面虽然风餐露宿,但自由自在,不用被拘谨在小小的天地。其实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从很早很早之前,我就想外放。阴差阳错之下,却要一直待在京城。如果可以,我想住在乡里,不居高临下的做个读书人,做个挑担的脚夫,或者货郎也不错,您觉得呢。” 白姨娘默然半晌,在小太监看不到的地方,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悲痛道:“好,姨娘帮你。” 等刘喜再来时,便看到二人都有些通红的眼眶。他不以为意,毕竟这对感情好的母子确实很久没见面了,两人诉诉衷肠,哭一哭也正常。 饶是如此,刘喜还认真盘问了小太监:“陈大人和白姨娘聊什么了?” 小太监道:“聊了些陈大人小时候的事,还有关于祭礼的安排,等等。陈大人还嘱咐白姨娘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刘喜一听,再无疑虑了。 陈郁真抱着写好的、厚厚的经文,在菩萨面前都烧了。烧的干干净净,漫天遍野都是纸灰。 陈郁真拿着长棍,熊熊大火在火盆里燃烧,照耀了他清冷决绝的眉眼。直到火苗渐渐熄灭,经文全数被烧为灰烬,他才停了下来。 刘喜看了看时间,催促道:“大人,到了回去的时辰了。” 陈郁真默然片刻。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婵的牌位,最后看了一眼泪眼朦胧的白姨娘,才踉跄起身,转身离开。 “真哥!”白姨娘在他背后呼喊。 陈郁真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白姨娘哭中带笑:“此去一别,下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不论你在哪里,你要始终记得,姨娘一直牵绊着你。” 陈郁真垂下眼睛,在此刻,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的勇气。 “陈大人,走吧,圣上要等急了。”刘喜催促道。 马车停在他面前,冷风吹起他的黑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无声催促着他。 陈郁真脚步微动,他俊秀疏离的面庞转过来,对着白姨娘。 四目相对,他瞳孔里映出白姨娘瘦削秀美的面孔。母子二人,面目有几分相似,相同的血液在两个身体里流淌。 在他漆黑瞳孔中,白姨娘面带悲伤的看着他。 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刚刚那一席话,到底蕴含了什么意味。 陈郁真眼眶有些红,他眼睫不住翕张,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今生,郁真恐怕不能给您养老了。还请您……珍重。” 待陈郁真走后,白姨娘怔然片刻,放声痛哭。 也直到陈郁真走后,一直被拦在外面的白玉莹、卫颂夫妇才得以进门祭奠。 白玉莹望见眼前场景,大惊失色,慌忙跑过来:“姑母!到底发生了何事!” 卫颂焦急地把白姨娘搀扶起来,也问:“姑母,请告知侄女婿,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姨娘望着二人,只觉心中一片沉痛。 - 等白姨娘收拾好形容,坐在炕沿上,已过了小半刻钟。 屋子里所有的外人都被打发了出去,只剩下白姨娘、白玉莹、卫颂三人。 白姨娘木然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白玉莹只听到一半,就难以忍受,不敢再听。 她恨恨道:“我就知道,那个狗皇帝不会放过表哥!表哥真是瞎了眼,碰上这样的皇帝!” 卫颂瞟了眼外面:“玉莹!小点声骂!别被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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